一
日织赤脚踩在白杉地板上,正要安静地下床时,却被悠花抓住手腕。
「别走,我的丈夫。」
围绕着床的绢布隔帘东侧出现了微光。
现在是盛夏时节,殿舍在晚上仍然开着门,只用帘子来遮挡。敞开的东侧门外的天空此时应该是深蓝色,黎明即将到来。
日织天一亮就得沐浴净身,进入龙道,祭拜乘载着央大地的地大神—地龙。这是皇尊每天早上的工作。
但是跟她睡在一起的妻子悠花似乎觉得只剩自己一人在床上很寂寞。他在黑暗中吻了日织的手背。
「就算少去一天,地大神也不会生气啦,我父皇卧病在床的时候也没去祭拜啊。」
「那是无可奈何的情况,我怎能跟他相提并论呢?」
「如果你走掉,我说不定会因寂寞而卧病在床喔。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生病吧?这也算是无可奈何的情况嘛。」
「你真是……」
日织本来想说「可爱」,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实在不好意思称赞悠花可爱。
日织的第一位妻子—已经离世的月白—是一位稚气犹存的少女,她的样貌、声音、言行举止都非常俏皮可爱,日织也常常当面说她可爱。
但她没办法对第二位妻子说出同样的话,这大概是因为悠花不只是个楚楚可怜、需要别人保护的对象。
悠花虽是妻子,其实却是个男人。
他有时确实可爱得令人莞尔,但日织也常常觉得他很可靠。
只有随侍在日织身边的空露和悠花的奶妈杣屋知道,悠花是所谓的祸皇子,能听见原本只有女人听得见的龙语。人们都很畏惧祸皇子,要是被发现就必死无疑,所以悠花从小就一直扮女装,为了掩饰男儿身,他还得装作不会说话、不能走路。
后来他成了日织的妻子。
如今日织公开了女性的身份,演变成「身为女的皇尊却有妻子」的诡异状态,但日织坚持保持现状,依然和悠花维持着夫妻关系。
「你不会因寂寞而卧病在床的,因为我今晚还是会陪着你。」
两人说话时,夜晚逐渐被驱散,隔帘外面透进光芒,昏暗的床上也变得更明亮清晰。
日织可以清楚看到把脸贴在她手上的悠花清秀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真是美丽的妻子,但敞开的内衫前襟下却是没有起伏的平坦胸膛。
她的另一只手轻抚悠花的脸颊,接着吻了抬起头的悠花。
「我要走了,我的妻子。」
「真无情。」
两人近到嘴唇几乎相贴,细语呢喃伴随着温暖的鼻息。
「日织,该准备了。」
开着门扉、挂着帘子的门外,有声音从廊台传来。那是服侍日织的空露。他是从小就以教育者身份陪在日织身边的护领众,所以对她一点都不客气,明知日织和妻子睡在一起,只要她稍微晚起,他就会来催促。
「我知道了。」
日织从悠花松开的手中把手抽出,起身准备沐浴。
龙道是龙棱的圣域。在大殿下方的空间最底端有一道叫作地睡户的门,门后即是地大神沉睡的地方。
日织沐浴净身之后走下龙道,在地睡户前完成了祭拜。她再一次抬头望向这道门,巨大黑色门扉的缝隙规律地冒出热气,如呼吸一般,热风吹在她的脸上。或许是因为这热风,龙道总是干燥得令人喉咙疼痛。
(我在地睡户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日织为了成为皇尊而进入过地睡户,但她完全不记得出来之前的事。
她自己没察觉到任何改变,但她活着从门内出来,殡雨也停止了,因此她当上了皇尊。
「日织,大臣们就快到了,上去吧。」
在空露的催促下,她转身离开地睡户。在墙边等候的采女提着灯在前头开路,空露如同护卫似地跟在后方。
「今天是第一次大殿接见,你秉持平常心就好了。新上任的左大臣小势乙名大人也会上殿。」
就算叫她秉持平常心,日织还是十分紧张。
大殿接见是皇尊和重臣议事的场合。
如同皇尊政务顾问的太政大臣淡海皇子跟她说过,在接见时多半是重臣向皇尊呈上祭仪或政务相关的建议,皇尊偶尔也会向重臣提出意见或交代命令。
每二十八天会在大殿举行一次接见,在日织当上皇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依照惯例,大臣在皇尊即位后的首次大殿接见不会提问或提出建议,放心吧。」
空露似乎看出日织的心情,又补上这一句。
空露从小就在日织的身边辅佐,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她的心思,同样地,日织多少也猜得到空露的心思。
(我已经完成入道和宣仪,当上了皇尊。但是就算当上皇尊,也不代表我一定能妥善治理这个镇守巨龙的国家。)
日织想起了她以皇尊身份赐下书信的反封洲国主长子伴有间说过的话:
—您治理国家或许不会像以前的龙之原那么容易喔。
自神代以来,从未有过女的皇尊,而且日织又是生于皇尊一族却听不见龙语的游子,辅佐皇尊的臣子和八洲各国一定都对她心怀疑虑。
不管怎样,日织已经当上了皇尊。
她已经实现了废除放逐游子法令的夙愿,但她不能就此心满意足地放下现在的身份地位。
皇尊只有死了才能退位。如果她把政务全都丢给臣子,无所事事地活到寿终正寝,那未免太懒惰、太不负责任了。
日织的第一位妻子月白说过很期待她治理的朝代。月白所期待的龙之原应该不只是让游子不会再受到痛苦折磨的地方,而是希望龙之原这个神国成为一个更好的、配得上有龙栖息的国家。
(我想成为一位不会愧对月白的皇尊。)
月白是日织渴望疼爱保护,却又保护不了的妻子,所以她至少要实现月白的心愿。
再说,如果日织对政务敷衍塞责,游子就会再度受人非议,等她死了以后,放逐游子的法令说不定又会恢复。
日织的治理能让龙之原改变多少?能让人心改变多少?
这些都会渐渐改变这个国家今后的样貌。
一行人走出龙道,爬上石阶,从乌漆抹黑的隔间回到大殿。
领头的采女躬身退到一旁,其他采女跪在日织身旁,朝着殿门的方向喊道:
「皇尊驾到!」
另一位采女掀起五色布,日织走出去,站在安置于大殿底端的皇尊座位,空露跟在她的后面。
左右两旁整齐罗列着白杉柱,四位重臣背对柱子低头而坐。
正殿的正门是开着的,看得见早晨的天空。蝉还没开始鸣叫,空气非常清新,远方青翠的护领山南岭上方飘浮着细细的银光。那是龙。
微风吹进大殿,掺入了白杉梁柱的香味。在夏天,各种东西的味道都变浓了。
大殿后方的瀑布从峭壁流泻而下,发出清凉的水声。
「各位辛苦了,请抬起头来。」
四人一抬头就露出讶异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日织的打扮太奇特吧。
她身上的长衣和白裤是男人的服装,但头上没有绑发髻,而是以朱绳扎成一束,配上淡红色和白色的芙蓉花,脸上还化了淡妆。
日织习惯盘腿坐姿,穿女装很不舒服,所以她穿没多久就开始抱怨,又换回了男装,不过悠花觉得她不打扮太可惜,坚持至少要保留女性的发型和妆容。这副打扮既秀丽又英挺,兼具了两性的美感,让日织显得更美了。
「皇尊真是光彩夺目啊。」
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