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悠花呵呵地笑了。
「你看起来真像个皇尊呢,日织。」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但悠花的脸上没有嘲弄的神情,而是眩目似地眯起眼睛。
日织穿上了皇尊的正式服装。
里面是青蓝带有银光的窄袖丝绸内衫,外面是宽袖外衣。织地细密的纯白透纹纱※外衣底下透出内衫的蓝色,比普通的白衣多了一分复杂而浓厚的色调。下身穿着白裤,青蓝色腰带结在胸前。
注2:整体不透明的织物,只有花纹所在之处是透明的。
头上是镶嵌瑠璃的头冠,颈上是三块透明勾玉的项炼。
她稍微动一下,项炼上的勾玉就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能像个皇尊真是太好了。」
日织苦笑着回答,正在帮忙她整装的空露一边调整腰带,边严肃地说:
「不只是看起来像。要记住,你是货真价实的皇尊。」
宣仪当日。
天还没亮,日织就已起床净身。大樱宫正殿的前方设置了五色布围绕的净身场地,中间放着白杉制的大澡盆,装满了大殿后方瀑布的水。
日织洗净头发和身体,盛装打扮。
太阳逐渐升起,从正殿的廊台往下看,可以看到龙棱的北侧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龙须一样的纤细草叶围绕着龙棱这座巨大的岩山,辽阔地向外延伸。
龙棱周围没有经过人为整理,而是自然地长不出树木,只有一大片像龙须一样纤细的青草。这片名为髭平的宽广草原长满了及膝的细细青草,夏天是翠绿色,秋天则是金黄色,严冬时会变成一片雪原,雪融之后又会长出黄绿色的嫩叶。
现在是初夏,是一年之中青草最茂盛的时候,草叶不但像柔软的线一样细,还带着耀眼的光泽。风一吹来,叶尖就像海浪一样波光粼粼。
在微风中摇曳的草叶之间出现了一条从龙棱往北方延伸的笔直道路。
这条道路是踏平青草制造出来的,连接着一块用相同方式在草原中央制造出来的圆形空地。这道路和空地是负责仪式的左宫治部官员指挥赋役的信徒花了一天一夜制造出来的,做为宣仪的场地。
空地的周围立着竹竿,围着五色布。
龙棱的正面,也就是南侧,有管理政务的左宫和右宫。左右宫之间夹着一条路,从龙棱往南伸向草原,连接着通往祈社的参道。
龙棱周围的道路和建筑物原本只有这些。
只有在举行宣仪时会多出一条从龙棱北侧伸向草原的道路。
「我会和杣屋一起在东殿的廊台上观礼。在龙棱上,连龙飞来的样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真令人期待。」
悠花难得一副兴奋的模样。
居鹿昨天从祈社寄信过来,她听说日织即将举行宣仪,写了很多祝贺的话,又说自己必须待在祈社,不能见到日织呼唤龙的景象,不过有些采女会去观礼,她很期待听到她们的分享。
居鹿完全没有提到日织答应她的事,也没说她很担心自己很快就要被送去反封洲,信中只有对日织即位的祝贺,她真是坚强,令人忍不住怜惜。日织发现居鹿好像已经很习惯压抑情绪了。
(你等着,居鹿。)
日织从樱花树的茂密绿叶之间望着远方护领山的模糊棱线。
宣仪过后,她就会得到皇尊的实权。
「走吧,空露。」
日织说道,空露一脸感慨地望着日织,点头回答:
「是。」
出了大樱宫,走下正殿前方的阶梯,道路两旁全是巨大的樱花树,采女和舍人也和树木一样整齐地列队。
日织经过时,他们如波浪般接连深深低头,说着「恭贺皇尊与龙结缘」。
淡海皇子站在回廊上,等日织来了以后,他带头从北侧回廊走向平时关闭的龙棱北门。北门是在狭窄岩缝之间凿出的阶梯,此处平时人烟罕至,石阶的垂直面和岩壁上长满了厚厚的深绿色青苔。
龙棱正面的大门是木王门,北方的后门则是伊吹门,意思是保护龙棱后方的屏障。因为这道门平时很少开启,但偶尔还是要打开,所以门扉的构造很简单,是用坚固的白杉木柱嵌上厚重木板而制成的。
这扇门现在是打开的。
有很多人站在门外等着迎接从门里出现的人。
站在门边的是治部的下级官员,接着是治部官、治部任、治部上,以及负责整理维护仪式场地的人。
更远的地方站着一百多位手拿横笛、身穿黑衣的护领众,他们分成左右两排,夹着一条通往草原的道路。
在左右两旁的队伍之间,大只真尾独自站在路中央等着迎接皇尊。
只有日织一个人能从伊吹门出去,空露在门内深深鞠躬。
「去吧,日织,去召唤龙吧。」
空露低声说道,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日织微笑着点头。
日织走出伊吹门,治部的官员全都下跪叩首。
她继续向前走,经过治部官员面前,走到行列的底端。
「皇尊,请小心脚下!太过疏忽可是会从高处跌下来的。」
一个青年的声音划破了草叶之间的寂静。
日织和治部官员都发出惊愕的声音,转头望向身穿官服的青年。那人看着日织,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的话听起来像细心叮咛,因而不能指责他不敬,但那句话也可以解释为诅咒,而且他的表情显然是想羞辱日织。
站在附近的治部上惊慌地低声斥责:
「能市王,请肃静。」
能市王是不津王长子的名字。日织前几天才刚听说他在左宫任职。
从他站的位置来看,他的职位应该是治部任。
(他就是能市王啊……)
能市彷佛没听见治部上的斥责,仍然傲慢地看着日织,日织也冷冷地盯着他。他大概很不甘心自己的父亲不津输给了日织,但是日织才不想跟在这种场合感情用事的幼稚家伙一般见识。这种人竟然能担任治部任,真是太离谱了。
(我用不着理他。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跟不津根本没得比。)
日织不再看能市,继续往前走。能市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有位看似胆小的青年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臂。
「兄长,别这样。」
「高千,不要阻止我!」
日织听见他们低声争执,就用眼角余光往后瞄。那位制止了能市、长相温和的青年叫作高千。
高千王是不津第二个儿子的名字。原来不津的两个儿子都是治部任。高千似乎比他的哥哥更懂分寸。
「仪式正在进行,请安静一点,兄长。」
由于高千的制止,能市仍然瞪着日织,但也没再开口了。高千露出抱歉的表情,像是顾虑着旁人的目光。
高千是怎样的人还看不出来,能市显然没有不津那样的深沉与坚韧,但他让日织发现了还有很多人不乐见她当上皇尊。
日织从护领众的面前经过,他们文风不动,连视线都没有转向日织,只是像假人一样望向前方。他们丝毫不表露情感,很符合护领众的作风。
日织走到真尾面前,后者恭敬地行礼后抬起头说:
「请皇尊随我来。」
他转身面向道路,领着日织往前走。
日织走上踩踏而成的道路。乌皮鞋的鞋底一碰到踩平的草叶,草原立刻响起一声高亢的笛声。
整齐列队的护领众都已举起了横笛。
一人吹出一声高亢的笛音后,一百多支横笛同时开始奏乐。
高低相应,缓急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