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殡雨平息

照在睫毛上的光线好刺眼,日织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处在五里雾中。

日织知道自己睡在床上,却连「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发生什么事了」之类的疑问都无暇思考,脑袋能意识到的只有刺眼的光线。

隔帘外面的窗户似乎开着,明亮的阳光透入隔帘,微风也吹进屋内,轻抚着绢布。

(为什么这么明亮?殡雨不是还在下吗?)

治理龙之原的皇尊驾崩之后,就会降下殡雨,直到新皇尊即位才会停。若是殡雨停了,就表示新的皇尊已经即位。

皇尊即位。

一想到这里,日织的脑海立刻浮现一幕幕的画面。

激烈的殡雨,迁转透黑箱,滂然落下的瀑布,钢刀的寒光,雷声。

月白的微笑。

如同浊流不断涌出的记忆几乎压垮了她的心。

「……月白……」

日织用双手捂住脸。

(……竟然……竟然……!)

月白死了。

一想起这件事,喉中就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巨大东西,令她喘不过气。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如同一根木桩插在她的心上。

不津王犯下八虐大罪,月白投水身亡,日织在几近崩溃时听到悠花的恳求,因为相信月白希望她当上皇尊,她才硬撑着进入龙道。

后来日织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入道仪式。她还记得跌出地睡户之后听到悠花说「你即位了」,但她还来不及确认是真是假,就昏过去了。

如果日织意识清醒,就能轻易判断出她正躺在自己在龙棱被分配到的住所,榆宫的东殿。

附近没有人声,只能听见院中的苦楝树发出的沙沙声。

我真的即位了吗?日织举起捂着脸的双手,望着沐浴在阳光中的手掌。手指完好无缺,没有烧焦碎裂。刚被推出黑暗时,她还以为自己全身上下都烧焦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入道后发生了什么事,连入道的那段时间都从记忆中消失了。

但是她如今沐浴在阳光底下,殡雨已经停了,她应该顺利结束入道了。也就是说,日织毫无疑问成了皇尊。

看着自己的手指时,她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月白……姊姊……」

见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皇位,她们两人一定很开心吧?日织想到这点就觉得很自豪,同时又为她们两人已不在世上而感到无比空虚。

「喔,你醒啦。」

悠花端着一碗像是汤药的东西走进隔帘。

悠花虽是男性,却是能听见龙语的祸皇子,所以从小就被当成皇女养大,后来嫁给了日织。如今月白死了,他就是日织唯一的妻子了。

为了隐瞒男性身份,悠花平时都打扮成女性的模样,假装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那美丽的外表令人无从起疑,完美地瞒过了所有人,但此时的他把长发扎成一束,穿着护领众的黑衣黑裤,打扮成男人的模样。

日织坐了起来,悠花递出碗,问道:「你能喝东西吧?」

「我睡了多久?我入道花了多久时间?」

「你昨天早上进入龙道,过了四刻左右走出地睡户,出来之后就昏睡了一整天,大家都很担心。淡海皇子和真尾说,经常有皇尊在入道之后昏迷了许久。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入道期间的记忆从我的脑袋里消失了,这整段时间彷佛被偷走了。」

「不记得吗……原来如此,历代皇尊都没提过入道的情况,或许也是跟你一样不记得了。也罢,总之你平安回来就好。好了,快喝吧。」

日织接过碗,看着悠花秀丽的脸庞,就想起了他对她说过的那句「救我」。因为有他的鼓励,日织才有力气起身走进龙道。

如果当时悠花不在她身边,她站得起来吗?

多半不行吧。是因为有悠花在,她才做得到。

她想对悠花道谢,但是一看到他美丽的脸庞就觉得很害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迟迟说不出口。

悠花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一脸不悦地问道:

「干么?」

「呃,没什么。」

日织转开目光,喝起汤药。

悠花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感到安心。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顾虑到日织的心情吧。如果要谈入道的事,就免不了提到月白,悠花应该知道此时的日织还没办法冷静地讨论她的事。

沉默片刻之后,悠花说道:

「居鹿也很担心你呢。」

「她现在在哪里?」

「杣屋送她回祈社了。毕竟龙棱和你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祈社那边也要求尽快送她回去。他们说殡雨已经停了,反封洲这个月就会派人来接居鹿。居鹿出发之前还得做些准备。」

「这个月?为什么这么快?」

「那件事原本就是因为皇尊驾崩后需要服丧,才耽搁下来的。既然新皇尊即位了,当然要依照法令继续进行。」

「我不会让居鹿被送去别国的。只要立刻废除法令……」

日织说到一半突然感到不安,抬头看着悠花。

「我真的即位了吗?」

日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想再确认一次。

悠花平淡地说:

「族里的女人都听到龙说的那句『即位』,而且殡雨停了,你也平安地走出地睡户了,所以你确实即位了。别说那些了,还是先喝药吧。你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

碗里装的是药草煎煮的汤药,入口微甘,但后味很苦涩。但日织非常口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她看着空碗,喃喃地说:

「这样啊……我……」

如同汤药渗入五脏六腑,真实感也渐渐渗入了她的脑袋。

(我即位了。)

她得到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日织曾经想像过,自己得到皇位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如今真的实现了心愿,她却只是感慨地想着「这样啊」。

这就像是一直远远看着渴望的宝物,别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把宝物交到她手上,她却觉得拿起来轻飘飘的,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恭喜你即位了。不过……」

日织从这片刻的停顿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来,悠花收走汤碗,一边说:

「你即位的过程太不寻常,让大臣们有些疑虑。现在太政大臣淡海皇子、大只真尾、左大臣阿知穗足、右大臣造多麻吕都聚集在大殿,连不津王都被叫去了。对了,还有空露。」

「为什么空露也被叫去了?」

「因为你还在昏迷,他是代替你去的。虽然你已经即位,大臣们还是打算商量看看是否该接受这个结果。」

空露从小到大都以保护者的身份侍奉日织,他就像是日织的哥哥,也是陪着她图谋皇位的共犯。在日织身边侍奉的人只有空露,大臣们找他代替昏迷的日织也很合理。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商量这件事?

「我不是已经即位了吗?还有什么问题是需要商量的?无论我即位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已经即位了啊。」

「你说得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为新皇尊即位而欢天喜地。」

「我也不需要他们欢天喜地。」

为了对抗害死姊姊的命运,日织从七岁就决定要自己统治龙之原。这个心愿和她深爱的妻子月白最后的心愿是一样的,和悠花的恳求也是一样的。这不只是日织一个人的想法,其他人也希望她当上皇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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