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织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空露从她小时候就以教育者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宛如哥哥一般,而且他是宇预的初恋对象,又是知道日织秘密、跟她一起抱持着僭越心愿的共犯。就算他杀了山筱,日织又怎能把事情公诸于世、让他接受制裁?
空露没有等日织回答,随即说道:
「请放心,山筱殿下不是我杀的。就算我要杀人也会先杀不津王。在我看来,像山筱殿下那种欺凌采女引发骚动的人才不值得让我出手。听说淡海殿下和真尾大人已经禁止任何人进出大殿了,由此可见做出这种事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在争夺皇位这件事上,杀害山筱的确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被杀呢?是谁做的?而且还是在榆宫……)
更奇怪的是山筱的伤口。
他明明被女用的护身短刀刺伤胸口,衣服却没有破洞,所以他应该是在受伤之后换了衣服,但是受了重伤的人哪里还能悠哉地换衣服?
难道他是死后才被人换了衣服吗?
若真是如此,帮他换衣服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不是你,那山筱叔父是谁杀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顾着除去阻挡在您和我面前的障碍,哪里会知道宁可自找麻烦都要杀害山筱殿下的人有什么动机。」
空露的眼睛如少年一般,充满了专注于目标、心无旁骛的执念。护领众都是一副淡泊洒脱、心如止水的模样,但他因为恋人逝去,至今仍保持着专一的心情。
日织也一样。她对姊姊的仰慕之情依然停留在七岁时的样子。
因为失去了所爱,感情一直维持原状。
「山筱殿下和您对决,一定是您能当上皇尊,大臣和族人对您的评价比他更高。若是不津大人和您对决,他在大臣和族人之间比您更有人望,而且他还想找出您的秘密,若是为了您着想,就该解决掉不津大人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山筱的尸首和宇预的尸首浮现在日织的脑海。她不喜欢有人无故丧命,无论对象是亲爱的姊姊或愚昧的叔父都一样。
但日织也怀疑,自己有什么资格故作清高?或许她只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罢了。
「您要舍弃二十年来的心愿吗?」
「不可能。」
日织抓紧了自己靠着的凭几。她不会放弃的。怎么可能放弃。她的心志依然坚定不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空露用神职者特有的淡漠表情注视着日织,而后稍微变得柔和。
「您很痛苦吗?」
日织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
「什么?」
空露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利用您。或许我只是为了排解自己的不甘心,才会怂恿我应该好好教导的您,让您落到这种处境。」
「你说反了。是我把你拖下水的。」
「就算这是您的期望,我也应该劝谏您,严正告诫您避人耳目地生活,免得惹祸上身。」
「那才不是我所期望的,绝对不是。」
「就算不是,我也该这么做。」
在日织三岁的时候,空露从护领众之中被选为日织的教育者。教育者最主要的任务是照顾皇子,所以才会选择一个少年。空露当时大约十二、三岁。
选择他的是日织的母亲和乳母。她们在护领众之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温柔老实的人带回来。后来空露经常往返日织居住的宫殿和护领山之间,但他无论待在哪边,多半都是和日织及宇预一起度过,对她们来说,空露就像一个能让她们撒娇、既聪明又稳重的哥哥。
所以空露和宇预会悄悄喜欢上对方也是很自然的事。
日织失去宇预后不愿屈服于命运,说出想要反抗神的僭越心愿时,空露只是平静地点头回答「我知道了」。
空露怀疑自己利用了日织。他和日织一起为了相同的心愿而奋斗,但藏着秘密的是日织,能当皇尊的也是日织,空露自己做不到,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怀疑自己是在操控日织。
(空露真是个体贴的人。)
若非如此,宇预也不会爱上他吧。日织露出了笑容。
「我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的怂恿,而是出自我的心愿。你若是想利用我,就尽管利用吧,反正我也会自动地让你利用。」
「真会说话。您变得成熟了呢。」
空露的嘴角浮现苦笑。他今天的表情特别丰富。
「日织殿下,您在吗?」
门外传来月白的声音。日织回答「我在」,门被推开,月白探进头来,一双可爱的圆眼带着些许的忧虑。
「怎么了?你没叫大路先来看看就直接跑来?」
「我想见您嘛。大路送餐具回厨房,大半天都不回来,我等不下去了。」
「过来吧。」
日织一招手,月白就立刻跑来。她拿着一个小陶杯,仔细一看,有几朵白色草花和鲜嫩绿叶从杯缘冒出头来。那是白色的月草。杯里装了一点水,月草像是浮在水上。
「这是小礼物。」
月白露出天真的笑容,把陶杯放在地上后坐在日织身边。
空露贴心地端起日织吃剩的晚餐,默默地走到廊台。
「你去摘了月草啊?难怪弄得一身湿。」
她绑着双髻的头发和花朵形状的浅红石钗都沾着闪闪发亮的水滴。
「真像个孩子。」
日织笑着轻轻拂去月白发上的闪亮水珠。
月白居住的西殿前方长了一丛丛开着白花的月草。月草的花通常是青色,只有在这里是白色的,日织发现了这一点,才会让月白去住西殿。
白色的月草。很适合做为月白的住所。
日织很高兴月白注意到这件事,而月白发现了日织的心思也非常开心,因而拿着月草来找日织。
像铃虫展翅一般的两片白色花瓣从包覆在外的叶子之间探出头来,犹如充满好奇心、想要看看外面世界的胆小少女,跟月白有些相像。
「这白色月草很可爱,谢谢你。你不冷吗?衣服也有点湿了呢。」
「没事的。」
「没想到你竟然会一个人跑来。是因为侍女太少,才让你觉得寂寞吧。」
他们不能带太多侍女和女仆来龙棱,在月白身边服侍的只有大路一个人。皇尊一族的小姐通常至少还要再增加两位侍女才妥当。月白开朗地笑着摇头。
「我不寂寞,在自己家的时候我也只让大路一人待在我身边。反正我想见您的时候就能过来找您,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
月白用双手捧起日织放在凭几上的手,把脸颊贴近。日织的视线落在她的脖子和胸口,那健康而富含光泽的颈部肌肤有一处瘀伤。
「我喜欢您,日织殿下。我最喜欢您了。」
月白用脸磨蹭日织的手。如此直接的感情表达方式非常惹人怜爱。真是个可爱的人。
「怎么突然说起这么甜蜜的话?」
「因为我真的喜欢您嘛。」
虽然月白这么说,但日织还是觉得她比平时更黏人。
「你听说山筱叔父的事了吗?」
「是的。」
「让你担心受怕了。」
身边出现了死人,而且是死于非命,月白一定很害怕、很不安吧。她会这么黏人地撒娇,想必也是因为害怕。
「日织殿下,拜托您,请您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一刻也不要离开我。」
「我尽量。不过我们已经住在同一座宫殿了,你的愿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