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了吗?」
日织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阴暗的天花板和摇曳的影子。被三脚灯台照出的人影投射在天花板上,摇曳不定。
击角的声音已经停了。
日织无意识地移动视线,看见悠花曲起一只脚坐在旁边,那美丽的脸庞正盯着她看,两人四目交会。
「很抱歉,我已经教训过杣屋了,请你原谅她。因为我父皇再三命令她要保护我,而且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照顾我,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事,她就会失去分寸。」
美丽的妻子用芦火的声音说话。这简直像个不好笑的笑话,日织不禁露出苦笑。
「悠花……不,你是芦火吧。」
「是悠花。我的名字是悠花。我被取了女人的名字,被当成女人养大。我自称芦火只是在讽刺自己。」
日织一转动脖子就觉得刺痛,大概是被勒住时擦伤的。她按着脖子坐起来,一件绢衣从身上滑落。她刚刚躺在地上,大概是芦火帮她披上了衣服以免着凉。
日织起身直视着悠花,她……他也沉着地看着日织。
(现在仔细一看,我还是不觉得他像男人。)
他用衣襟紧扣的衣服遮住喉咙,在做任何动作时都用长长的袖子遮住手,而且那副美貌和充满女人味的仪态给人强烈的印象,巧妙地抹消了男人的气质,就算如此靠近也看不出他是个男人。
但他只要站起来,光是身高就会引人起疑,声音也改变不了,所以他才会装作不能走路也无法说话。
「真是不敢相信。」
「要我脱衣服给你看吗?」
他愉快地笑了。
「敬谢不敏。你美女的形象都毁了,真令人失望。」
日织终于明白了一切。
悠花是皇子,而且是听得见龙语的祸皇子。
(这恐怕才是皇尊不想让人看见悠花的真正理由。)
日织按着额头深深叹气,忍不住抱怨道:
「先皇尊真会给我找麻烦,竟然叫我娶你为妻。」
先皇尊的孩子只有悠花一人,他一定在孩子刚出生时就发现自己的儿子是祸皇子了。祸皇子在龙之原是忌讳,一生下来就得杀死。先皇尊身为父亲,不希望让自己的儿子面对这种命运,就把皇子取了女性的名字,当作皇女养大,还一直藏着他不让人看见。
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悠花了解龙棱中的一切,却没见过山筱和不津了。
他和先皇尊一起住在龙棱,对龙棱的事知之甚详,但大臣和族里的人来访时他一定会躲在宫里,当然没机会看到他们的长相。
(想要假装听不到龙的声音,以皇子的身份住在宫里,是不可能的。他身为皇尊之子,就算不愿意也会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听不见龙语的女子很难假装听得见,因为她们总是和身边的人反应不一样,难以瞒得过旁人。
同样地,听得见龙语的男子也很难假装听不见,若是小孩一定会无意识地对龙的声音表现出反应,就算已是成年人,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日织自己没有经验,但她听说龙的声音会直接在耳中响起,很难不去理会。
所以先皇尊才会把悠花扮成女性,让他藏在宫中,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他听见龙语的反应也不会有问题。
当先皇尊卧病在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定又担心又绝望,若是没有自己护着悠花,他的身份很可能会被人发现。因此才想找人帮他保护悠花,结果就选中了日织。
「因为你自己也有麻烦,父皇才会要你娶我吧。」
听到悠花这句话,日织抬头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悠花完全不顾美女的形象,在屈起的腿上撑着脸颊说:
「父皇没有告诉我要你娶我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他卧病在床,身边一直有真尾或淡海皇子陪着,没有机会和我单独说话。你带着父皇的遗言来见我时,我非常惊讶,我也不懂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安排。」
悠花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主屋中。北殿淋不到雨,所以雨声很小。
「直到发现了你的秘密,我才明白。父皇大概猜到你不是男人,才会把我托付给你,因为你即使发现了我的秘密,也一定不会把我当成祸皇子处决。杣屋,你也这样觉得吧?」
悠花朝着主屋的阴暗角落说道,待在那边的杣屋低声回答:
「我不知道。皇尊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知晓的。」
她的声音很疲惫。悠花对乳母露出关怀之意,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向日织低头道歉。
「你对杣屋说我受到怀疑,她以为是我的秘密被发现了,才会对你做出无礼的事。对不起。」
「不用在意。若是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空露也会这么做的。」
日织摸着喉咙说道。
「你说那个护领众?」
「空露是我从小到大的教育者。知道我秘密的只有他一人。」
「现在又加上了我和杣屋。」
悠花皱起眉头。
「但我不认同他的做法。他是你的教育者,又身为护领众,应该要劝你打消当上皇尊的念头才对。这可是关系到你性命的事,甚至有可能影响龙之原的存亡。」
「换成是我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悠花殿下。」
杣屋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语带责备。日织苦笑着说:
「空露确实和杣屋不一样。正是因为我企图当上皇尊,他才会保护我。他也知道这事关乎我的安危和龙之原的存亡。」
空露不光是为了保护日织,而是因为他和日织有同样的心愿,才会愿意当她的共谋。
「你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把他留在身边?太离谱了。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
「不爱惜。」
听到日织的回答,悠花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我看着姊姊宇预和无数游子死于非命,却什么都没做,二十年来一直袖手旁观。明知今后还会有游子被杀死,我却没去救她们,也没帮助她们逃跑。空露一直告诫我,如果做了那种事而惹祸上身,就等于是放弃了废除游子驱逐令的机会,所以我听从他的话,结果只是让我变成一个期盼着当上皇尊、却对一切坐视不管的胆小鬼。我欺骗了周遭人,又实现不了心愿,只是一直懦弱地躲藏。这种生命有什么好爱惜的?」
日织一脸厌恶地说完,看见门缝透进亮光。天似乎亮了。若是再拖下去,在大殿里的不津和大臣们一定会等得不耐烦。
「悠花,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并且回大殿向他们报告。」
「你要确认什么事?」
「你知道山筱叔父死在榆宫正殿的事吧?」
「杣屋从空露那里听说了。」
「山筱叔父是被皇女的短刀杀死的。悠花,那应该是你的刀。」
「为什么会是我?」
「现在拥有短刀的皇女只有你一个。你的刀放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很遗憾,刀不在我的手边。来到龙棱之后,刀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真的吗?」
「你以为我用自己的短刀杀了山筱皇子吗?就算我要杀他,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而且我根本没去过正殿,昨晚我除了自己的北殿之外就只去过你的东殿,我连山筱皇子死在正殿的事都不知道。」
「你想得到谁有可能偷了你的短刀吗?」
「我常常换上护领众的衣服溜出去,但杣屋一直待在主屋,别人没机会进来偷东西,所以短刀消失之后我也没发现遭窃,只觉得是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没错吧,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