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祈社的游子

「祸皇子的名字……」

日织惊愕不已,没有立刻说下去。空露点头回答:

「您在龙道遇见的人自称是祸皇子。」

「那男人竟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刚才也说过,除了皇尊和护领众之外,没人知道祸皇子的本名。照这样看来,他很有可能是护领众。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有一头护领众很少见的长发,而且俊美得令我有些畏惧。他的五官太俊秀了,简直美得有些不祥。」

空露皱起眉头。

「若说俊美到令人畏惧,我就想不出来了。护领众之中没有哪个人美到像您形容的程度。」

「如果他不是护领众,那会是什么人呢?除了皇尊和户领众之外还有谁会知道芦火这个名字……」

讲到这里,日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会知道龙道捷径的人,一定是经常来龙棱、或是住在龙棱里的人。再加上他又知道芦火皇子的名字……

(该不会真的是芦火皇子吧……)

已经死了三百年的皇子。

龙棱中的宫殿分散于巨大岩山的各处,大部分的地方都没有人烟,充斥着寂寥和玄奥,就算有某些诡异的东西潜藏在其中也没有人会发现。人人都说龙棱是「奇妙的地方」,或许就是那东西造成的。

日织突然这样想,但随即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不可能是芦火皇子,那太可笑了。只是有人假冒了祸皇子的名字吧。」

「他既不是护领众,又不是皇尊,为什么会知道芦火皇子的名字?为什么进得了龙棱?为什么对龙棱如此熟悉?照您的形容,他也不像是在龙棱工作的舍人。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物。」

空露的语气之中透露出强烈的警戒心。

「的确。这人太可疑了,下次再看到一定要抓住他。」

「喔?您真是可靠,比我可靠多了。」

听到空露的调侃,日织哼了一声。

「为了姊姊,我绝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挠我的。」

无论龙棱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日织都要找出龙鳞。这是她唯一的目标。

不津说自己若是当上皇尊就要建造都城。姑且不论好坏,至少这是没人想过的事,从这点可以看出他不太会执着于旧习。但他却又说要「宽容」对待游子和祸皇子。

即使方法不同,他终究还是把游子和祸皇子视为不同于常人的异类。说这是宽容未免太可笑了,那只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而且不津好像认为自己有个异类母亲是可耻的事。

异于常人很丢脸吗?日织真想问问不津。

被称为异类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和一般人不同,他们只因为这点差异就被当成截然不同的人,一般人根本不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地难受、不甘心,才会觉得这样已经很宽容了。

(听不见龙语又怎样?那有什么罪过?曾经有听得见龙语的人犯罪又怎样?把其他具有相同特质的人视为罪人,简直就是杯弓蛇影嘛。我绝不认同这种事,我也绝对不会让无意识地接受这种观念的不津和山筱叔父当上皇尊。)

日织的决心非常坚定,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压着大石头般的沉重感。她明白自己的决心也只是奠基于自己擅自认定的想法。一个人的正义可能是另一人的邪恶,一个人的邪恶可能是另一人的正义。有多少不同的立场和想法,就会有多少不同的正义、邪恶,以及决心。

「我也会多加注意。」

空露面无表情地点头。他身为神职者,原本应该要阻止日织才对。身为女人又是游子的日织企图隐瞒身份成为皇尊,神职者不该坐视不管,他应该要提出忠告,劝日织说能活下来就该庆幸了,不该再奢望更多了。

但空露却一直支持日织的心愿。

空露那看不出喜怒的外表底下,想必还藏着少年时期看着心爱之人被残忍杀害的深仇大恨。对日织而言,从她小时候就以教育者的身份陪伴在身边的空露就像她的哥哥,也是为她的僭越心愿出谋划策的共犯。

隔天,日织和空露一起动身前往护领山上的祈社。他们的目的是祈社收藏的书卷,希望能找到关于龙鳞的线索。

到达祈社门前,日织在马背上回头望去,看到皇尊住所———龙棱———的威严身影在雨中与祈社遥遥相对。

如一只巨大的岩爪耸立在没有半棵树的草原上。

龙棱山脚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大片围着巨大长方形木板墙的整齐殿舍,那是被称为左宫及右宫的政务部门。左右大臣分别住在左宫及右宫,隶属于他们的组织在个别的殿舍处理各自的职务。

「宫」一般是用来指称皇尊一族的住所,只有左宫和右宫是大臣居住的,意思是皇尊为了政务之故而把自己的宫殿借给大臣使用。

阿知穗足和造多麻吕此时应该也在左宫和右宫,认真地处理日常事务。

虽然现在没有皇尊,但信仰皇尊的人民还是会继续缴纳米和绢布,赋役也没有停止。

负责管理里和乡的首和大首现在一定经常跑到右宫的兵部报告治水的问题,殡雨越下越大,想必有很多乡里的池塘湖泊都溢出到民宅了。

(如今皇位空悬,情况不可能好转。右大臣造多麻吕一定很头痛吧。)

日织再次望向龙棱,突然想起月白哭丧着脸的样子。

(我得尽快回去才行。以那个年龄的女孩来说,她真的很孩子气。)

日织要离开龙棱时,月白还在哭闹。在龙棱这个陌生的地方,日织不在她身边会让她感到不安,她本来吵着也要一起去祈社,日织说「我过几天就会回来了,你忍耐一下。还有大路陪着你嘛」,好不容易才劝退了她。

悠花就成熟多了,她只是微笑着鞠躬送日织离去。

因为事前已经通知过,日织和空露一进祈社,就有一位护领众的人出来带路。

起初有人带领,但后来祈社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乱成一团,护领众就请日织和空露自便,也没有采女跟着他们。

自由行动反而更轻松,也更自在,不过空露有点在意祈社的突发状况。空露试着打听,但他现在不负责祈社里的工作,其他的护领众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明确回答。

祈社有三座用来藏书的殿社,日织和空露分头调查里面的藏书。

他们花了三天剔除掉明显和龙鳞无关的书卷,之后先回龙棱一趟。隔天又来到祈社,继续阅读可能有龙鳞相关记载的书卷。

藏书的殿舍是高架势的校仓※,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木材之间紧密嵌合,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环绕着湿濡白杉林的屋内连白天都一片昏暗。

注7:用三角柱形状的木材交叠而成的井字形建筑。

日织拿来了油灯,阅读数量庞大的文字,身边摊着以琉璃轴和布帛制成的书卷和竹简。

摊放在她腿上的书卷里提到了龙鳞。

(可是没有更详细的描述。)

那些书卷之中不时提到收藏在迁转透黑箱里的宝物龙鳞,但完全没提到形状和大小。最详细的记载顶多只有:

『只能收藏于迁转透黑箱的宝物』

『龙鳞只存在于龙棱』

诸如此类的简单字句。这些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事。

他们想要知道的是龙鳞的具体形状,但古人的记载却彷佛刻意不提龙鳞的外形。

日织粗鲁地把手中竹简丢回腿上,仰天长叹。

(为什么写得这么含糊啊?)

她正试图镇定情绪时,门打开了,微弱的光芒照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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