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怎么说?」
日织一出大殿,在廊台上等待的空露就走过来。日织走向贴着岩壁建造的悬空回廊,一边露出苦笑。
刚刚听到的皇尊选拔方式完全超乎日织的想像,她甚至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失望。
「说是要我们寻宝。我要和山筱叔父及不津比赛,在龙棱中找到宝物的人就能成为皇尊。」
回廊的底下是用岩石凿成的半圆形石阶,以等距的柱子支撑着木板屋顶,悬空的那一边装设了低矮的栏杆,另一边紧贴着长着青苔的粗糙岩石。此处能居高临下地望遍龙棱周围被雨水淋湿的草地,细雨随风飞来,不时有雨滴打在脸上。
「宝物?找到就能成为皇尊?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我也没听过,但皇尊留下遗言交代要用这种方式选出下一任皇尊。所谓的宝物是龙鳞,据说是地龙的鳞片,颜色形状都没人知道,只知道可以放进书卷匣大小的盒子里,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这一点也很奇怪。为什么皇尊会这样要求呢?」
就连身为神职者、应该早就习惯神只无常举止的空露也皱起了眉头。
依照惯例,选择新皇尊的最大关键就是血统,所以只要皇尊有儿子,那位皇子就是等同储君的大兄皇子。
若像这次一样有好几位血统相近的人,通常会由神职者和大臣们商议推举,而皇尊人选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
不过这都只是惯例,皇尊选拔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没有固定的方式。
凡是跟皇位有关的事,很容易就会被皇尊的一句话改变。
也曾有人提过反对意见,但是从结果来看,只要皇尊坚持己见,别人也无法改变。皇尊等于是地大神和人民的中间人,既然最接近神的皇尊留下遗言,最妥当的态度就是遵从。
「前皇尊病了很久,他在那段期间或许一直在思考吧,包括悠花的事在内。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赢得这场寻宝比赛。」
「真麻烦。」
「总是比到处找族人和大臣私下疏通来得轻松吧。不津有左大臣这个岳父,真要靠游说来决定的话,最有利的就是他了。若是靠寻宝,大家的条件就一样了,如此看来,寻宝虽然麻烦,或许反而是好运。父皇驾崩的时候我就没有这种好运了,你就想成运气这一次终于来到我面前了吧。」
「这跟运气无关,而是命运。」
「我只因晚生一年就失去了姊姊,难道不是运气不好吗?你敢说你对我太晚出生这件事没有遗憾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失去了我姊姊之后有多伤心吗?」
看见矛头转到自己身上,空露陷入了沉默。日织突然惊觉,这沉默彷佛透露了他的沉痛,赶紧转开视线,道歉说:
「对不起。」
她因一时气愤,忍不住挖出空露的伤心事。空露面无表情地回答「不会」。
空露和宇预一直偷偷地爱慕着对方。七岁的日织看过好几次他们两人融洽地走在祈社的森林里。空露和宇预在一起时总是面带笑容。在树叶筛落的阳光之下,带着温柔腼腆笑容的空露和平时截然不同,日织很喜欢他那种表情。
但是在七岁之后,日织再没看过空露的笑容。
神职少年和游子皇女,两人因为身份和年纪的缘故,顶多只能用平淡的话语互诉情衷,连对方的手都没碰过。宇预也向日织吐露过空露对她说的含蓄情话。
—如果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那就太幸福了。
听说空露曾经内敛地这么告诉宇预。
宇预很开心告诉了日织这件事,还红着脸说「这是秘密喔」。不过宇预也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迟早要离开龙之原,所以她开心泛红的脸庞又有点像是在哭泣。
(如果我早生一年,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日织的父皇驾崩、悠花的父皇即位,是在日织三岁的时候。
原本应该是由扮成皇子的日织继承皇位,但日织当时只有三岁,而法令规定未满四岁的皇子不能继位。
皇尊即位之后要舍弃真实年龄,四年才算一岁。出生第四年是一岁大,之后每过四年就加一岁。
用这种方式计算年龄并不能减缓衰老,而是为了显示皇尊已经成了神之眷属。依照这种算法,真实年龄未满四岁的人等于不到一岁大,若以虚岁计算,甚至可能变成尚未出生,因此出生未满四年的皇子不会被列入继位人选。
事实上,有很多孩子不到四岁就夭折了,让这么小的孩子担任皇尊很不保险。这种实际的理由比尚未出生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如果日织在父皇驾崩时已经过了四岁生日,就能坐上皇尊宝座,这么一来姊姊宇预或许就不会死了。
空露说这是命运,但这样说并不会让日织的心里比较舒服。她对自己出生稍晚的事充满悔恨,觉得这一切彷佛都是自己的错。
日织承受不住身旁的空露那充满伤痛的沉默,便开口说道:
「空露,难得来到龙棱,要不要去山顶看看风景?」
「去那里做什么?会淋湿喔。」
「排解心情啊。」
「看着殡雨中的景色,怎么排解得了心情?」
这抱怨的语气证明了空露的烦闷,但若直接回宫,这尴尬的气氛铁定会持续下去。
「当然可以,你只要想像我即位后雨过天晴的景色就行了。」
回廊走到尽头后,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前方有另一条下坡的悬空回廊,左手边则是夹在岩缝之间、通往山顶的阶梯式回廊。日织在雨中走向上坡路。
回廊以弧形绕着岩石,到山顶就中断了。
天空降着如雾般的细雨。
「你不需要跟着淋湿,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我也一起去吧。如果您因风雨而滑倒就糟糕了。」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发生这种事还算可爱,大人就只能说是愚蠢。您似乎很可能会这样,所以我才担心。」
「你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只是很平静。」
日织和貌似不悦的空露一起走到岩石上。湿濡的岩石黑沉沉的,乌皮鞋底吸收了地上积水,脚底又湿又冷。
龙棱的顶端全是坚硬的岩石,没有一粒沙或一根草。
山顶如巨龙爪子的前端一样弯曲,越往前走就越狭窄、越倾斜,爪尖的部分骇人地悬在空中,站在上面令人背脊发凉。
风夹带着冷雨从脚下吹来,让人彷佛飘浮在空中。
下方是围绕着龙棱的草原,全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一看就令人忧郁。
围绕龙棱的草原外有一些稀疏的树木,那边才有翻过土、整过地的农田,称为乡或里的村落分散四处。
护领山环绕其外,彷佛是在守护内侧的农田和村庄。
龙之原全境只有这里能一眼望遍龙之原。
护领山的祈峰比龙棱更高,但是视野会被龙棱和树木遮蔽,无论站在护领山的哪座山峰,都没办法一眼望遍龙之原。
山脉覆盖着翠绿草木,村落里遍布着枯叶色的屋顶,然而透过雨幕看到的所有风景都是灰扑扑的。
空露凝视着彷佛被漫长雨水洗掉色彩的这片风景,喃喃说道:
「如果皇尊不快点即位,农田就要被水冲坏了。请您一定要尽快找到龙鳞。」
遍布在农田村落周围的灌溉及生活用水,都是发源自护领山的河川所供应的。
龙之原的水源来自护领山,山腹涌出的泉水聚成小河,流入平地,形成池塘和湖泊,乡里几乎全都聚集在水边。
因为降雨太久,从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