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回溯一下。
在慈粥礼的次日,再次前往负责的受灾地区探访的「黄玲琳」——不,慧月等人,到了午后,到了该撤离的时候,仍在亲切地和民众交谈着。
「大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谢谢您,雏女大人!」
「我一直祈祷着丹央之地永远太平。」
「雏女大人也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慧月始终微笑着和惶恐不已的民众交谈,一旦发现有伤或有病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领到马车上。
一位老妇人冒昧地伸出手来,慧月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要是看到小孩子流着鼻涕,就毫不吝惜地用昂贵的布为其擦拭。
当然,这并非慧月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做。因为接触到污秽之物会让她的心神受到侵蚀,她极其讨厌脏东西。
但正是因为想着「如果是黄玲琳就会这么做」,她才选择了忍耐。
即便身处满是灰尘的受灾地区,她也亭亭玉立;即便和几十个人搭话累得疲惫不堪,她也始终挂着美丽的笑容。
她优雅高贵,却并不傲慢。
人们所称赞的「殿下的蝴蝶」,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皇太子殿下、皇太子妃殿下,万岁!」
「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连续两天受到慰问的百姓,彻底被感动了,即便慧月等人上了马车,他们仍在高呼万岁。
(哼。她不过还是个雏女,黄玲琳也未必就一定会成为皇太子妃呢。)
尽管内心不以为然地耸着肩,但为了拼命送行的百姓,慧月一直透过车窗维持着笑容。
「喂」
护卫放下了车窗的帘子,车夫开始赶马车前行。
但还不行。还得再笑一会儿。最好还要挺直脊背。
「喂,朱慧月。不用再撒娇作态了。」
冲过来的百姓说不定会强行拉开帘子。在此之前,如果是黄玲琳,面对同车的人也不会停止微笑。
她就像总是对俗世的污秽一无所知般微笑着的仙女。她就是这样的人——。
「喂,朱慧月」
「喂,慧月阁下?」
然而,看到对面坐着的两个男人,也就是皇太子·尧明和礼武官·景彰皱着眉头、轻轻挥手的样子,慧月猛地回过神来。
一看,坐在旁边的冬雪也一脸担忧地凝视着这边。
「啊,啊,是的。现在,怎么了?」
「我都说了不用再强颜欢笑了。百姓们又看不见,声音也会被车轮声掩盖。」
「马车里只有我们,你放心就好。」
「在到达云梯园的这半个时辰左右,还请暂且放松一下。」
被了解内情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慧月差点松了口气,全身脱力。
但很快,慧月便发挥出她生来的多疑,战战兢兢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莫非,我的笑容很不自然吧?」
「你说什么呢。」
难得地,尧明突然脱口而出。
「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挂着那慈爱又美丽的笑容呢。」
「没错没错。你一直都亲切地对待百姓,我很佩服。」
皇太子一夸奖,冬雪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景彰也立刻表示赞同。
「看着妹妹我就在想,疲惫的时候还要维持笑容,这太难了吧?你能坚持到最后,真厉害。」
「确实如此。原本还担心替换后一直到慈粥礼结束会出什么状况,结果一看,巧妙地避开了陛下的追问,也顺利完成了仪式,真是可靠。」
冬雪依旧淡淡地说着赞词,这时,尧明也顺口加了一句。
「这是努力的成果啊。」
短短一句话。但正因为如此,慧月才深信这是真心话,暗暗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尧明、冬雪和景彰,他们都曾一度讨厌慧月。
但只要她改过自新、努力上进,他们三人一定会认可她。
最近,他们这样夸奖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每次,慧月都会把那些如圆润美丽的珍珠般的话语小心地珍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回味。
只是,就这次而言,按理说应该积攒了不少「珍珠」,可心里的箱子却一点也没有沉甸甸的感觉。摇晃一下,肯定只会发出空洞又虚无的声音。
——那是,最重要的原因。
想起昨夜黄玲琳的反应。
明明慧月成功躲过了皇帝的追问,可她告知对方的却只有这件事。
本以为那个热情的朋友一定会对慧月的努力奋斗瞪大眼睛惊呼「哎呀,真的吗!?」,还会兴奋地大喊「不愧是慧月大人!」。
而自己则会一边难为情地嗔怪「别闹了」,一边体会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知为何,她本想象着会有那样的交流,可实际得到的却只有对方温和的微笑和随声附和。
那副,发丝一丝不乱、悠然自若的姿态。
(到头来,那个女人果然就像从高处俯视着这边的仙女啊)
慧月在心里暗自咬牙。她为自己似乎有所期待而感到羞愧,也突然担心起,一直以来她以为黄玲琳对自己怀有的友情,说不定其实只是自己的幻想。
毕竟,以「慧月」的身份生活时,她深切地体会到,黄玲琳每天为了和自己聊天费了多少心思。
自己既没有金清佳那样在交谈中引经据典的学识。
也没有蓝芳春那样自如掌控交谈、从中获利的机灵,更没有玄歌吹那样靠展示舞蹈来摆脱困境的本事。
而黄玲琳却样样都行。
说不定,她和其他雏女们在一起会更开心吧。
被同样美丽、才艺出众、万事通的朋友们环绕着,她会更舒适吧。从昨晚起,慧月就忍不住去想这些事。
至少,如果和别人在一起,她就不用给别人收拾烂摊子,也不用一直去夸奖毫无进步的对方,摆脱那些繁琐之事。
(虽然她一直很夸奖我……但说不定其实她心里也就觉得「还不错」而已)
除了昨晚,慧月和黄玲琳已经快一个月没好好见面了。她完全搞不清她们之间是以怎样的距离感在交谈。
「谢谢您的美言,我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于是,慧月嘴里不经意地冒出了这样的话。
「在黄玲琳看来,我所扮演的『黄玲琳』,肯定很不称职吧。」
一闭上眼睛,玲琳的话语就会浮现。
——辛苦了。
那只是温柔却毫无温度的附和。
「这次回访,还有躲避陛下的追问,我总是麻烦别人。我什么事都不能自己完成,她肯定对我很失望吧。」
自己这么说着,心情也变得灰暗起来。
有一阵子,她一直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道路的声音,后来察觉到马车里格外安静,便抬起了头。
然后她吃了一惊。
对面坐着的两个男人,还有旁边坐着的冬雪,都一脸苦涩,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
「呃……」
「哎呀……」
「这……」
三个人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不久,像是代表大家一样,景彰举起一只手,开口说道。
「那个……你该不会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这么想的吧?如果是认真的,那你这糊涂的想法,不,这悲观的妄想,是基于什么产生的呢?」
「糊涂……你说这是妄想?」
这叫什么话,居然用来形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