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她还说『他们都是些卑贱之人』。明明是自己失误弄坏了二胡,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愧,还把罪过都推到杏婆婆身上。」
朱慧月跑开之后,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村里女人,在其他女人的安慰下,离开了四面凉亭。被留下的老妇人杏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云岚从高处俯瞰着这一连串的景象,独自思索着。
高处。没错,就是为了这一天搭建的舞台的横梁上。
横梁不过是架了一根砍倒的老树,没什么韧性。要是怕高的人,光是爬上去就可能会晕过去,但云岚却像那就是平地一样,熟练地盘着腿,手撑着脸颊。
他那充满野性魅力、引人注目的美貌,如今用黑布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这么一看,简直就像个盗贼的打扮。
「“那些所谓『卑贱之人』,也就是我们这些贱民,要是不借助我们的力量,这舞台根本没法按时完工。可他们倒好,把功劳全占了,只把脏活和责任往我们身上推。那些乡民们,可真是好身份啊。」
同样坐在横梁上,用沙哑声音说着话的,是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的壮年男子——豪龙。他同样也戴着黑布。
贱民。
这就是他们在这个乡镇里的身份。
他们是由罪人、流民及其子孙组成的邑民,虽然不像其他地区那样被「净化」,但从从事的职业、穿着到头发的长度,都和乡民有着严格的区分。
他们是在「保护」的名义下,被赶到村里最贫瘠土地上的弱者,即便如此还得对这样的环境心存感激。这就是他们的处境。
平日里,他们只要一进乡镇就可能会被人扔石头。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完成乡长下达的密令。
就在今天,在前夜祭的现场,要把朱慧月带回邑里。
「哎呀,叔父。真正『好身份』的,是那个拿着乐器大闹一场的朱慧月啊。你看到了吗?那华丽的衣服和发饰,就那些东西,得花掉我们多少年交的税啊。」
听了云岚脱口而出的这番话,豪龙点了点头。
「确实。要说最让人讨厌的,就是那些雏女了。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有那根本不把人当人的傲慢性格。和传闻的一样。怪不得说因为那个女人,南境灾祸不断,我算是信了。」
「一想到我们交的税都用来给那样的女人打扮了,我就想哭。」
「是啊。」
两人的话语中,满是憎恶之情。
「要是能给朱慧月降下天罚……我们就能得救了。」
豪龙小声嘟囔的这句话,大概是因为反复说了很多遍,声音低沉而凝重,就像咒语一样。
「打起精神来,云岚。大厅里到处都是身手不凡的护卫。要抢走朱慧月,就得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
「哎,这话可是我一直说的。叔父您没问题吧?你手从刚才就一直在抖呢。」
「……烦死了。我就是怕高嘛。」
云岚一脸嫌弃地回了一句,豪龙顿时语塞。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停地抚摸着毛茸茸的手臂,还骂了同伴几句。
「真是的,他们那些人,就算云岚你是自告奋勇来的,可也别把绑架这种事硬推给我啊。这可是最危险的活儿啊。我可没信心能活着回邑。」
「没事的。这地方,除了那些礼武官,就只有女人。多亏我之前常去村里的女人那儿,我知道一些男人们不知道的逃跑路线。我也跟乡长说了,让他把警戒放宽松点,好让我们容易下手。你就振作起来吧。」
外甥云岚有气无力却又流畅地回答着,豪龙惊讶地看着他。
然后,他自嘲地嘟囔道:「哼……还挺靠得住的。你以前从来不干农活,整天在山里和村里闲逛,没少跟哥哥顶嘴,现在却成了邑的希望。真让人搞不懂。」
对于叔父的自言自语,云岚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回应。
他从早已准备好的火口处,把火焰引到短蜡烛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叔父,别把油壶弄掉了。等朱慧月开始表演,你就把油洒出去,然后放火。要让这里陷入混乱,火越旺越好。」
「知道了。真是的,想出在农耕神祭坛上放火这种大胆主意的,也就只有你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哎呀呀,叔父您就爱说这个。我们只是在惩罚那个祸害上天的女人而已。怎么会遭报应呢。就连农耕神,要是不用听她那蹩脚的表演,说不定还会高兴呢。」
云岚干脆利落地否定了满脸不悦的叔父的话。
他用下巴指了指广场,示意道:「你看。有谁会在意那个对着婆婆大喊大叫、狼狈逃走的朱慧月呢?村里的女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本该是她同伴的雏女们也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一个女官追了上去,护卫们也都一动不动。朱慧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
「确实,追上去的就只有那个特别漂亮的黄家雏女。朱家的雏女要是也那么漂亮就好了。」
豪龙叹了口气,云岚突然挺直了背,用手遮住蜡烛,不让光漏出来。
「来了。」
在视野的边缘,通往舞台的侧亭里,朱慧月回来了。
从她不再声嘶力竭这点来看,想必是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许是刚才追上去的黄家雏女温柔地安慰了她吧。
(至少她还有回到舞台的这份骨气,值得称赞。)
云岚冷冷地俯视着缓缓走来的朱慧月。
要是她此时躲进房间里,那计划可就全泡汤了,好在她顺利地调整好了状态,这一点还算不错。
——但也就仅此而已,对她不会再有什么好感了。
因为接下来云岚他们要抓住朱慧月,代天对她进行惩罚。
朱家的雏女正慢慢靠近舞台。随行的女官留在了侧亭,护卫也只有从黄家借来的两名礼武官。他们分散站在舞台两侧,像是在守护篝火。
云岚他们像面对猎物的野兽般安静,观察着走上舞台的女子。不久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女人……状态好像有什么变化啊?」
「是啊。」
两人双手撑在横梁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舞台。
视线前方,朱慧月朝着舞台深处的祭坛深深地叩了个头,然后以宛如舞蹈般优美的姿态走到了舞台中央。
与刚才判若两人,显得十分端庄。
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并没有好好穿上精心准备的祭典服饰,只是把衣服搭在肩上而已。
而且,在篝火的映照下才发现,那件本应很漂亮的衣服大部分都溅上了泥,这打扮根本不适合祭祀。
「那个女人……她想干什么?」
就在云岚喃喃自语的同时,朱慧月向站在舞台一侧的礼武官使了个眼色。
于是,那名男子一脸困惑地用铁箱盖住了篝火。
一盏火光熄灭,舞台顿时暗了下来,变得神秘莫测。
或许是被女子的气场所感染,原本叽叽喳喳的女人们也停止了低语,开始专注地看向舞台。
只听见噼里啪啦,剩下的火焰燃烧的声音在回荡。
「那么,在这即将到来的秋日里,祈愿农耕神迎回丰收女神。」
女子用洪亮的语调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横梁上的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
现在,时间稍微往前回溯,来到广场上为雏女们设置的席位处。
景行原本正为妹妹玲琳为了安慰朱慧月而离开这里一事心急如焚,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后,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