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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清冷的夜风拂过大殿,殿外夜色浓郁,长安城上的黑云像是要倾泻到这座千古一城之上。
宫宴已经进行了近半个时辰,皇帝与皇亲重臣们热络了不少,闵钰作为宰相首辅,也敬了好几杯酒,不过他们这桌的酒好像兑了二斤渭河水,淡得出鸟……干嘛不干脆给他换成水算了。
总之,酒过三巡,佳肴填腹,吃饱了撑着,便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没事找事了。
“好酒!好酒哈哈哈,此酒之敬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和闵钰酒壶里的兑水酒不同,其他人桌上的可都是他的独家蒸馏精酿,像镇康王这样的兵痞酒虫,一口就喝出其中门道来了:“久闻相爷才思敏捷,通晓天理,又是会做那劳什子豆油又是会发明水车……虽然看着像个小白脸,不过你这酒实在妙哉!”
“爹……”
“你这莽夫。”王妃忙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又对闵钰致歉:“元王所酿实乃精品,这老东西多贪嘴几杯,满口胡言,望元王海涵。”
“无事无事,镇康王喜欢便多喝几杯。”闵钰呵呵笑道,就见那边镇康王那厮真的又仰头灌了一杯,一声长叹、道:
“唉,若是我东海儿郎们也能吃到此等好酒好菜,战场上还不虎虎生威,奋勇杀敌,把那海鬼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闵钰一噻,不露声色地啜了一口酒。
“陛下,这杯是皇叔敬你的。”那东海兵痞果真醉翁之意不在酒,干脆醉醺醺地站起身向主位上的皇帝敬酒:“陛下您治国有道,大乾安居乐业,可您有所不知,我东海子民仍受着苦呐……您看这三年来台风过境七八次,民居盐田皆毁,又有倭寇时常犯边,水师战船更是折损过半,至今却无银修缮……还望侄儿体恤体恤我东海三州的百姓啊。”
镇康王像是真的喝上头了,跌跌撞撞,在陛下面前激动哭诉着。
殿内气氛却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众人察言观色着,殿上天子也已饮了不少酒,坐姿霸气中不禁多了几分慵懒,他靠坐在帝位上,气定神闲般望着殿中哭苦哭穷的人,低沉的嗓音这是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嗯”的一声。
“镇康王镇守东海数十年,劳苦功高,值得敬佩。”这时,宋骞老头突然站了起来,闵钰感觉像是教导主任突然出现……老头儿果真也是先礼后兵:
“但老夫闻镇康王爷拥兵三四万,又常与高句丽有珍珠丝绸等生意往来,每年进项便逾数十万贯,何来无银修缮之说!”
“哼,我看王爷莫不是想欺瞒陛下,装摇尾乞怜,是暗度陈仓……”
“老匹夫!说话太难听,莫要信口雌黄!”
第250章 吃瓜
殿外天边滚过一抹闪电, 殿内气氛突然变了。镇康王和宋骞猝不及防吵了起来……又或是说,终于到互相试探的这一步了!
闵钰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起了这出好戏……他早知道年初西北大捷传来,宋骞就拾掇起封岂削藩之事了。
闵钰不参与这些谋略。不得不说宋骞是挺忠于封岂这个年轻果决的皇帝的, 如今边关稍稳, 老权臣便容不下两位藩王的存在, 势必要陛下统一天下。
这件事封岂并未明确表态, 看着不像是他的风格。不过闵钰知道, 封岂这个皇帝当得杀伐果断, 雷厉风行, 但对血亲是留着几分情面的。镇康王看着大老粗,试探皇帝削藩的态度, 不过刚才对侄子的亲缘也是真情实意;镇康王妃也是大方得体, 面面俱到。
“哗啦——”
“陛下!自古藩镇拥兵自重, 久必生乱。今日他敢抗旨留大世子坐镇军中, 他日便敢出兵我中原,臣请陛下明察, 莫留大患威胁我大乾江山!”
“请陛下明察!”
不知谁被殿中气势惊掉了酒樽,宋骞高声进谏,登时引出几位大臣的跟随与附和。
殿内一片死寂,镇康王哪里能忍:
“老匹夫!你们胆想削老子的藩……”
“臣妾请陛下明察!”却是镇康王妃把兵头子的话打断,王妃赫然出列:“陛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恕, 不知几位大人如何料定我东海不忠之心?恕臣妾斗胆直言, 如今的东海也是王爷一刀一箭守下来的,王爷对陛下对大乾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陛下与王爷血浓于水, 东海的百姓也是大乾的百姓,我们都是一家人,理应同舟共济,一致对外……所以臣妾愿让不孝二子留在长安,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传闻中的东海小霸王应声站了出来,行单膝跪礼:“臣侄定奉命唯谨!”
“我也可以留下来,二哥比我厉害,应该回去打倭贼。”小世子想学他二哥,不过腿短还不利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镇康王拳头青筋暴起,面对满殿重臣的威逼和陛下的高深莫测,最终只抹了一把眼泪长叹:
“侄儿啊,你可不能赶尽杀绝啊。”
镇康王竟愿把二世子留在京中,屈当质子,换取和平。
殿上陷入了片刻的死寂,雁王从刚才开始就在擦冷汗,帕子都给他擦湿了几块。他那两位世子虽然无能,但也后知后觉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什么?父王,我可不要留在长安当质子。”
“我也不要啊父王,要不换庶出的兄弟们来吧,我想回江南……”
“够了!”
“轰隆——”
伴随着圣上突然一声低呵,长安上空传来了一阵电闪雷鸣,雷声夹。
封岂正坐在金銮殿主位上,年轻的帝王俊美如斯,浑身气势胜似殿外的疾风骤雨,让人不敢直视。雁王家大胖小差点被吓得哭出来。
“朕何时说要质子。”
“陛下……”
“宋卿无需多言!”封岂似乎真的起了怒意,君王冕冠琉珠簌簌作响,他揉了揉蹙起的眉心,道:“皇叔也喝多了,此事莫要再提,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你们都满意的交代,都回座罢。”
圣上金口已开,加上封楼和陆琉出言相劝,镇康王见好就收,拾着台阶就下,一会就又乐呵呵地给封岂敬酒请罪,是他误会了皇侄,御前失礼云云。
这莽夫还真是胆大心思,借酒试探皇帝的削藩之意。
不过,闵钰估摸着他这胆大是真的,心细的人应该是镇康王妃。
怪不得镇康王和镇康王妃有鹣鲽情深之美谈,原来是镇康王妃治得了这大老粗。
殿上的瓜已经吃完了,闵钰又咬了一口台上的饭后瓜果,甜丝丝的,竟然是哈密瓜……久远的记忆突然袭来,他第一次给那未逢面的太子邻居送的礼中便有一只哈密瓜。
闵钰吃着那瓜,下意识往主位看过去,恰巧撞上冕旒后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封岂剑眉蹙起,身上还带着适才镇康王和宋骞闹事留下的气势。依照闵钰的了解,他这确实是被闹了心,正心气不顺呢……封岂像是漫不经心扫视殿内,又像是在寻自己的安慰。但是在和他对上目光后,那张俊脸便仰起喝尽了酒樽中的残酒。
“……”这是还在气什么?
“皇兄……求皇兄给娆儿和宰相大人赐婚吧!”
“当啷——”
“噗!!”
闵钰手里半块蜜瓜应声掉回案面,旁边不知道是陆琉还是陆商也扎扎实实地喷了。
满殿皆是一滞。连丝竹声仿佛都卡顿了一瞬。
……
“娆,娆儿的意思是娆儿愿意留在长安,不过娆儿想要嫁给宰相大人,求皇兄成全、恕罪……”
“娆、封娆娆,你做什么!”
原来,竟然是雁王家的小郡主突然自动请缨,要封岂给她和闵钰赐婚!?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仅把闵钰手里的瓜都吓掉了,还把殿里许多人都骇了一跳;雁王刚平复一些的冷汗又哗哗往外冒出,欲言又止间,却是他一旁的女子徒然也跪了出来:
“臣妾宇文氏,见过陛下!小女失礼,望陛下恕罪。”原来是雁王妃……若说镇康王妃是得体大方,女中豪杰,雁王妃便娇柔妩媚些,妆容也甚是高调。可眼下她虽惊慌害怕,但眼神又莫名坚定:
“但、但容臣妾斗胆,小女年方二八,正是豆蔻年华,早闻宰相大人博古通今,青年才俊,江南南城闺秀心折……娆儿今日见得宰相大人丰神如玉,也、也是一时魂不守舍,失礼之处,还望陛下与宰相恕罪!”
宇文是江南大士族之姓,就连长安都略有耳闻,不然也不会出一个雁王妃。不过雁王妃外家虽有本事,但是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亲贵族斗,纵使她是正室,又是贵女,但是她已经受够了整日在后宅和雁王那十几个美妾争风吃醋……她虽不比镇康王妃有气魄,但是生于大士之家,趋炎附势她是懂的。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若是她的娆儿能攀上宰相这样的高支,届时别说雁王,整个江南都要高看她三分,她的家族也会更得势!
所以封娆娆这举动根本不是娇蛮放纵。
不过,一开始她是拒绝的,虽早闻宰相大人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但她印象里当官的都是满嘴胡子的糟老头,特别是宰相这等大臣,她堂堂江南唯一的郡主,怎能委曲求全……但刚才第一眼见到宰相大人,想到自己要是与他成婚,就感觉小鹿怦怦乱撞,心情好得无法溢于言表!
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了,她也见过一些好看的男子,但是闵钰给她的感觉就是那些人不同,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像是这两年兴起的话本里温柔的主人公一样,让人春心荡漾。
闵钰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得要劝她一句、姑娘少看些小说吧……这还是他刚在长安遇到于琅那厮时给他的建议,让他去写话本发家致富,顺道给了些妈妈拉着他一起看了甜宠网剧的灵感。
于琅这货在赚外快?
……
总之,言归正传。
闵钰刚才还像是在瓜田里的猹,没想到画风一变自己就变成了那只瓜。他惊惊魂未定的找回思绪,但看主位上那人,脸色分明更黑了,小姑娘还未察觉到帝怒:
“皇兄,臣女真的很喜欢宰相大人,绝无半句戏言,我……”
小郡主说着对上闵钰的目光,霎时满脸通红。
“铮”的一声,皇帝那只刚饮完的酒樽被重重掷回案上,吓得跪在殿上的雁王妃狠狠一颤,似是不知道为何陛下怒气竟比适才那削藩之争还重?
“谢郡主抬爱!”闵钰在那人发话前,连忙起身拒绝、道:“不过恕臣不能接受郡主心意,想必郡主你对臣也只是对偶像的敬仰,一时分不清……”
“才不是!”闵钰正给小姑娘找圆补了,孰料这小郡主也是刁蛮任性惯了:
“我分得清,难道宰相是觉得本郡主配不上你?”
“郡主身份尊贵……”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
闵钰有些头疼,心里不禁生起一股烦躁来,为什么……是啊,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堂堂正正回答她!
“嗐呀,郡主真是一片真心和真性情,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小郡主都快哭出来了,这时一道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司马冲一副凶神恶煞的奸相,说的却是安慰小郡主的话:
“郡主您有所不知,宰相拒绝郡主也是有原因的啊,事因宰相在这殿中早有所属……”
闵钰立即横眼瞪了过去。
“报纸都说了,宰相大人恐胜驸马之位……”
“哗啦!!”
“轰隆——”
“闵钰……你疯了?!”
司马冲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杯盘狼藉哗啦作响,雷声再起,却覆盖不住金銮殿中霎时传出的动静。
闵钰一只酒壶轰然砸在司马冲的席案上,酒水羹汤飞溅,司马冲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
满殿始料不及,就连候在暗处的侍卫都想不到这一出,有人身形一动,被陆超伸手格挡住……若刚才带有佩刀侍卫站在闵钰身边,那砸在司马冲案上的恐怕不止是个酒壶而已了。陆超可忘不了当初在山河镇时,这看似文文弱弱的小大夫,那一刀削掉土匪头发的样子。还有边洲城守城一战,他挥舞着战旗站在城墙上稳定军心的一幕。
闵钰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第251章 惊闻
闵钰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