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间领着可以立刻出动的五十骑人马冲出奥濑栅,越过洼地,翻过南侧的丘陵。
视野顿时开朗,眼前出现东西向的山谷,以及流过谷底的河川。
河川南侧紧邻山地,山腰上开辟了一块平地,因为那里有一个乡,如今那个地方却飘舞着陌生的鲜黄旗帜。
那是南郡的郡旗。
升起狼烟的地点是黄旗所在的山腰更东边的山顶。乡里虽然有士兵驻扎,但他们大概抵挡不住敌军的突袭,只能仓皇逃跑,勉强送出信号通知奥濑栅。
「为什么会任由敌军来到这么近的地方?派到乡里的士兵是怎么了?」
壹岐会气到大吼也是情有可原。
有间抓着缰绳的手也握得非常紧。
基于闲户郡的郡界到奥濑栅之间各里乡的配合,他们在每一处派出了几名士兵。这些士兵平时住在里乡,如果有敌人攻来,他们就能保护自己的故乡,并且通知奥濑栅有敌军逼近。
可是敌军都来到奥濑栅附近了,先前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警讯。
(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
应该不是遭到屠杀。要毁掉整个里乡很麻烦,还要耗费很多时间,而且一定会有人逃脱,就算士兵无法通报,逃跑的人民也会把敌袭的消息传出去。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里乡的人民选择默默看着敌军进犯。
(为什么?)
人民不可能忘记有间成为奥三郡郡主之前的情况,故乡好不容易开始变得富足,他们一定不希望再回到从前的处境。看到军队来讨伐有间,人民就算不抵抗,至少也会偷偷送信给奥濑栅,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人民连报信都不敢……
「少主,您看那里!」
一个眼尖的人指着河川对岸的山坡。大约有一百骑人马从树林中的蜿蜒山路冲下来,到了通往河边的大道,有几个人举起黄色军旗,跑在最前面的人挺着胸,举着红底黑字的反封洲国旗,傲然地策马行向河畔。
在最前面拿着国旗的正是敬谷。
有间挑起眉毛。不是因为他认出那人是敬谷。
而是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属下双手被绑在身后,坐在敬谷后方那匹马上。那是跟他一起去过龙之原,和与理卖很亲近的年轻属下。有间之所以看得出来,是因为那人裤子的颜色,而且他驻扎的据点就是敌军占领的那个乡。年轻属下是在那个乡出生的。他上身赤裸,虚弱地低着头。
「伴有间!」
一百骑人马在河畔一字排开,敬谷在正中央举着国旗大喊。他穿着厚厚的皮衣,外面披着钢片串成的胸甲、臂甲、胫甲,头上戴着打磨过的钢盔。
而且敬谷在河川对岸,弓箭没办法从这里射到他。或许是因为不用担心弓箭,敬谷甚至前进到水边。
他知道有间就在山丘上。
现在日正当中,有间的白发在阳光之下会很显眼。
「我奉父国主之命给你带来恩赦。出来,有间!」
咬紧的牙关发出厚重的声响。
即使敬谷说出恩赦什么的蠢话,有间也没义务出去陪他演这出闹剧。这一点敬谷早就料到了,所以他抓来有间的属下做为无言的威胁,意思是「如果你不出来,你应该知道这个人会有什么下场吧」。
(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我陪他演这出闹剧?)
有间朝着骑马跟在旁边的壹岐使了个眼色,在他耳边低声说几句话,壹岐轻轻点头。
他大喊「走吧」,踢了马腹,五十骑人马同时冲出去。其中只有一骑是往奥濑栅的方向跑,那人正是壹岐。
有间带着四十九骑人马冲下山丘,但半途又拉住了马,像是在吊敌人的胃口,花了很多时间慢吞吞地来到河边。
有间一边拉着缰绳控制浮躁的马,一边望向对岸的属下。那人的模样非常凄惨,腹部和肩上都有大片瘀青,低垂的脸也是鼻青眼肿,差点让他认不出来。
「敬谷,你把我的属下折磨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什么恩赦。你是在跟我说笑吧?」
为了不被流水声盖过,有间大喊着嘲讽敬谷。
个性急躁的敬谷露出明显的怒容。
「伴有间,你是扰乱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的爪牙,甚至有可能毁灭反封洲,原本应该被斩首才对,但国主特别开恩,准你自尽。我在此命你立刻交出奥濑栅,然后自行了断。」
听完这番话,有间沉默了一下,然后按捺不住上涌的情绪,仰天大笑。
「你真是个蠢货呢,敬谷!还是叫透谷来吧,他一定能说出更好的笑话。」
笑完以后,有间瞪着河川对岸。
「叫我自尽?你以为我会乖乖照办吗?」
「你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犯的罪哪,有间。你协助了扰乱央大地秩序的大罪人,和那大罪人一起犯下倾复反封洲之罪。看吧!」
敬谷将单手拿着的国旗举得更高。
强烈的阳光照耀着系在旗杆顶端、包着白绢的竹筒。
(那是什么?)
一般来说,国旗上面不会挂其他东西,而且那包着白绢的竹筒还装模作样地挂着绢丝穗子。
「这是真正该成为皇尊的不津王所赐下的书信!」
不津王。
听说他是与理卖的父亲,和日织竞争过皇尊之位,但最后失败了,又不愿归顺新皇尊,所以离开龙之原去了附孝洲。
那个人又怎么了?
敬谷摇晃着旗杆,像是在展示上面的书信。
「有间!你从龙之原带回来的书信,是靠着种种错谬而登上皇位的僭伪皇尊写的,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是不津王。这位大人赐下的书信写着你手中的信是出自僭伪皇尊之手,丝毫不能代表地大神的神威和旨意。」
敬谷的宏亮声音在河面回荡。
「你高举着僭伪皇尊的书信。如果僭伪皇尊继续在位,央大地的秩序就会崩毁,巴结僭伪皇尊的你也是大罪人。」
「说什么僭伪,真是大逆不道。」
和有间一起去过龙之原的属下在一旁喃喃说道。他也亲眼见识了皇尊召唤出龙的那一幕,当然无法接受别人说那一位是僭伪的皇尊。
除了站在满天打转的龙群之下的那位女性,再也没有其他皇尊。
不过,央大地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人看过那一幕。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家伙可以轻易踏进奥三郡。人民一定都被吓住了,才会让他们通过。」
龙之原目前在位的是僭伪的皇尊,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另有其人。
敬谷带着那位大人赐下的书信,高悬在旗上,凭借着这份威势进军。有间是阿谀巴结僭伪皇尊的罪人,而僭伪的皇尊会毁坏央大地的秩序,所以必须让军队经过。
人民都支持有间当郡主,但敬谷拿出了真正该成为皇尊之人的书信,他们无法判断那东西是真是假,是正确还是错误。
举着国主旗帜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书信高悬在旗上,没几个人敢质问书信的真实性。愕然的人民之中只要有一个人相信,这敬畏的态度就会扩散出去,人们陆续俯伏在地,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随便出言否定。
就连身为御前众之一的闲户郡郡主伴安人都让敬谷通过了。
因为他们都很敬畏地大神。
「我们手上有真正应该成为皇尊的大人赐下的书信—节书。我们是持节之军,征讨之军。」
听着敬谷得意洋洋的宣告,令有间深感厌恶。
真是个冠冕堂皇的骗局。
国主屋人和透谷先前一直按兵不动,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有间握有皇尊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