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烧呢。也没有倦怠感和头痛。只是,您的脉搏稍微有点快。您真的没有感觉不舒服吗?」
「我都说了我没事!」
「黄玲琳」模样的慧月粗暴地甩开了正小心翼翼为她把脉的冬雪的手。
这里是金家宅邸的一角,刚刚把昏厥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抬进来,众人匆忙赶了回来。
在严格清场后的客房寝室里,慧月斜眼瞧着不断发出呻吟的玲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接受冬雪的诊断。
「你真啰嗦。你看你家主人在旁边难受成那样!你该去煎药,或者去把医生找来,总该做点什么吧!」
「很遗憾,关于玲琳小姐的病情,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等毒品药效过去。」
即便慧月大声叫嚷,冬雪也只是一边把针和艾灸器具放回箱子里,一边淡淡地回应着。
刚被抬进房间后,玲琳瞬间恢复了意识,她急切地指示要马上给她水喝,然后要冷静地进行对症治疗,如果她发狂就把她绑起来,之后便再次昏了过去。于是,这位忠实的首席女官就一直乖乖照做。
清佳为了防止雏女因毒品倒下的消息外传,正忙着进行信息管控;莉莉为了不让大家去麻烦金家旁系的侍女们,亲自去烧开水。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懂得应急处理的冬雪和当事人慧月留在玲琳的寝室里继续照顾她。
躺在床上的玲琳,是不是正在做噩梦呢?
她浑身是汗,脑袋左右摇晃着。
「唔……啊」
时不时传出的呻吟声。
她发着烧,雀斑遍布的脸涨得通红,甚至透出了土色。
可她却紧握着拳头,就好像在梦里也强忍着尖叫一样。
守在一旁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室内的气氛就像在守灵一样。
「赘瑠这种毒品是产自西国,了解应对方法的医生也很难找到。问过来自西国的哈桑阁下,他也说没有能解赘瑠的药。总之,只能促进血液循环让赘瑠排出体外,疼痛就用止痛药,幻觉就用镇静剂……只能这样守着了。」
「那怎么行……」
「慧月大人您更应该休息一下。要是一直这么紧张下去,您迟早会累倒的。」
冬雪劝慧月先去女官用的床铺休息,慧月再次甩开了她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不对劲。」
慧月压低声音,神情凄惨。
正面对视时,素有冰之首席女官绰号的冬雪,像是在迎接挑战一般,静静地迎着慧月的目光。
「怎么了?」
「就是你们的态度。」
慧月伸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如果不这样,恐惧和焦虑就会满溢而出,她差点忍不住见什么就扔什么了。
「喂。是我夺了黄玲琳的身体吧?还把痛苦强加给了她。换作以前,你肯定会怒不可遏,甚至想把我严刑拷打一番呢。可你现在为什么还给我诊断呢?」
「……哎呀,您是希望被严刑拷打吗?我还真不知道您有这种癖好——」
「别打马虎眼了!不光是你。黄玲琳刚和我换了身体后,还问我『你没事吧』。为什么?为什么她担心的不是中了毒品的自己的身体,反而是我呢?」
与其绕着圈子问,不如换个更直白的问题。
虽然心里明白,但慧月要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简直就好像……你觉得这具身体,也就是黄玲琳的身体,情况更危急似的……不是吗?」
烛台上的火苗「滋滋」地摇晃着。
冬雪迅速移开视线,开始收拾针和脸盆等器具。
「……您在说什么呀。」
「冬雪,回答我。」
但慧月克制住情绪,绕到了对方身前。
平日里,首席女官冬雪总是面无表情,带着一种压迫感的冷傲气质,让慧月心生畏惧。
不过现在慧月知道,她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黄玲琳怀着无比炽热的忠诚。
冬雪就算被命令,被拷打,也不会开口,但如果诚心诚意地求她,犹豫一番后她应该会回应的。
「这可是关乎你重要主人的重要身体状况啊。就算隐瞒,对她也没好处。告诉我吧。黄玲琳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知道真相的人多了,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慧月大人。」
冬雪倒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咬住嘴唇。
令人痛苦的沉默弥漫开来。
这也是冬雪内心挣扎的时刻。
慧月只是在胸前握紧拳头,等待着。
她已经从黄玲琳那里学到,一味地怒吼并不能传达担忧之情。
「——是镇魂祭之后的事了。」
不久后,冬雪缓缓背过身去,面向慧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淡然。
但她那只无意识地反复抚平放在盆里的手帕褶皱的手,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从丹关回来后,玲琳大人精神饱满地度过了大概十天。」
冬雪紧紧攥住好不容易叠好的手帕。
「但之后,在从茶会返回的回廊上……她晕倒了。」
「——……!」
慧月用双手捂住嘴。
(我没听错吧)
她慌忙回忆着。
那是一场只有雏女们参加的非正式茶会。
对了,黄玲琳当时插科打诨,放声大笑,比平时还要开心。她还亲自收集朝露沏茶招待大家,看上去精神极了。
「你是说她晕倒了?她总是逞强,所以很容易晕倒。所以……是过度劳累之类的原因吧?」
「不是。」
慧月满怀希望的询问,被冬雪冷静地否定了。
这位冰之女官再次将起了褶子的手帕仔细叠好,换走了放在玲琳额头的那块。
「当时她的症状格外严重。恢复意识后,她还吐了血,之后半天都意识模糊。从那以后,她也经常头晕目眩,一放松就会失去意识。」
「怎么会……」
在冬雪身后,慧月用手抵着额头,拼命回忆着当时的事情。
茶会的第二天是休息日。
隔了两天休息日之后的第三天,难得黄玲琳没去上课,但其他家外游或仪式不断的雏女也是如此。
她一直以为黄玲琳只是在调养疲惫的身体——
「最近,玲琳大人似乎已经做好了自己死期将至的准备。」
「为什么……」
慧月声音颤抖。
尽管她努力克制、忍耐,但内心还是像被风吹的火苗一样,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骗人……因为……她一直都很有精神啊……一直都是……」
她无力地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渗出来。
(对,她很有精神——不,她真的有精神吗?真的吗?)
直到现在,那些曾被她不经意忽略的场景,带着强烈的违和感在脑海中复苏。
决定参加帆车交之仪时,笑着说期待逛街的黄玲琳。
她嚷着想要「平凡的回忆」,或许并不是想摆脱雏女高贵的生活,而是想在死前拥有和朋友欢笑的日常回忆。
明明身体虚弱还坚持锻炼,可一下到镇上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她总是被香料呛到,假装买红薯坐在屋檐下,几乎没碰过糖葫芦,或许都是为了掩饰咳嗽、头晕和食欲不振。
——最近的冬雪啊,只要我诚心相求,大部分事情她都会答应我的。
——要是有机会,就得把这样的梦想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