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 破冰

阿基姆和家族一起移居到位于咏国金领边境的「腾丹溪」,那是他十八岁春天的事。

原本他们的身份是被称作「丹」的国家边境地区随心所欲迁徙的游牧民。

他们照料家畜、搭建帐篷,夏天前往更凉爽的高地,冬天迁往更温暖的低地,为了寻找牧草而迁徙。他们把这样获得的乳制品、肉类和毛皮用于交易,以此维持生计。

阿基姆原本是个弃婴,但被众多部族中口碑最好、最有良心的一族收养长大,甚至传出他将来会成为族长的传闻。

然而几个月前,那位老好人养父卷入了部族间的争斗,所有家畜都被夺走了。

在丹国,争斗中失败的部族要成为胜者一方的奴隶,这是规矩。

阿基姆他们做好了忍受屈辱日子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当时一位自称是养父旧友的其他部族首领出面调解,帮助这一家人逃到了咏国的腾丹溪。

腾丹溪是最近因领土争端从丹国割让给咏国金领的土地。

咏国虽着手开垦这片土地,但似乎因人手不足而犯难。

据说只要成为开垦土地的拓荒者,咏国就会为丹国人办理户籍。

他们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畜。与其让女眷受辱、沦为奴隶,养父便以解散自己的部族为交换,被允许逃往咏国。

到了之后才发现,腾丹溪地势起伏大、多山,虽然不太适宜居住,但四处有河流流淌,看上去搞农业倒也不难。

这里九成居民是咏国人,语言也不通,但因为他们同样是从各地聚集而来的拓荒者,所以移民而来的阿基姆他们反倒容易融入。

一行人觉得好歹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于是放下缰绳,拿起锄头,决定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农民。

第一天,他们修缮分配到的废弃房屋,搬运少量行李和配给的粮食。

第二天,他们确认分配到的开垦区域,还去山里探险。

然后到了第三天——阿基姆竟然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发生了群殴骚乱。

『真不敢相信啊,阿基姆。才移居第三天就闹出群殴骚乱!』

女人用因愤怒而变得断断续续的丹国语叫嚷着,瞪着躺在自己膝头的阿基姆。

她名叫法托玛。她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比阿基姆大一岁。

法托玛是前任族长,也就是养父的女儿,对阿基姆来说算是义姐。

不过,强势又爱操心的她,对谁来说都像姐姐一样,所以部族里的人都亲昵地叫她「乌卡姐姐」。

当时她正用布擦拭着浑身是泥的阿基姆的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来,把嘴张开让我好好看看。牙齿没断吧?脸颊内侧呢?』

『谁能想到那些平原上的小白脸还能还手啊,我确实是太轻敌了。大家一起干的。这种时候要是不先立个规矩,万一乌卡你们受到袭击可就糟了。』

『别这样啦。明天保准会碰到那个「村霸」。』

阿基姆枕在她膝上回答着,一本正经的法托玛不禁叹息。

『现在和游牧生活不一样啦。出了问题可不能说走就走,还得和部族以外的人好好相处。这里是咏国,咱们才是外地人,巴杜?』

她亲昵地称阿基姆为『巴杜弟弟』。

从她把被扔在树荫下的阿基姆捡回来那时起,对她而言,阿基姆就像个让人操心的弟弟。

然而,正享受着法托玛手指触感的阿基姆,听到这话后,啪地睁开一只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好多地方都搞错啦,乌卡。首先,我已经不是巴杜了,而是丈夫艾尔。』

没错。法托玛对阿基姆来说曾如姐姐一般,但从上个月起,她也成了他的妻子。

这场婚姻,一方面是因为身为族长的养父看好阿基姆,想让他成为继承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

即便生气时,法托玛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明朗,还有她身上那如暖阳般的气息,总能让阿基姆的心变得柔软。

阿基姆一边撩起垂在法托玛脸旁的一缕亚麻色头发,一边接着说道。

『而且,艾尔为了保护家里的女人和家畜,就该展现出威严。大多数情况下,把对手揍一顿占据上风,事情才「好办」。』

『你这么说我就这么回!你要这么讲,那我也不再是乌卡了,而是妻子阿雅。』

看似生气的法托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她却带着亲昵的动作,捏住阿基姆的鼻子,左右晃了晃。

毕竟,只有她一直被允许去拧阿基姆那倔强的鼻梁。

『不过说实话,多亏你牵制住了腾丹溪的那些男人,帮了大忙呢。』

法托玛语气缓和下来,依旧让阿基姆枕在自己膝上,轻轻将额头靠向他。

『爸爸和妈妈也正发愁该和那些人保持怎样的距离呢。毕竟他们啊,有点……脾气不太好,不是吗?』

『何止是有点,相当不好。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才是更厉害的,别来招惹咱们。』

对于斟酌着言辞告知自己情况的妻子,阿基姆干脆地耸了耸肩。

在他看来,腾丹溪是个风气不好的地方,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即便排除这个因素,居民们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粗暴,血气方刚的人以及身上有刺青的人也很多。

也许是因为居民全是聚集而来的拓荒者,这里既没有像样的组织,也没有规矩,大家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下流域一带搭建小屋,各自耕种田地,也不相互协作。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要是被人小瞧了,那可就完了——正是因为阿基姆这么想,他才揍了那些对法托玛投以轻蔑目光的男人,以此来确立地位。

『是啊,村子的历史还不长,确实还缺乏管理……不过,咏国原本是个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国家,对吧?』

不喜欢说人坏话的法托玛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他们爽快地接纳了我们这些移民,给我们配给了暂时的食物,还提供了小屋,虽然是废弃的屋子。只要好好纳税,百姓就能接受教育,还能得到工作安排,遇到灾害时也会有人来救助。这里就像天堂一样呢。』

她接连列举出这里和以自助努力为基本的游牧生活的不同之处,还感谢上苍。

『也得感谢那位旧友族长,是他让我们逃到了这片土地。果然,友情能拯救人啊。』

『……嗯,是啊。』

阿基姆从兴致勃勃的妻子的膝头坐起身,含糊地点了点头。

自从幼年被父母抛弃后,阿基姆变得多疑,他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善意。

养父他们差点成为获胜部族的奴隶时,那位自称旧友的族长出手阻止,并非出于友情,只是单纯不想让胜利部族的势力进一步扩大罢了。

但阿基姆觉得把这样的事实说出来很煞风景,所以每当谈到这类话题,他总是只是淡淡地应和一下。

『你这敷衍的附和算什么呀。为了报答族长的恩情,我们也得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下去。』

『哎呀,不用那么拼命啦。要是在这里的生活不合心意,咱们偷偷回丹国,再从头开始过游牧生活就行。我在部族里一直负责交易呢。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面对握拳鼓劲的妻子,阿基姆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法托玛她们总是说「必须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但在阿基姆看来,他没必要给自己的人生设限。

要是不喜欢,不做农民就是了;要是不合心意,离开腾丹溪就是了。

绝对不能让其从自己手中溜走的存在,指的仅仅是由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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