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领到二楼的房间后,虽说房间布置得紧凑,但通风良好,家具之类的也都是高档品,很有清洁感。
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铺上面,放置着叠好的枕头和假发髻,她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华丽朱红色外衣搭在上面,然后再盖上被子。
营造出宛如姬君躺卧其中的状态后,这位女子——黄麒宫首席女官·冬雪,轻轻舒了一口气。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报午初时刻的钟声。也到了肚子开始饿的时候了。
「哎呀呀,雏女的这身行头可真重,肩膀都酸了。这活儿简直就是遭罪。」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整理塞在外衣下面的藤黄色袖口。
这件装饰不多的衣服,是黄麒宫高级女官所穿的女官服。虽然装饰不多,但这种美丽的颜色只有少数人被允许穿着,冬雪对此感到很自豪。
即便质地轻薄,对于流淌着统治北领的玄家血脉的她来说,也完全相称。
「是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啊。你穿着朱红色衣服、放下头发的样子可不多见。再保持一会儿就好了。」
有人对开始束发的冬雪搭话。
利落地放下窗户竹帘的正是黄家长子·景行。
他像往常一样额头上依旧缠着束额带,把戴着的斗笠啪地一声扔到角落里。他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将手肘撑在椅背上,开始放松起来。
「这个旅店真不错。店主看起来很实在,楼下酒肆的饭菜闻起来也很香。北市也不远了。啊,要是能买些新鲜的鱼回来,让这里帮忙处理一下就太棒了。对吧,冬雪?」
「您说得是,景行大人。但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哦。尽情享受美食又能怎样呢?」
尽管景行爽朗地搭话,冬雪还是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我们的任务是以防万一,要让周围人觉得『朱慧月』正在此处休息。」
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说完这话的同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回想起直至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两天前,她敬爱的主人·黄玲琳和皇太子·尧明前来告知「为避免道术暴露,想下山进城解除替换。」
虽然冬雪对让雏女前往城下这一点有所担忧,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女官不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而且她也觉得确实应该针对非常时期进行相关行动训练。
因为大批人一起行动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她们分成小组在城下会合。这一点没问题。
进入「朱慧月」身体的玲琳,和莉莉一起扮成女官前往酒肆。由于她了解主人的护身术的熟练程度,所以这也没问题。
进入「黄玲琳」身体的慧月,在黄家男子景彰的陪同下,装作乘坐马车前往黄家祠堂。她觉得如果真要去黄家,有能言善辩的景彰在身边会更好,所以这同样没问题。
为了给周围人留下「朱慧月」当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的印象,扮成她的女官乘坐马车,在城下随便转了一圈后返回。问题就出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非得扮成「朱慧月」不可呢。
(好吧,在了解情况的女子当中,只有我和「朱慧月」身材相似,这一点我明白)
如果替换状态的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替换状态就无法解除,而且身材矮小、红发的莉莉很难扮演「朱慧月」。
(可是,为什么连景行大人也要一起呢)
不满也就到此为止了。
冬雪一边整理成平常女官的发型,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坐着的景行。
他身材矫健,面容有着男子气概。虽说缺少几分优雅,但性格豪爽直率,令人神清气爽,是在王都颇有人气、数一数二的武官。
要是能和他共度半天,分享秘密,一起行动,很多女官都会为此激动不已吧——。
「你还挺认真的啊。要是玲琳的话,肯定会兴奋地想把鱼都处理掉。哼哼,鱼的处理方法还是我教的呢。」
「啊,就是那种把三条鱼处理成两条半的、毫无技巧的处理方法对吧。」
冬雪面带淡淡的微笑,回应着兴高采烈汇报的黄景行。
「我已经纠正过了。要是让玲琳大人掌握了错误的知识,那可就麻烦了。」
没错。
冬雪觉得,这个试图对至高无上的主人黄玲琳进行「错误」教育的男人,实在是太碍事了。
服待雏女已经一年半。
黄玲琳如天仙般美丽,身姿如金饰般纤细,却有着足以压倒成年男子的骨气,她依旧是冬雪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她如清水般纯净,如大地般坚实。
每次看到能同时展现出两种极致之美的主人,冬雪都不禁觉得这是个奇迹。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她觉得一定要让这位女性获得与之相配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是——这一点只有在深入相处后才会发现——黄玲琳偶尔会有向往一些愚蠢、粗俗行为的一面。
具体表现为,她会想要去野外露营,或是在打雷的日子爬上屋顶大喊。不过,由于身体状况的原因,这些想法都没能实现。
简直就像是青春期前的男孩子才会做的那种豪爽又危险的游戏。
在冬雪看来,主人之所以向往这些幼稚的行为,完全是受了这个粗暴的长兄的影响。
因为他老是念叨着「自己猎到的野猪煮的火锅那才是最棒的!」「在狂风暴雨中挥舞着衣袖大声呼喊,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哇哈哈!」之类的话,所以单纯的末姬总会两眼放光地惊叹「哇」。还会说「真是大胆啊。真有坚毅」。
但在冬雪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坚毅。
那不过是愚蠢、毫无计划且仅凭蛮力的危险行为。
冬雪真心希望玲琳能成为像伟大的黄绢秀那样,具备坚定不移威严的皇后。
为此,虽然希望她能培养出坚毅和魄力,但也并非希望她变得满身蛮气。
比如说,就算遭遇刺客袭击,也希望她能轻声笑着,用手刀将对方制服,而不是大喊着「拼了!」用头去撞对方。
要是慧月听到这话,估计会大喊「这两种做法都同样离谱,根本没区别!」但在冬雪看来,这可是重大的教育方针差异。是美学观念的不同。
正因如此,景行总是试图向主人灌输一些一根筋的价值观,这让冬雪烦透了。
而景行也有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妹妹能乖乖接受自己的教导,却被这个唠叨的女官改变了想法,这让他窝火,所以一见面就总想显示出自己的优势。
两人那可是众所周知的水火不容。
「喂,什么才是错误的知识。要知道,在野外露营时,可不是用磨得锋利的菜刀,而是假定用短刀来处理事情,才会有那样的处理方式。我可比你先走一步,明白吗?」
(这,就像是熊在说人话)
冬雪听到身后景行的呼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没当回事。
在玄领度过幼年时期的冬雪,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
(早知道这样,就该更认真地把鹫官长留住。就算当个捧哏也好啊)
她又一次叹了口气。
其实,在这次旅途中,本应该还有鹫官长·辰宇同行。
准确地说,是本来有他同行的。就在刚刚,在旅店前才分开。
「顺利通过盘查,离开宫门。我负责充当这个能让大家顺利通过的活印笼。任务完成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调转马头,刚才他还牵着马,让马车前行。
他还补充说好不容易来到下町,想逛逛买点东西,但在冬雪看来这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