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插进冰冷的田间泥土里,蓝芳春蹲了一会儿。
这是肥沃的土地。耕耘得很好,田垄也做得很美。作物种植间隔恰到好处,互不干扰,即便在冬天,被霜镶边的叶子依然呈现出顽强的绿色。
「玲琳姐姐大人做什么都很出色呢。」
她嘟囔着。
这里是朱驹宫的郊外。是曾经朱慧月被放逐的仓库前的田地。
中元节的时候,突然情况变得奇怪的她,为了黄家的雏女奔走而病倒。
一直被蔑视为沟鼠的朱慧月所展现出的诚意,让人们大为惊讶,也感到十分尴尬。于是,金家的清佳和鹫官长,还有其他家族的女官们,以边境围墙倒塌为由,坚称这里是「公共空间」,前来探望她。
此后,朱慧月的为人恢复如初,在朱驹宫里又开始大声叫嚷,周围的人从此也不再来这个仓库了。
不过,黄玲琳似乎被朱慧月展现的友情所感动,之后也时常偷偷地来这个仓库游玩。
或许因为是性格刚强的雏女,听说她还会消遣着种些花草。
现在芳春凝视着的,就是据说由黄玲琳整理的田地。
「本以为只是个小花坛,没想到是块不错的田地呢。真是个有趣的人。」
虽说用了「有趣」这个词,但芳春的脸色却很阴沉。
她正茫然地望着刚刚种下的毒花。
这是黄玲琳被人们认为「偷偷来往」的地方。
在这里种下毒花,编造「黄玲琳为了秘密准备谋反而常来此地」的情节,会很有说服力。
(这么简单的阴谋,那个人的命大概就完了)
昨晚,款待完祈祷师的宴会结束后,德妃身上带着奇异的甜香,命令芳春陷害黄玲琳。
金家也在谋划同样的策略,所以让你也捏造「黄玲琳是谋反者」的证据。
似乎黄玲琳在紫龙泉事件中惹恼了祈祷师,在终之仪上,她似乎要被定罪了。
既然情节已定,证据即便粗糙也无所谓。总之,有就行。
黄玲琳几乎已经死定了。
「……啊——啊」
芳春试图笑出来。
应该笑的。因为毫无疑问能够陷害那个厉害的敌人。
厉害的敌人。第一个看穿芳春本性的女人。
每当芳春像往常一样试图隐藏面容、迷惑对方时,她都会强行拉近距离,用甜美的声音低语。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讨厌自己。
不是针对伪装的样子,而是针对原本的自己,从未有过被如此激烈的感情针对的经历,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芳春急忙想用袖子遮住脸。
但黄玲琳抓住了芳春的胳膊。
推开袖子让芳春抬起脸,用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芳春。
那一刻,芳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和某人真正地面对面。
(我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把头埋在弯曲的膝盖里,想着这样的事。
作为娼妓的女儿出生的芳春,和哥哥林熙一起,总是谨小慎微地度过了童年。
要懂得分寸,绝对不能露出叛逆之意,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这样说。
隐藏起愤怒。把侮辱藏在微笑之下,缩起身子。
越小越好。无力、无害、可怜。
弱者只能蜷缩身体,熬过风暴。因为没有人会保护——。
在能够准确计算得失的意义上,母亲确实是聪明的。
在自然状态和舒适生活之间权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这种合理的生存方式,想必也是蓝家家主喜欢的部分吧。
结果,母亲一直独占着家主的宠爱,而且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养育的林熙和芳春,也获得了接近直系的地位。她的教导,是正确的。
(一直弯腰也很累啊——)
因为从来没有做过挖土之类的事,在田里蹲了一会儿,脚就麻了。
但又不想站起来,芳春就这样把脸压在膝盖上。
(累了啊——)
只用惯用手挖的,右侧的肩膀和胳膊都僵硬了。指甲缝里夹着的泥土让人不舒服。
即便如此,虽说蓝家掌管树木之类的,但那是概念上的树木。是象征着成长、发展、创造而崇拜的植物,园艺根本不是兴趣。
在地上爬来爬去,抱歉我可不干。
像小虫子一样蜷缩着,展现自己的愚蠢,已经厌倦了。
所以才站起来的。相信只要头脑灵活、能说会道,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掌控。
可即便如此——。
「累了……」
芳春把脏兮兮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嘟囔着。
这小声的嘟囔,应该不是对着任何人说的。
「哎呀呀。这么拼命,在种什么呢?」
所以,当背后传来轻快的女人声音时,芳春不禁抖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来。
***
时间稍微回溯。
「慧月大人,能顺利说服清佳大人吗……」
紧跟在后面走着的莉莉担心地嘟囔着,扮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歪着头回头看。
「哎呀,你担心吗?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不是说过恐吓也是拿手好戏吗」
「虽说如此,发脾气是拿手好戏……但对方可是清佳大人啊。那位脾气也不小呢。要是大吼大叫,说不定会被反吼回来,气氛变得很糟糕呢」
不愧是一直伺候慧月的,这预想相当精准。
但玲琳却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踩着砾石继续往前走。
「不过,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直爽的性子很像呢。就算起了冲突,说不定反而会萌生出友情呢」
这声音充满了信任。
「慧月大人很有魅力。好好谈一谈的话,肯定能和任何人亲近起来。反倒是我能不能好好完成使命,这才是问题」
拨开开始显眼的长草,代替白色砾石的道路,玲琳突然停了下来。
「能不能把非常讨厌的对手,好好地拉拢为伙伴呢」
眯起的眼前,是精心打理的田地和仓库。
她们现在在变成公共空间的朱驹宫郊外的仓库。
平日无人的田地角落,能看到一个人影蹲着。
从穿着朴素的青瓷色衣服来看,乍一看像是蓝家的下级女官。
但是,从梳理整齐的头发和优雅的举止,可以看出她原本身份的高贵。
在田垄前蹲着、垂头丧气的女人,正是蓝芳春。
从周围隆起的土来看,似乎已经完成了工作。
「果然,还是到这边来了呢」
在远离田地的灌木丛中,玲琳用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
接受蓝德妃的命令,来「黄玲琳」身边放置可疑毒花的芳春。
一般来说,黄玲琳停留的亭子或者黄麒宫的别院,装作探望去那里才对——大概金清佳会这么做——但玲琳认为芳春一定会走偏门。
因为,自从贵妃被放逐以来,朱驹宫一直人手不足。
护卫也少,就算别家的人从倒塌的围墙出入,也没有人指责。
既然如此,与其特意去梨园或者别家的宫殿,被人目击,还不如在蓝狐宫旁边的仓库和田地动手脚,要安全得多。
总之,如果是「黄玲琳为了谋反偷偷培育毒花」这样的情节,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在黄家的地盘里种毒花。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到这边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这样的结果。
「真是的,芳春大人,真是足智多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