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储备库里,传来「噗通」一声,那是将毛巾穿过水桶的声音。
「我把新水拿来啦。有用来擦身子的,还有用来喝的。两种都是好好煮开过的干净水哦。」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已经从微弱的日光变成了柔弱的夕阳余晖。
从缝合云岚的伤口算起,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
「你出了好多汗呢。现在我来帮你清理干净。」
玲琳跪在横躺着的云岚枕边,轻声说着,并用干净的布帮她擦拭额头。
云岚终究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意识,一口水也没喝,一直在这个储备库里沉睡。
他发着烧,呼吸也不平稳,嘴里时不时会漏出痛苦的呻吟声。
「等会儿稍微喝口水好吗?只要舔一舔棉花沾湿嘴唇就行。」
玲琳毫不畏惧渗出血的伤口,用沉稳的语调说着话。
她甚至顾不上担心景行和辰宇,亲自承担起了护理工作。
这也理所当然。她早已习惯了死亡的气息。
自己历经了无数次生死危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动摇呢。玲琳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而且,她也知道,要是自己稍微露出一点消沉的样子,过度保护她的兄长和鹫官长,就算抬也要把她送回故乡。
算了,也不用回乡镇。说起来,很快乡镇的使者就要来封口了吧。
景行和辰宇说要商量应对办法。还说要和尧明取得联系。
要是先遣队能好好来确认邑的情况就好了,但要是有人以疫病为借口,让江氏的手下强行放火,那就糟了。
玲琳也好几次坐在火焰前呼唤慧月,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无法施展炎术。也许是因为她说要举办茶会,正在吸纳力量吧。
情况应该相当紧迫了。
但不知为何,玲琳的心却出奇地平静,既不焦躁也不害怕。
痢疾也逐渐得到控制,病人们也开始各自回家。应对乡镇的事就交给辰宇和景行,玲琳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这个储备库走来。
「呵呵,说到水啊,豪龙先生每次只要一递出盛着药汤的碗,就会浑身发抖呢。感觉他好像很害怕喝药的动作。这是为什么呢?」
她帮云岚撩开贴在额头上的刘海,仔细地用布擦拭着汗水。
她还把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臂也擦干净,然后轻轻地放在席子上。
「那些骂过你、朝你扔石头的人,我也好好教训了他们。虽然是用物理方式。现在他们都在深刻反省之前说过的话呢。大家都纷纷表示想向你道歉。」
她的声音很温柔。
就像哼唱摇篮曲的母亲一样。
玲琳让人取来崭新的桶,把泡在里面的棉花轻轻拿到云岚嘴边。
「所以啊,云岚。你就醒醒吧。别人送来的道歉,你得收下才行。」
她轻轻拧了拧棉花,让几滴水滴落在云岚的嘴唇上。
但水滴并没有被吸进嘴里,只是无力地顺着脸颊流到席子上。
「……」
玲琳握着棉花的手渐渐用力。
棉花里渗出的好几滴水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
「大声。」
她沙哑的低语声脱口而出。
「大声喊出来吧。」
那是她的口头禅。
同时,也渐渐成了云岚的台词。
然而——不管等多久,云岚的嘴除了微弱的喘息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岚。你不是说过……」
突然,玲琳的脸扭曲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但这股冲动就像被身体里一层厚厚的膜挡住了,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只能四处碰撞、横冲直撞,最后再次平息下去。
(我没资格哭……)
玲琳松开手,棉花掉落,她用手捂住嘴,连抽搐的喉咙也一并遮住。
这模样该有多难看啊。
曾经劝诫别人救人者没时间哭泣的人,正是自己。
更不用说,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也是自己。
她攥紧拳头,直到关节泛白,紧紧闭上眼睛。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隐约浮现出人的影子。
因为没能防住蛊毒而倒下的绢秀。
因为和虚弱的身体替换而生命垂危的慧月。
还有,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母亲。她因为生下玲琳而丢了性命。
她们都痛苦地呻吟着,趴在地上。
年幼的自己正俯视着她们。
——……
天真无邪的脸庞转了过来。
小小的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都怪我。
「呼……呼……」玲琳像炸毛的猫一样喘着气。
(冷静下来……)
必须深呼吸。
她挺起胸膛,目光向前,想要出声。
按理说,只要这样做,自己总能像往常一样抬起头来的。
(应该做的事,肯定是有的)
必须有所准备。
不能一边绝望地在这里照顾云岚,而要留意故乡派来的刺客会不会来,还得和兄长以及辰宇一起想对策。
绢秀和慧月倒下的时候,应该能果断地抬起头选择战斗。
这次也一样,照做就行。毕竟云岚还活着。
可明明心里明白——在前所未有的浓烈死亡气息面前,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我是黄玲琳。
是连天翻地覆都不为所动的黄家之女。
是历经无数危机、早已习惯死亡恐惧之人。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是因为待在火性强烈的慧月的身体里吧。
无论怎么压抑,汹涌的情感之火灼烧着全身,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唔,嗯……」
又传来了像野兽般的呻吟声。
「很痛苦吧,云岚。」
玲琳不由自主地探身向筵席。
眼角热得发烫,声音也颤抖着。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可怕吧。怀着强烈的焦躁感,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能听见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脚步声。
被黑暗笼罩的视野、不畅的呼吸、如灼烧般的疼痛。
至今为止年轻又健康的他,即将初次体会到的死亡的恐惧,究竟是怎样的程度啊。
「很疼吧」
双手捧着脸颊,轻轻地将额头靠近。
玲琳的发丝轻柔地落在云岚的脸上。触碰的肌肤滚烫如燃烧一般,还渗出了油脂和汗水。
「我……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有一阵子,玲琳就那样抱着云岚的头。
那呻吟声,从刚才起就渐渐变弱了。并非是疼痛减轻了,而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地挣扎着。仿佛很害怕。像是要拼命逃离死亡的恐惧。
被难以忍受的痛苦侵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苦苦挣扎之后,他终究还是要死了。
血已经止住了。也准备好了防止化脓的药。
可是,如果他没有醒来的力气,那就无计可施了。
接下来,就只能痛苦地、凄惨地死去。
就在玲琳眼前。就因为玲琳。
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到头来,也只是让云岚的痛苦更加漫长罢了。
「至少……」
微弱的独白脱口而出。
「要是能轻松地死去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