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潮湿的泥土和树叶十分湿滑。
险些失态地差点被绊倒的江氏,皱着眉头面对这难走的路。
为了迎接皇太子的到来,特意新做的鞋子,也全沾满了泥。从乡到邑,在短时间内翻越高山又下山的行程,让上了年纪的江氏疲惫不堪。
真希望被编入先遣队作为证人的各家武官,如果可以的话能先走一步把道路平整一下,但其他领地的人,根本不可能熟悉从乡到邑的路。
更进一步说,在稍微偏离这里的地方,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山路,必须引导他们千万别误闯进去。
毕竟在那条兽道的前方,靠近水源的草丛里,有藏着金子的洞穴。
当江氏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洞穴所在的方向时,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紧跟在后面的男子凑过来悄声说道:
「放心吧。洞穴那里,我安排了几个我家养的蓝家的人在看守呢。」
说话的人是蓝家的礼武官,蓝林熙。
「你现在才想到的事情,我和我的主人多半半天前就想到并且采取行动了,你就安心吧。」
身为雏女芳春哥哥的林熙,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然而,看到他那明显流露出的轻蔑,江氏的恼怒愈发强烈。
(竟要被这种不知劳苦的毛头小子掌控命运)
对于到了这把年纪还在边境担任乡长的江氏来说,年纪轻轻就在王都崭露头角的林熙,除了招人恨之外别无他物。尤其是江氏,表面上虽然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那种不受到特殊优待就不痛快的性子。
凡是顶撞自己的人,统统都该被火烤才好。江氏在心里把林熙想象成了箭靶,然后将其扔进火里。
说起来,那个口出狂言的首领的儿子。光是用箭射他都觉得不解恨。
本来想着用弓箭制住他后,以祛除病魔的名义将他处以火刑,可林熙刺了他一刀就心满意足了,为了给林熙面子,就不能再进一步深究了。
江氏心想,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啊。
(但如今,只能依靠这小子了)
江氏也承认,林熙的心机深沉和手段高明。
事先做好封口的准备自不必说,先遣队的人员挑选,还有说服皇太子这些事,如果没有林熙帮忙,事情可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特别是,能让原本不愿下令焚烧的皇太子同意派遣先遣队,这手段实在是高明。
那位行事拖沓的皇太子,一得知邑里疫病蔓延,估计是为了避免感染,就躲到屏风后面去了。他只把唯一没和贱民接触过的黄景彰叫进屏风内传话,连面都不和江氏他们见。
即便如此害怕疫病,他却还说不能立刻烧邑。
江氏和礼武官们都难掩焦躁,但林熙却很有耐心。
他没有主张立刻烧邑,而是设了个圈套,让先遣队去做判断,巧妙地引导皇太子自己得出结论。
黄景彰因兄长卷入此事,连派遣先遣队都心存疑虑,但最终,因为是尧明自己批准的,他也不得不服从。
林熙还利用了他不情愿的态度,「我理解你不想眼睁睁看着兄长出事的心情。为了不耽误你的判断,景行阁下是否染上疫病,就由我们这些外人来判断吧。」当然,这是为了不让在邑里的黄景行知道真相。
一切事态都在林熙和江氏的掌控之中。
——江氏并不知道「屏风后的皇太子」其实是黄景彰一人分饰两角,沉醉在胜利的感觉中。
(好了,现在才是关键。无论多么不情愿,都得扮演那个不得不烧邑的悲剧乡长了。说起来,那个肮脏的邑还挺能派上用场的呢)
森林渐渐开阔,坡度也变得平缓起来。
终于到了邑。
与自己治理的乡镇不同,看着那稀稀落落分布着的简陋房屋,江氏眯起了眼睛。
这是片污秽不堪的土地。邑民们个个贫穷、卑贱又没文化。
但江氏对此感到满意。
这么破败、肮脏的地方,就算烧了也没人会指责。
他一边暗自祈祷贱民们能凄惨地受苦就好,一边一脸正经地开口说道:
「再往前就是被疫病侵蚀的、污秽的土地了。而且那些贱民对权贵心怀敌意。请大家务必多加小心。」
他装作提醒各家礼武官的样子,给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
「如果这个邑的疫病已经严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作为执政者,我必须烧邑。只是,我资历尚浅,难免心软,可能会一时犹豫是否要焚烧。希望大家能用冷静的眼光看清事实,尊重道理,必要时纠正我的做法。」
他故意表现出维护贱邑的样子,是因为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反而会对贱邑更加严苛。
黄景彰似乎还是不太认同,拿着火把默默地站在一旁。而一心想报复贱邑的玄家永昌立刻上钩了。
「乡长的仁慈是理所应当的。但请您放心。有我们在,会做出冷静的判断。」
所谓「冷静」,其实就是「冷酷」的意思。
神情悠闲的金家英旋也耸了耸肩。
「没错。换做谁都难以下手——要做出连自己领地里的雏女一起,把邑烧光的决定啊。」
这大概是装作维护,实则话里带刺,类似指责江氏考虑不周。
但江氏故意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还做出更加谦卑的样子。
「雏女是领地里地位最高的女性。要是没能守护好她们的名誉,我只能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但正因为如此,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亲自努力,多少守护一下雏女的名节。」
按理说,只要提及「名誉」这个词,男人们应该马上就会支持烧邑。
但礼武官们的反应比预想中迟钝。
原来是雏女们通过茶会达成了「连朱慧月一起烧掉为时过早」的共识。
她们也是五家的代表,她们的意见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但在江氏看来,雏女们的声明不过是女人的戏言罢了。
掌控政局的是男人。
所以,不管那些愚蠢的女人们怎么叫嚷,他们先遣队已经来到了这里。
(赶紧把事情解决掉吧)
原本预定的丰饶祭主祭,就在今日。
虽说主办家的雏女「不在」,丰饶祭也就办不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今天还是应该向农耕神举行个仪式。
邑民们在火焰中挣扎的样子,就权当是雏女所献之舞的替代;溅落在污泥中的鲜血,就好比撒向大地的宝玉。
「那么」
江氏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我们去看看邑的情况吧。」
江氏一马当先,朝着邑迈出了一步。
他曾听林熙说,把祭典服装的腰带改成了染病的衣物。因为腰带面积小,容易改制,而且人们用手触碰的频率比衣服本身更高。
据说他让妹妹蓝芳春强调这是高级品,故意引得贱民把它偷了出去。
腰带送到邑里已经过去五天了。
通过呕吐物和排泄物,疫病迅速蔓延,如今邑民想必都在痛苦地呻吟。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浑身沾满自己污秽之物的邑民,还是因痛苦和恐惧而愤怒指责他人的场景呢?
那一定是极其丑恶、令人心酸的景象——
然而,随着逐渐靠近邑中央,江氏莫名地感到一阵违和,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无论怎么靠近小屋林立的地方,都完全看不到病人的身影。
不,在各家房屋的最里面,像是首领住处的地方,摆放着大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