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治疗

玲琳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变幻莫测、吉凶无常的日子,就像那被风反复吹翻的树叶一样。

起初,她满心期待着第一次外游,可就在这时,朋友遭到了贬低,她刚想反击,就借着遭遇贼袭的机会逃了出去。

在被掳掠的地方,众人都对她满怀敌意,不过她好歹和首领的儿子熟络了起来,然而邑却遭遇了疫病。

那些曾经对她展露过笑容的邑民,如今却向她扔石头、辱骂她。

即便如此,她坚持照顾病人,邑民们终于逐渐放下了戒心,病情也慢慢好转,天空迎来了黎明。

她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光明终将到来。

然而,就像要将膨胀的希望彻底击碎一样,如今,最糟糕的情况即将发生。

在那被微弱阳光笼罩的村子清晨。

看到那个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的青年——云岚,玲琳尖叫起来。

「云岚?!云岚!」

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可云岚却毫无反应。

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

她下意识地想用指尖触碰短刀的瞬间,一个冷静的男声传入耳中。

「别动,不能碰。」

说话的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护卫,黄景行。

他用缠着口罩的脸严肃地看着,轻轻地将云岚放平,迅速地检查起来。

「……伤得很重啊。」

「一定是江氏的手下干的。」

重新坐到兄长身旁的玲琳,脸色苍白地说道。

「昨晚,云岚说要去山里采草药。但其实,他肯定是打算去见江氏的使者。他想和使者谈判,弄些草药回来……」

她想起他那充满自信和算计的声音。

责任心极强的他,大概是不愿把解决痢疾的事情全交给玲琳,所以想自己打破现状。

「然后,……在那里,遭到了反击……」

云岚是如何与江氏接触的呢?

他不会是去求饶了吧?不,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肯定是威胁了对方。要么是利用朱慧月的制裁命令,要么是告知了病情的严重性。

但这反而让乡长下定决心封口。所以他才会被刺伤。不,甚至还被暗示要把整个邑「处理掉」。所以,他才会带着如此重伤,回来告诉大家「快逃」。

那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大家快逃」的话语,从刚才起就在她脑海中回响,让她头晕目眩。

「为什么……我没能阻止他……」

她一直以为使者每两天才来一次,所以没察觉到他的鲁莽。

——「咱们大声行动起来」,他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结果,那个总是带着调皮笑容的他,如今却面色如土般地回来了。

都是因为玲琳没能阻止他。

「自责的事以后再说。」

一直严肃地看着伤口的景行轻声说道。

他缓缓站起身,依次看向玲琳和旁边的辰宇。

「先梳理一下情况。从昨晚开始就没看到云岚,原来是去见江氏的使者了。他想用被下达制裁的事威胁江氏弄些草药,结果反而被刺伤。但好歹还是回到了邑。」

「嗯。大概是这样……」

脸色发青的玲琳点头同意,旁边的辰宇若有所思地问道。

「『大家快逃』,是什么意思?」

「这是让大家隐蔽起来的忠告。江氏不会只满足于对付云岚,他们想把整个邑『封口』。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病情,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把邑烧了。」

辰宇的问题,景行给出了回答。

他一边摘下口罩,一边回头望向蓄水池的方向。

「——难道说,就连这场疫病,也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在水池的祠堂前,那条与周围格格不入、华丽的朱红色腰带,正悠悠地飘动着。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谋划到了什么程度。」

一直抱臂而立的辰宇冷静地开口说道。

「就算他们想以疫病为借口烧毁邑,可江氏应该还不至于连现场都不确认就放火箭,这显然违背人道。」

「但现在乡镇里有殿下和雏女们这些『尊贵之人』。他们很可能会以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为大义名分,急于进行处置。」

景行提及了最坏的可能性后,像是想缓和下气氛,耸了耸肩说:「不过嘛。」

「这就得看咱们英明的尧明殿下了。他肯定会说不先派先遣队去确认就不允许讨伐之类的话,帮咱们争取时间。」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将视线落在仍躺在地上的云岚身上。

「现在,得想想他拼了命回来报信的事。……伤得可真重啊。」

平日里总是满脸阳光笑容的景行,此刻脸上难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这也难怪,伤口被短刀塞着,仍有鲜血不断滴落,从露出的血色能看出,伤口已经伤到了内脏。他刚才居然还能走到这里,简直不可思议。他脸色土灰,呼吸浅而不规律。身体想必早已到了极限。他紧紧按着肚子,全身僵硬得很不自然。

「……我去打点清水来。」

沉默片刻后,辰宇主动提出。

「看样子,这短刀一拔,他马上就会失血而死。虽说我不了解这个邑的习俗,但至少让他喝点送终水吧。」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话语中透着他特有的诚意。

客观来看,云岚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辰宇提出为他料理后事,并非是对云岚的冷酷放弃。这只是冷静的判断,甚至可以说是一番好意。

「也问问墓地在哪里。我来挖个坑。」

「请等一下。」

这时,一个强硬的声音传来。

说话的是朱家雏女,她神情紧张——不,是黄玲琳。

「云岚还活着,请让我给他治疗。」

「冷静点。」

辰宇脸上露出不自觉的怜悯,俯视着她。

「这种伤,你打算怎么治?这又不是泥人,裂缝里补上泥就能复原。就算给他草药,也只是延长他的痛苦罢了。」

「我来缝合伤口。」

面对辰宇劝诫般的话语,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我会扎住血管止血,然后缝合伤口。」

「……什么?」

「大——黄景行阁下。」

玲琳没理会一脸错愕、说不出话的辰宇,一下子站起身来。

她直直地盯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景行。

「景行阁下,您肯定知道救他的办法。请您教教我。我听说您曾在众多战场上,把腹部被剖开的士兵的内脏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这是真的吧。」

「嗯,没错。」

景行干脆地点了点头,辰宇惊讶地回头看向他。

「你疯了吗?缝合伤口让人从死神手里逃脱……这是对司命之神的亵渎。况且,你又不是出身医官世家。」

「那又怎样。」

即便被辰宇以咏国的普遍伦理观指责,景行也不为所动。

「的确,我的做法在这个国家很反常,也没有权威和学问做支撑。不过是一次次孤注一掷的尝试罢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很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辰宇呆呆地望着耸了耸肩的景行。

一旦将某人放在心上就会守护到底。为了守护,不惜做任何事——黄家这种质朴又大胆的行事风格,对于除了认定的目标就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玄家之人辰宇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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