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得益于女神拉恩的庇佑,在从吕加菲尔克到日德兰的这段航程中,大部分时间海面都保持着平静。由于风力很大,船能够满帆航行,盖尔蒙德只需要转几下桨就够了。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盖尔蒙德的手还是擦破了皮,他的胳膊、肩膀和背部的肌肉也因此拉伤。在他抱怨起来的时候,施泰因诺尔弗告诉他,他还根本不了解海洋真正的愤怒和残暴。当风暴袭向船只时,它会把你身边的桨和人一起卷走。海浪就像连绵起伏的山脉,它会像拧湿抹布那样把船只变得扭曲破碎。
古思伦的船被命名为“海浪情人”,但有时候船员们也会叫它“海浪痴女”,这个叫法是源于船员们的幽默和拉恩之女的气质。盖尔蒙德仍未被船上的人信任,他注意到他们警惕地盯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他们很少和他说话,但他还是记住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
船长是个叫作雷克的人,他的头上有一道横布前额的伤疤,就像有人要把他的头盖骨撕开一样。每当轮到盖尔蒙德坐着划桨时,他就会咒骂和抱怨起来,并且他常常在无所事事之时就生出莫名的愤恨。船长还有一个兄弟在船上,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有着宽大的脊背和有力的肩膀,他的脾气似乎不像雷克那么暴躁。他的名字是埃斯基尔,在船上仅仅只是个桨手,但其他桨手对他似乎很顺从。埃斯基尔并不像其他船员那样对盖尔蒙德充满疑虑,当盖尔蒙德注意到他的凝视时,他会点头回应,而不是转移视线。
航行的第四天,他们到达了日德兰西海岸的里伯,在那里他们加入了一支由两百多艘船组成的船队。海岸上的潮水先是将海浪推向长满草和芦苇的土地,随后又拽着海水向后退去,雕刻出一条条水槽,露出大片的沙地和淤泥。盖尔蒙德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古思伦说他们至少要再航行三天才能到达弗里斯兰那片泥海的尽头。
他们的船在离海岸较远的深水域中徘徊,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利用潮水把船驶向岸边,和船队的其他船只一同停泊在半湿不干的陆地附近。等到潮水再次退去时,“海浪情人”和其他船只变得就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一样。
他们搭了一块木板,踩着它从船上下来,木板也因为船员们的体重变得弯曲了。接着他们艰难地穿过一簇簇海藻,踏过埋着许多蟹类和贝类的盐沼泽。骄傲的白鹳在这片土地上漫步,它们先用嘴从泥土里抓出猎物,再往上叼起来吃掉。这里的风带着鱼和盐水的味道,坚实的土地让船员们的双脚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们在颠簸的海面上踉跄了一段时间。
“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儿待多久?”史凯裘问道。
“这取决于领主们何时到齐。”施泰因诺尔弗说道,“但丹族人至少会等到风浪的形势变得有利以后再出发。”
史凯裘回头瞥了一眼船只的方向。“现在海上的形势就挺有利的。”
“往南边开确实有利。”盖尔蒙德说道,“但接下来我们要往西边前进了。”
到了潮滩的边界,他们脚下的沙子变干变白,随风飘来的流沙在这筑成了不少沙丘。他们三人从沙滩往上攀登,来到了高处的一片草原。他们在这里发现了船队的营地,它们遍布在数百英亩的土地上,几乎占据了盖尔蒙德的全部视野。营地里传来的吵闹声像是低沉的雷声在远方不断轰鸣。
“现在有好风景可以看了。”史凯裘说道。
“海拉海德!”古思伦也从沙滩来到了平原,他示意盖尔蒙德跟着他,“跟我来。”
盖尔蒙德点头回应,但在离开之前,他吩咐施泰因诺尔弗在古思伦的人附近扎营,但尽量要离水远点。如果晚上有风暴来袭,他可不想醒来时发现自己要在海里游泳。接着他便跟着古思伦来到一条宽阔的通路,这条通路位于各式各样的营地之间,直达驻扎营地的核心。这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在临时搭建的铁匠铺里打铁的铁匠,看到了管理毛皮和木材的工匠,看到了裁缝和织布工,看到了屠夫和篝火。他们走得越深,营地里的生活气息就越浓厚,这儿就像一个比阿瓦斯尼斯大得多的可移动城镇。
在走过的这段通路上,他们还看到战士中有很多盾女,盖尔蒙德仔细观察着她们的脸,想知道艾沃尔是否也在其中。战士们都向古思伦颔首致敬,而盖尔蒙德的到来则吸引了沿途经过的帐篷里的目光,古思伦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以前没见过这么丑的人。”他说道。
“他们没见过雷克吗?”盖尔蒙德问道。
古思伦笑了起来,声音就像山羊号角发出的巨响。“雷克在你旁边的时候,我很担心你会出言不逊。毕竟你暂时还得跟他一起工作。”
盖尔蒙德也有同样的担忧。
“我理解他们为什么盯着你看。”丹族人说道,“你看起来不像一个诺斯人。”
“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约尔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让盖尔蒙德定住了,他没有马上回答,甚至还差点停下了脚步。
“还是说,在你母亲离开迦尔米亚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古思伦说道。
这次盖尔蒙德真的停住了脚步,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手不去抓他那把新剑的剑柄。“请你收回刚刚的话,古思伦领主。马上!”
丹族人转过身来,站得更加挺直,他的头歪向了一边。“你在说我?”
“说的就是你,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母亲。”
两人紧张地对峙了一会儿,然后古思伦点点头。“好吧,我收回刚刚那句话,那关于约尔的问题呢?”
“他是我的父亲。”盖尔蒙德继续在营地间穿行,闻到了被栅栏圈起来的家畜的气味。“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兄弟俩是在母亲来到阿瓦斯尼斯一年后出生的,我们继承了她的外表。”
丹族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在你决绝地离开了他们之后,你却还把他叫作父亲?他还是你的国王吗?”
盖尔蒙德还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至少他没用这样的话语问过。“说实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
“你的做法很需要勇气。”古思伦说道,“像个乞丐一样来到我身边,没有船,也没有跟随你的战士。”
“我没有向你乞求。”盖尔蒙德反驳道。
“我不是在侮辱你,我钦佩你的勇气,但勇气不等同于荣耀。即便是叛徒和破誓者也一样能展现勇气,我只想知道你把忠诚放在什么位置。”
“你说得很有道理。”盖尔蒙德看到远处有一顶大帐篷,猜想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但我想说的是,荣耀也一样不等同于忠诚,有时候为了荣耀是必须牺牲忠诚的。”
丹族人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他依然有所怀疑。“也许吧。”他说道。
“但我已经向你宣誓过了。”盖尔蒙德说道,“以我的荣耀起誓。”
古思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随后指着通路那头的大帐篷。“接下来我会带你面见我的君主,在波尔希国王问你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
“遵命,大人。”
他们来到了帐篷前,发现入口处有两名身穿环甲,装备长矛、剑和斧头的战士值守着。他们认出了古思伦,向他颔首致敬。但正当两人要进入帐篷的时候,盖尔蒙德被守卫拦住了。
“你的同伴是谁,古思伦领主?”其中一个守卫问道,另一个守卫的视线集中在盖尔蒙德的身上,他已经握紧武器准备好随时战斗了。
“他是盖尔蒙德·约尔森。”古思伦说道,“吕加菲尔克的国王之子。”
两个守卫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为他们放了行。
盖尔蒙德跟着古思伦,两人走进了一个昏暗的围栏。帐篷的中央附近摆着一盆燃烧的炉火,蓝色的烟雾缓缓飘向帐篷顶部的通风口。盖尔蒙德注意到一些挂毯和地毯来自远方的撒拉森和土耳其。装饰华丽的高大木制折叠屏把整个帐篷内部分成了几块小区域。有六个人在炉火边分别坐着和站着,其中有些人拿着装满麦芽酒的镀金角杯,从他们穿戴的毛衣和戒指来看,这些人都是领主。
“古思伦!”其中一个人大喊道,同时笨拙地从帐篷内部的另一侧走来,抓紧了古思伦的肩膀。他的胡子和脸颊红红的,声音很响亮,显然是这个帐篷里最强势的人。他比古思伦和大多数丹族人都要高大,可能不是一个敏捷的战士,却非常强壮。盖尔蒙德马上认出了他就是波尔希。“感谢奥丁,你平安回来了。”丹族人的国王说道,“你从北道为我带来了多少艘船?”
古思伦低下了头。“一艘也没有,说出这个事实让我感到痛心。”
“没有?”
“诺斯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麻烦,我拜访的每个大殿都一样,他们都在谈论和松恩的哈拉尔德之间的战争。”
“那他们就更应该加入我们,寻求新的土地。”
“我也提到了这一点,但说服不了他们,只有一个人例外。”古思伦指向盖尔蒙德那边,“这是约尔·哈夫森和卢芙文娜的其中一个儿子。”
“一位海拉海德?”波尔希德低头看向盖尔蒙德,他笑容满面地张开了大嘴,露出了他的两排牙齿。“你是兄弟中的哪一个?”
“我是盖尔蒙德。”
“你带来了多少人给我,盖尔蒙德·约尔森?”
盖尔蒙德犹豫了一下,在回答之前瞥了一眼古思伦。“两个。”
“是一个半。”古思伦说道。
波尔希的笑容消失了,双目紧锁起来。
“我违抗了我的父亲,加入了你们。”盖尔蒙德补充道,“所以我没办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其他的领主静静地站立着,就像冬日的松树一般沉默。此时的波尔希正从下往上地打量着盖尔蒙德。“他给了你一把看起来不错的剑。”国王最终开口道。
比起纠正对方,盖尔蒙德想到了更好的说辞。“它渴望撒克逊人的鲜血。”他说道。
波尔希再次露出了笑容。“它会满足的,你的剑将会沐浴在撒克逊人的鲜血中,只要它愿意的话。”然后他转身对着其余的领主们,“既然古思伦回来了,我们该考虑横渡的事情了。”他大步走到帐篷内的一侧,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方坐下,座椅在他的重压下咯吱地响着,“哈夫丹现在要穿过麦西亚,去泰晤士河边一个叫作雷丁格姆的地方,我们也要开船渡河去那里。如果诸神庇佑,哈夫丹在和我们合流之前就能拿下那个地方。但是我们的船在河里行驶会很容易被袭击。”波尔希身边站着一位年老的领主,他的头发灰白,腰间悬着一把粗短的撒克逊剑,国王对着他喊道:“奥斯伯恩,你在萨尼特和伦敦博格的人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在年老的领主回答时,古思伦倾身靠近了盖尔蒙德。“我的人驻扎在营地的西南角。”他说道,“去找他们,饱餐一顿,然后整装待发。”
盖尔蒙德想留下来了解更多战况,但他还是点头退出了这场会议,然后离开了帐篷。
来到外边,太阳已经落山,薄暮降临在了营地上方,分散的营火和火把照亮了营地。盖尔蒙德按照他和古思伦来时的路线折返,然后朝着能看到大海的西方前进,四周充斥着狂欢的声音,狂热的战士们对战争与征服已经迫不及待了。
在营地的边界,泥海映入了眼帘,遍布在盖尔蒙德眼前的还有在等待出征的船只的黑色轮廓。他转身向南,在一簇簇帐篷之间徘徊,观察着他经过的战士们的面孔,寻找他在古思伦的船上认识的人,最后他发现埃斯基尔坐在一堆小篝火前面,周围还有二十多个丹族人围成一圈。
他走近战士,问他是否见到过施泰因诺尔弗。埃斯基尔抬头看着盖尔蒙德,点点头,沉默地指向了他的右边。盖尔蒙德表达了他的谢意,随后朝着对方所指的方向走去。
“海拉海德!”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的另一边大喊道。
盖尔蒙德转过头来,他认出了那声音。“怎么了,船长?”
雷克站了起来,倒了一点麦芽酒。“跟我说说,你母亲家乡的人能打吗?”
“我不知道。”盖尔蒙德说道,“我从没去过迦尔米亚,你问这个干什么?”
雷克踏进丹族人围成的圈子,绕过篝火走向盖尔蒙德。“我只想知道你是个什么——什么样的货色,因为你显然不是诺斯人。”
“到此为止吧,兄弟。”埃斯基尔在盖尔蒙德的身后说道。
但雷克却继续着他的挑衅。“在我满意之前不会停下的,兄弟。”
“你要怎样才满意?”盖尔蒙德问道,他拒绝卑躬屈膝,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雷克背对着篝火朝他靠近,径直地走过来,面对面地凝视着盖尔蒙德的眼睛,吐出一口带有麦芽酒味的气息。“这得看你的毅力了,混血种。”
这时候其他一些丹族人也站了起来,准备好迎接即将发生的一切。但盖尔蒙德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你是在考验我吗?”他问道,耳边仿佛响起了愤怒的心声,“如果你坚持这么做,我会——”
“你!雷克!”这时候施泰因诺尔弗走进了圈子,伸出了胳膊,“是不是想考验下我的毅力?”
“行了。”埃斯基尔也走进了圈子,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你们都坐下。”他说道,怒视着包围在篝火边的丹族人。
战士们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但显得很不情愿,盖尔蒙德很好奇一个桨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信。现在就只剩埃斯基尔、雷克、施泰因诺尔弗和盖尔蒙德还站着。把古思伦的船带到日德兰的那股北风吹过了营地,搅动着篝火中的火花和余烬。
船长指着盖尔蒙德。“你是个灾星,海拉海德。”他说道,人群中也传来了一阵赞同的低语,“我会除掉你的。”
施泰因诺尔弗向前走了几步,双手交叠地站在盖尔蒙德前面。“如果你继续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就会成为你的灾星。我们可以很轻易地除掉你。”
“难道他不敢替自己说话吗?”雷克问道,“还要总是躲在他的——”
“够了!”埃斯基尔大声呵斥道,雷克退缩了。
“兄弟,我只是——”
“你喝了太多麦芽酒了。”埃斯基尔对他说道,“我建议你回到你的帐篷里去,趁着你现在还能找到路。”
有些丹族人不禁笑了起来,雷克的脸涨红了,他瞪着盖尔蒙德,愤怒得全身发抖,但最后他还是转身大步离开了人群,进入到夜幕之中。埃斯基尔摇摇头,然后回到他之前坐着的地方。盖尔蒙德能感受到其他丹族人目光中的沉重。
施泰因诺尔弗扫视了一圈。“回去吧。”他说道,“那孩子肯定在想我们跑哪儿去了。”他朝着他之前现身的方向点了点头。
但盖尔蒙德感觉自己依然是备战状态,就好像装备了长矛和箭一样,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新的目标。他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埃斯基尔,对方却只是在盯着篝火。然后他又观察了一下其他丹族人的脸色,并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似乎没人愿意面对他。他咒骂了几句,跟着施泰因诺尔弗经过许多布料和毛皮做的睡袋,走到了长满一大片鼠李的地方。
“你肯定想远离雷克一段时间。”这位老战士说道,“就像所有海上的粗汉一样,他会寻找各种矛头,而且他总能找到这些东西。”
“我要怎么才能‘远离’他呢?”盖尔蒙德问道,“他可是船长。”
“在‘海浪情人’上是这样,但我一直有和丹族人聊天,雷克的确是一个技术熟练的船员,不过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的兄弟才是更好的战士。在海上,埃斯基尔选择和船员们一起划桨,但在陆地上,他的权威仅次于古思伦。”
他们来到一处较微弱的营火前,焦躁不安的史凯裘在营火周围踱步。
“谁是古思伦的副手?”男孩问道。
“这就解释得通了。”盖尔蒙德说道,他想起了其他桨手是怎样服从埃斯基尔的,想起了刚才他的兄弟唯唯诺诺的样子。“古思伦为丹族国王召集了多少战士?”
“他们说他有四十艘船。”施泰因诺尔弗坐在火堆旁边,示意史凯裘也坐下,“冷静点,孩子,你让我有点心烦了。”
史凯裘眨了眨眼,但还是闭上嘴坐了下来,然后盖尔蒙德也加入了他们。施泰因诺尔弗从他们的临时储备里取出了食物,包括几块干腌肉、一些松脆的黑麦面包、硬奶酪和果干。在他们充饥的时候,老战士继续讲述他得到的情报。
“古思伦的大多数船都是像‘海浪情人’一样的小船,但也有一些是有六十支桨的大家伙。”
盖尔蒙德计算了一下船能运载的战士的数量。“所以古思伦的军队至少有两千人。”
“是的。”施泰因诺尔弗说道,“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在比较他和波尔希还有其他领主的实力。”
“想确定我们是不是跟对了这个丹族人?”这位老战士说着又往里扔了一块木柴。
“古思伦就是我们该跟的那个丹族人。”盖尔蒙德说道,尽管他还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他只知道是命运把他安排在了古思伦的帆船上,“我们应该抓紧时间睡觉,我想我们很快就要起航了。”
他们展开用海象皮包裹着的睡袋,盖尔蒙德单独用一个,另一个则是施泰因诺尔弗和史凯裘共用。当然,每个睡袋都缝制得足够大,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在里面。尽管这片营地附近没有多少干木头剩下了,但史凯裘还是把他们的最后一块木柴扔进了火里,随后便和老战士一起钻进了袋子里。
“到明天早上之前不准放屁,孩子。”施泰因诺尔弗说道,仰面躺在了睡袋上,闭上双眼,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盖尔蒙德对着史凯裘笑了笑,他很清楚谁的前科更多,所以他想让史凯裘也明白这一点。然后他便爬进了自己的睡袋,但他并没有马上入睡,他抬头看着星星,思考着布拉吉跟他说过的人与诸神的战争,他想象着群星黯淡无光的景象,想象着那最终的决战,奥丁、索尔以及所有的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命运的终结,那之后天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渊,在万物陨落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崭新的金伦加裂口。盖尔蒙德就这样迷迷糊糊地任由他的思绪飘荡,直到他几乎睡着。但随后不久,史凯裘便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把他给叫醒了。
“怎么了?”他向男孩问道。
“为什么我们要向撒克逊人开战?”史凯裘问道,“是因为血仇吗?”
盖尔蒙德叹息道:“有些人可能是这么说的,说撒克逊人杀害了农民和他们的家人,而丹族人只想安定下来,过和平的日子。”
“为什么撒克逊人会杀害丹族人?”
“因为丹族人杀害过撒克逊人。”施泰因诺尔弗被两人的谈话吵醒,低声咆哮了一句,“没错,这是血仇。孩子,双方都不会同意是自己挑起的战争。你可以一直醒着想这个问题,但请不要说话,让其他人能安静地休息。”
在这之后,史凯裘便沉默了下来。
盖尔蒙德闭上眼睛,尽管海岸线刮起了风,海象的兽皮却让他感到温暖。他睡得很香,尽管他的身体和梦境都记得前几夜在海上的颠簸。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他们都在训练史凯裘如何使用他的新剑。虽然身形瘦小,但男孩的四肢很强壮,所以他学得很快,他已经能够以鹰的速度出击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三个人基本上都和丹族人保持距离,这样盖尔蒙德就避免了和雷克的第二次冲突。但他很清楚,这只是让无法避免的事情延后罢了,除非他愿意去恳求古思伦把他安排到别的船上,但他不愿意这么做。总之,盖尔蒙德很少见到古思伦,这位领主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波尔希及其他领主商议局势,每天的潮水都会带来一些落后的船只和战士,但他们的加入对整个军队来说就只是一亩田地里多出了一根大麦的变化。
在里伯的第四天,盖尔蒙德在营地中寻找有没有卖盾牌的商人,他们三个在离开阿瓦斯尼斯的时候并没有带上盾牌。他花了一个早上四处询问,却都是毫无结果的线索。他们的营地庞大又杂乱,直到中午,他才找到了一个愿意出售盾牌的弗里斯兰人。
他提供的盾牌是被人用过的,但质地很结实,是用云杉木制成的。环绕在边缘的皮革缝得很紧,盾牌上的铁箍也上了油以避免生锈。盖尔蒙德原以为他找到的盾牌要花很多钱。但弗里斯兰人似乎并不想加入波尔希,只想在船队离开海岸之前卖掉他的货物。所以盖尔蒙德只用两枚银钱就买下了三个盾牌。
在返回古思伦领主所属的营地区域的路上,他经过了几个帐篷,里面的女人用不到一枚银钱的价格交易自己的身体,其中一个女人向他招手并叫住了他,有那么一会儿,她的金发和红润的脸颊吸引了他。但现在他带着三个盾牌,背上背了一个,两手各提着一个,而且他带了太多的银钱,很难不被这些女人的朋友们偷去,所以他做了最保险的选择——继续返回他的帐篷。
又过一天,他和施泰因诺尔弗准备向史凯裘展示如何用盾牌保护自己,但他们才刚开始教授,营地里就传来了船队起航的消息。然后古思伦出现在了人群之中,带着香醇的蜜酒,正式命令他们向诸神献上这美丽甘露,并登船准备向英格兰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