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雅各布麻木地站在父亲和卡尔文身旁，震惊到失去知觉。这不可能是真的。定是场噩梦，随时会醒来看见珠儿嘲笑他的蠢梦。她还没教他如何弯制甲板——完成骨龙雕塑翅膀正需要这技法。这条龙是他偷偷为她准备的礼物。
他甩头驱散杂念。为何思绪总难以集中？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听父亲开口。只要米卡一说话，噩梦就会成真。求你别开口……
“节哀，孩子。我们为你朋友尽力了。”米卡交替踩着双脚，抬手想搭儿子肩膀却迟疑着放下，最终没有触碰。
雅各布因父亲未触碰而暴怒，同时又希望卡尔文和米卡立刻从这该死的隧道消失。但他真正怨恨的并非他们。
“你还是不知道隧道坍塌的原因？”米卡问道。
“不知道。”恐慌退去后精神冲击接踵而至，雅各布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卡尔文轻声说：“龙族开凿的隧道从不会塌。但这条是粗凿的，非常粗糙。既没有用龙焰熔凝岩壁加固”——像所有龙族隧道那样——“年代也不算久远。”
米卡点头道：“勘查组还在检查石工，但调查员说现场缺乏灰尘。离塌方点较远处有不少泥土，却没有均匀分布的常态积尘。”
“我明白了，父亲。”杰科布回答着，竭力压制怒火。随即，他突然又陷入彻底麻木。自救援队开始挖掘朱厄尔起，他的情绪就反复摇摆。当他们找到她时，所谓的"救援物"已无法辨认。万吨巨岩施加的惩罚，纵使龙族之躯也难以承受。
卡尔文说：“庆幸他们发现她时你不在场。谁都不该目睹朋友变成那般模样。”
但杰科布并不庆幸。他甚至没能道别。万幸父亲派了别人去通知托马思——朱厄尔的父亲。想到那个多年来庇护自己的粗犷长者听闻噩耗时，会用愤怒、失望或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自己...这念头几乎将他击垮。其实他早已崩溃。但无论他还是托马思，都比不上朱厄尔承受的粉碎性毁灭。
卡尔文的声音打断了他阴郁的思绪：“这是什么？杰科布你之前注意到这个了吗？”
友人的嗓音此刻令他烦躁——事实上现在万物都令他恼火——他猛地转身想要恶语相向，尽管卡尔文完全不该承受这些。但当他看清卡尔文注视的东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未出口的刻薄言语生生咽回。他的朋友在距离塌陷处数米外的隧道岩壁上，发现了一道浅淡刻痕。杰科布先前未曾留意，因那痕迹浑然天成宛如挖掘印记，但经卡尔文指出，他不仅看清了图案，还发现了更多细节。蜿蜒曲折的线条交织成奇异形状，他不由迈步靠近。
随即他心脏骤沉，面容因暴怒而扭曲。这是个符号。一个符文。与那扇暗门上的如出一辙——正是那个让门扉瓦解的符文。
“你认得这个？”米卡的语气更接近断言而非疑问，“这是什么？”
“我...当初发现这条隧道时，与另一条隧道的连接处是隐藏的。看起来与普通岩壁别无二致。但当我们触碰刻在上面的符文，岩石就瓦解了，露出了隧道入口。”
但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思绪如旋风般混乱，但在精神恍惚间，所有线索都难以串联，毫无逻辑可言。
“孩子，那个符文并非隐藏隧道入口，而是通过瓦解他们预留的薄岩壁创造了入口。这个符文若是同一个——”
“我发誓就是同一个。”
“——那就不是意外塌方。这是个陷阱。这里并非秘密运输通道，而是逃生路线。陷阱能阻挡所有追兵。明白吗？”米卡抓住他的肩膀直视双眼，眉宇间刻满忧虑，“你听懂了吗？”
杰科布闭目深吸一口气。此刻他确实明白了。朱厄尔的死亡绝非意外，唯一的偶然只是触发陷阱的是她而非他。
杰科布当场立誓不找出元凶誓不罢休。继而另一个念头浮现：某种程度上，发现凶手并决心追猎的抉择，仿佛吹散了他脑海中的迷雾。“父亲，入口处的符号在激活墙壁崩塌时就消失了。如果这个符号引发了塌方，为什么它还留在这里？”
米卡将杰科布从符文前拽开：“它还在，是因为害死朱厄尔的不是这个。”
杰科布转身凝视墙上淡痕。这是另一扇暗门？还是另一个陷阱？唯有一种方法能验证。当米卡松开手的瞬间，他纵身跃向符号将手掌覆上。没理由在如此近距设置双重陷阱，这必定是另一条隧道。当符文开始泛起微光时，他意识到若判断错误，自己将如朱厄尔般被碾碎——说实话，这结局听起来并不太糟...
米卡惊恐地嘶吼着阻止，手臂伸向儿子，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卡尔文也在厉声喝止。但杰科布背过身去。若真是陷阱，他已无暇应对，既然骰子已经掷出。
然而片刻之后，他依然活着。活着，并凝望着一条新出现的粗凿石隧道，与朱厄尔丧命之处、与他此刻站立之地如出一辙。“父亲...”
米卡抓住杰科布的子弹带，将他从新出现的隧道入口猛地拽了回来。“别进去。我们会派侦察兵先探路。或许他们能发现线索，查明是谁建造了这些隧道，以及建造于何时。”
杰科布感到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尽管并无新的缘由——只是在震惊与麻木、愤怒与绝望间反复横跳。他转身紧紧抱住父亲，这个举动让米卡和他自己都猝不及防。米卡也伸手环住杰科布，起初带着犹豫，随后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杰科。”他低声说道。
一股异样气味窜入杰科布的鼻腔，他猛地扭头望向气味的源头——隧道入口，深深吸气。他伸出舌尖探测空气：龙族的嗅觉原本与人类不相上下，但当他伸出舌头时，就能获得堪比蝮蛇的敏锐感知力。
卡尔文惊疑道：“这...这是什么气味？好像...”
“很熟悉。”杰科布接过话头，“防护法阵触发、龙蛋失踪那天我就闻到过。”他确信这绝非龙族的气味，唯一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
米卡瞪大双眼松开儿子：“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