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快来呀。"朱厄尔招呼道,杰科布提着野餐篮咧嘴跟上。她抱着毯子说:"真高兴你邀请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本想当场追问,不过反正有整个下午可以详谈。这是本周唯一的训练休息日,朱厄尔也特意调出了时间。很快他就被她的步态迷住了——臀部随步伐摇曳生姿,窈窕身形在廊道发光蘑菇的映照下宛如逗弄线团的猫咪,令他几乎漏听了她的絮语。
"......我在篮子里多放了一个。"她说道。
"什么?抱歉我没听清。"他回答时,她转身瞪视让他瞬间涨红了脸。被抓个正着。
"笨蛋,我说多带了个发光蘑菇,这样我们就不用在一片灰暗里用餐了。"
哇哦。这意味着她要带他去没有照明的地方。也就是说要去某些废弃的洞穴区。他们将独处而不受打扰。他感觉脉搏加速跳动。"太棒了,考虑得真周到。"他欢快地说。
来到隧道尽头的T字路口时,她右转离开了居住区隧道的灯火。但她似乎熟门熟路,领着他穿梭于纵横交错的隧道,所经之处渐渐蒙上厚厚的尘埃。
几分钟后,他们进入另一处广阔洞窟,漆黑中他的龙族视觉都望不到对岸。岩洞里散布着众多石砌泥垒的房屋,全都久已荒废,就像前几日他与卡尔文待过的那种。每当主矿脉枯竭时,整个村落就会迁徙,使得洞穴网络里星罗棋布着这类被遗弃的定居点。
一旦毯子铺展开来,保护他们不受布满灰尘的岩石地面侵扰,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朝她微笑,直到她在毯子上他身旁落座。她选择的位置近得能轻触手臂,这让他心生欢喜,她的靠近使他脸颊涌起阵阵暖意。他暗自思忖,如此近距离时她对自己产生的影响竟如此强烈,这着实奇怪,并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接下来的话瞬间驱散了他的思绪。"杰柯布,这地方有点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在第二次德国战争期间靠拾荒度日的时光。"
他注意到她说得对,但这并非他期望谈论的话题。"大概吧。"
她戏谑地靠向他轻撞了一下。"大概?得了吧。你还记得当时我们的母亲——"
"记得,"他突然恼怒地嘶声道,"我记得。"当她睁大眼睛望着他时,他及时克制住自己没再对她发火。"对不起,朱厄尔。我只是不愿想起她,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但我不是故意凶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沉默良久,而后她将手在他臂上停留片刻,随即打开菌纤维编织篮取出里面的食物。
杰柯布突然对眼前的肉干、硫磺奶酪、薄饼和瓶装绝望浆果酒失去了食欲。这种廉价酒精度很低的酒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品类,由于绝望浆果采集普遍,连铁匠女儿也买得起这种酒。奶酪自然是他带来的。
她将酒瓶递给他开启,唇边挂着浅笑却回避与他对视。他叹了口气开始忙活着拔软木塞,为先前对她发火愈发懊悔。据说地上世界用木材做酒瓶塞,但在这地下城邦里,人们使用的是某种纤维特别丰富的蘑菇茎。
拔塞时他努力对朱厄尔绽开灿烂笑容,希望她能忘记自己方才的厉声斥责。当她回以微笑凝望他双眼时,强装的表情化作真挚柔情。那双眼睛...若她允许,他愿终日沉醉在她眼眸中。
"怎么了?"她说着,迷人的红晕飞上脸颊,"你一直盯着我看。"
"哦,我只是——"
软木塞"砰"地弹出,飞起来撞在他前额上。他空着的手捂住被击中的部位,简直是雪上加霜。"哎哟!"
朱厄尔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渐扬。他敢打赌她的笑声是整个避风港最动人的。"你这个活宝,杰柯布。你觉得能自己倒酒不把酒杯砸脸上吗?需不需要帮忙?"
"少来,"他尴尬地咧嘴回嘴,"你忘了?你当年用木槌砸到自己拇指,指甲整个脱落的时候我可在场。"
她再次笑出声,手轻搭在他前臂上:"说真的,我也记得。之后两个月都得伸着爪子走路,等指甲重新长出来。那段时间作坊里大家都叫我'笨手爪'。"
啊,那些共同记忆。生命中与她相伴的无数片段在他脑海中闪现,大多趣意盎然,些许温柔缱绻,间杂几缕悲戚。他的笑容渐渐隐去。
"你还好吗?"朱厄尔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却放在身旁,调整坐姿正对他,"抱歉,我总在追问你的心事。"
"嗯,没事。不要紧。我只是...在想母亲们。你的和我的。"
她极轻地点头:"我明白。庆幸的是她并非孤身离去。当时我母亲在场,我们俩也在。我们的母亲救了我们的命,你知道的。那天你母亲表现得无比勇敢。"
他勉强扯出苍白的微笑。她本意是好的,但这段回忆实在痛苦。"我一直不明白她们如何成为挚友。我爹从不提这个,但我知道他厌恶你我相交。"米卡曾在他们年少时试图禁止他与她来往,但终究无法时刻看管儿子。杰柯布成了溜出家门的行家,总能找到办法溜去朱厄尔家的铁匠铺,最终他父亲只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她说道:“我妈跟我讲过他们相遇的经历。那次奥托人类发现通往我们地下城的通道时,他们曾并肩作战。”
杰科布挑起眉毛。并肩作战?这听起来可不像他母亲的作风。“安全堡离奥斯曼地区很远。当时战士们都在哪里?”
她低头望着膝间的双手,不安地摆弄着手指。“她说那场战役让我们大多数族人迁移到此地,建立了安全堡。当时我们的战士已经觉醒,正在与奥托人类交战。我们还把伊斯坦布尔大半烧成了废墟。在隧道里击溃他们的军队后,等他们扑灭大火就再没来骚扰我们。那条隧道也被我们炸塌,防止他们再次找到入口。”
杰科布一时语塞。想到母亲上战场的画面简直令人发笑。以龙族的标准而言,她是个娇小温婉的女子。至少在他记忆里始终如此。“这么说来,如果人类没有袭击我们的家园,我们母亲就不会成为朋友,而你我也...”
“永远不可能相遇相识,没错。”珠儿拾起落在两人间毯子上的软木塞,朝他轻轻一抛,“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不知道这段往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能多了解母亲的事对我意义重大。在我记忆里,她只是个娇小优雅的女子,总是面带微笑,几乎永远靠善待他人来达成心愿。”
“唉,你父亲大概是安全堡最忙碌的人。忙得没空谈论伤心往事。我家虽然穷,但我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亲——要么在铁匠铺,要么打烊后在家。我们经常谈心。”
他露出苦笑,想象着能与父亲如此亲近的成长该有多美好。这显然与他的经历截然不同。“我跟着兵器教练布鲁迪的时间,恐怕都比和父亲相处得多。等我跟他说完我的打算,情况只会更糟。”
珠儿一手搭在他臂弯,抿了口葡萄酒。拭着嘴角说:“我以为你早就告诉过他不想继承衣钵了?”
“说是说过,但也没把立场咬死。像我们多数谈话那样,基本是单向对话。而且我们从未彻底谈完过——只要气氛开始尴尬,总会神奇地冒出件急需他处理的公务。”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凝望着他追问。
他清晰感知到她仍停留在自己臂上的手掌,细微电流般的酥麻感上下游走,让汗毛悄然竖起。“呃...看来得再和他谈一次。你和父亲提过我们的构想吗?”
“入股他的铁匠铺当合伙人共同经营?提过了。”
杰科布挑起单眉期待地望着她:“然后呢?”
“他大笑说眼见为实,不过认为你是个好小伙。虽然又傻又年轻,但学手艺很快,而且有决心。他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品质。”
“你觉得那是最重要的品质吗?”他摆弄着另一只手中的酒杯,总算找到不用直视她的借口。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或者说真的不确定吗?当她的指尖开始轻抚他手臂时,他的思绪彻底断了线。
“那些品质确实重要。但如果我们真要那样相处...我是说共事的话...比起学手艺的速度,是否喜欢共事对象更重要。以龙族的寿命,有的是时间磨练技艺,你现在当个铁匠学徒已经够格了。”
杰科布感觉心跳加速。她话里是否藏着双关意味?他是否期待她话中有话?
惬意的沉默中饮尽酒后,她轻声道:“感觉我们现在比以往更亲近了。我是不是很傻?我是说,我很享受共处的时光,也喜欢你现在成长的模样。就是那些‘长大成熟’的表现。”
他微笑着将手覆在她始终未离开的手臂上:“我们早就是成年人了,傻瓜。不,你一点都不傻。我感觉...希望你和我心有灵犀。我觉得入股你家铁匠铺最让我期待的,就是能整天和你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因为相守本身就是对话中最美好的部分。悠闲的午餐结束后,她帮他将餐篮收拾整齐,叠好毛毯。当两人最终离开这个废弃洞室时,脸上都重新漾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