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雅各布走进父亲的书房，轻轻掩上房门，双手交叠站在门边等候米卡示意。父亲正伏案书写信笺。
片刻后米卡放下羽笔，含笑抬眼："雅各布！难得正午见到你。有什么事？我还以为你今天待在那个'我不知道的打铁铺'呢。"
雅各布嘴角微扬。他早怀疑父亲知情，此刻的确认反而让即将提出的请求少了几分紧张。"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噙着笑意答道，"不过我想和您商讨个商业计划。"
"太好了孩子。你知道我向来对振兴家业的新点子感兴趣。说说你的构想。"
雅各布无意识地拨弄着弹药带肩带——这是他从紧张时就有的旧习。注意到米卡视线下移，他立刻垂手站直身子："我们有机会入股沃伦斯最杰出的铁匠托马斯'MBs工坊'的产业。"
"哦？为何这是笔好投资？我们在那个领域毫无经验。"
"他精湛的工艺导致战士库存订单积压如山，但待这批订单完成后，产能调整需要时间——"
"——而铁材、钢材和龙钢价格回落需要更久。"米卡插话道。
雅各布点头："正是如此。我们的投资将获得当下与未来的双重收益，也能让他在战士订单完成后应对其他物资短缺时占据先机。"
"你是想说'趁着金属价格高位采购原材料'吧？"米卡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牵动。
"确实如此。我相信您会认为值得投资。况且他有个孩子将来能继承家业，我们无需担心后续。我和他女儿朱厄尔共事过，深知她继承了父亲惊人的锻造天赋。"
米卡凝视雅各布良久，神色难辨。在那纹丝不动的注视下，雅各布强忍住扭动身体的冲动。"儿子，安全港乃至更远地界的事几乎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我知道你经常与托马斯的女儿朱厄尔相处。这该不会与你那个逃避龙族责任的荒唐计划有关吧？"
雅各布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这可不是他期望的对话方向。他强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微笑"，干笑两声。"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这个。您知道我对人生规划一直存有疑虑。打铁是体面的行当，要是我们帮忙，托马斯的生意肯定会一飞冲天。等证明了这门生意多赚钱之后，要是跟他们合伙，应该不会让家族蒙羞吧？不过就像我说的，我还没想清楚——"
"雅各布！就算你给人家当仆从，我也绝不会以你为耻。这与颜面无关，孩子。你迟早要接替我的位置，因为这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我们家族领导龙族已经好几百年了。"
"好吧...但这些可以以后慢慢商量。眼下只是个商业提案。"雅各布竭力保持嗓音平稳，却感觉喉咙阵阵发紧。
"该不会是因为你对那个叫珠儿的姑娘有意思，不止想当生意伙伴吧？首议员的儿子绝不可能与平民铁匠的女儿结为龙侣。以我们的地位，必须符合某些期望。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我们可以找个合你心意的姑娘，配得上你关注的......"
"父亲！"听到"与珠儿结为龙侣"这种话，雅各布顿时满脸通红。他根本不想和父亲谈论这个话题。
"怎么？"
"首先，我说的是商业合作，不是...您懂的。与珠儿无关。其次，就算我真有想法，又有什么好丢人的？她勤奋美丽又聪慧，任何龙族都会以成为她的伴侣为荣。您该不会真信那些'社会地位'的鬼话吧？"
米迦此时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注意你的措辞。你还年轻，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们奋斗了数千年才赢得今日地位，绝不能因为你年少冲动就前功尽弃。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对此表示怀疑，真不敢相信您会这么想。"
米迦瞪着他，胸腔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双眼睛瞬间泛起红光，雅各布似乎瞥见一缕轻烟从父亲鼻孔飘出。
"对不起，父亲。我无意冒犯，从未有过。您是个好人，是好父亲。我只是不喜欢我们这样划分阶级。我们是龙族，理当比人类更开明。"雅各布垂首盯着米迦的书桌，不敢迎视那钢铁般的目光。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但我绝不能让你因迷恋那个地位悬殊的聪慧姑娘毁掉人生，也不会让你沉溺于对铁匠行业不切实际的幻想。铁匠或许高尚，但高尚养不活你的子嗣。"
雅各布心乱如麻。父亲为何如此势利？每个生命都有其价值。或许长年担任龙族统治者已经让他迷失了。雅各布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话，幸好米迦打断了他："况且我很快需要所有训练有素的战士，包括你在内。到那时谁还会买你那些铁匠玩具？"
雅各布瞠目结舌。这话只能意味着一件事。"不...您要发动战争？"他失声喊道。
米迦罕见地移开视线："尚未决定。但若开战，我需要儿子并肩作战。无论你如何期望，局势都可能发展到那一步。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我知道你在战士之道上天赋异禀——布伦迪常向我提起。你是天生的战士，战场直觉敏锐，又心系龙族福祉。你的子民正需要这样的领袖。"
是啊，没错。如果首席议员不是早就相当确定要发动战争，他绝不会移开视线。房间突然变得燥热难耐。杰科布猛地起身踱步，难以抑制内心的焦躁。经过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他开口道："父亲，我不是不感激您赋予我的一切。只是我在这之外还有朋友和生活。相比统治龙族，我更渴望与那些人相伴。除了自己和铁匠铺，我什么都不想掌管。您难道不明白我的感受吗？"
米卡捏着鼻梁深吸一口气："孩子，我懂。我年轻时也曾怀揣与这一切无关的梦想。但龙族需要领袖，而我们注定要承担这个责任。终有一天，你会接替这个位置。"
杰科布皱起眉头。平心而论，他确实理解父亲的意图，但这并非他想要的人生。肯定会有更合适的人挺身而出统领龙族，甚至做得更出色。
米卡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在龙卵育婴室处理那场近乎暴动的事件。你本不必插手，却主动控制了局面，还统领了前来平息的守护者们。领导力流淌在你的血脉里。难道你认为族人不配拥有这样的领袖吗？特别是在这个时期。战争将至，我能从骨子里感受到。"
"父亲，如果您执意开战，我必须表明无法追随。我反对这个决定。民众也不支持，就像...就像我不愿接替您成为首席议员。"
话语既出，覆水难收。这些言辞如同迷雾悬浮在两人之间。杰科布几乎能感受到米卡无声的退缩。死寂在空气中震耳欲聋。
几秒过后，米卡起身背对杰科布，默然离去。
杰科布凝视着父亲的背影。他伤害了米卡，这种认知让他胃部翻腾胸口发紧。他本不愿伤害父亲，他深爱着米卡。或许在说出那番话前应该更慎重地考虑。他猛然意识到，即便将来真的接任首席议员，这次对话之后他们的关系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