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杰科布盯着佩戴育幼院绿色肩带的工作人员，这人絮叨半天都没说到重点，他的思绪早已飘向朱埃尔。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漏听了大半内容。"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五号育幼院有多人发生争执。他们看起来快要动手了。需要您立刻前往，先生。"工作人员交替踩着双脚，不停瞥向门口。
"走吧。"杰科布认命地说，又一个早晨被毁了。
侍从跑开时他紧随其后。他们在众多商贩摊位间穿行，朝着连接市场大厅与安全城其他区域的主通道奔去。瞥见卡尔文站在某个小吃摊旁，他边跑边挥手致意。
卡尔文追上来，片刻后与他并肩："发生什么事？怎么不停下打招呼？"
"五号育幼院出事了。"杰科布答着冲进通道继续奔跑。
前行数百码后拐进更窄的侧道。笔直的隧道延伸许久，经过无数岔路与洞窟入口。入口两侧发光的荧光菇让育幼院在笔直通道尽头遥遥可见。尚未抵达就听见愤怒的喧哗。到达入口时侍从退至一旁深鞠躬，但杰科布无暇顾及——他正全神贯注于室内暴动般的喧嚣。
他在抬高的入口平台急停，花两秒扫视内部。五号育幼院三十个孵化架中，仅二十九个安置着龙蛋。齐平台高的环形步道上，至少二十人分作两派对峙，有人已拔出匕首，数人鼻孔飘出缕缕青烟。
正当杰科布看见这幕时，一名持匕者欲袭击对面之人。他朝那人喝道："住手！以首席议员之名，这里究竟发生何事？"他感受到鼻孔散发的热量却并不惊讶——龙蛋信息素会激发龙族天生的守护本能，而目睹众人竟在龙蛋旁兵戎相见，肾上腺素在他体内急速奔涌。尽管厌恶龙血沸腾之感，某种深处却贪恋这份灼热，如旧毯般令人安心。龙族并非始终如现在这般平和......
此起彼伏的喧哗令人难以辨清内容。卡尔文跨前一步与杰科布并肩，双脚分立双臂交叠："够了！你们这样发脾气谁听得清？"他清越之声穿透混乱，直指持匕者，"你——说明情况。"
杰科布感激卡尔文挺身履行守护者之责，尽管这并非"朋友"的分内之事。
持匕者转过身来，面泛红潮，瞳孔扩张如茶碟。即便隔着重围，杰科布也能看出此人正在龙化。都是龙蛋信息素的作用......
起初，手持匕首者的声音被人群淹没，但在某个寂静间隙，杰科布听见他正在说："……然后他们偷走了龙蛋。我们早就警告过你，杰科布。你本有机会挽回这件事。现在少了一颗蛋，我们必须把它找回来。"这人对未来的第一议员说话时声音过于响亮且失礼。杰科布意识到这场争执已发展到何等严重的地步。
他一面分神听着那人的抱怨，一面转向带他来的侍从说道："去请第一议员过来。动作快些，否则育婴堂就要见血了。"
侍从跑开后，冲突另一方的女子高声喊道："骗子！那颗蛋根本就是未赋生机的死卵，没人相信你们把蛋送进了育婴堂。你们心知肚明，我以血脉起誓，休想从我家族骗取龙蛋补偿金。"
糟了。杰科布意识到自己正在处理一场家族纠纷——而且涉及最珍贵的龙蛋。
双方人马猛然冲撞，胸膛相抵互相嘶吼。卡尔文朝着孵化坑迈步，显然打算独自穿越坑穴爬上大厅远端的步道，但杰科布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拽回，摇头示意这场即将见血的冲突——若有人在大厅内喷吐龙焰，后果更不堪设想。
"其他龙蛋可能受损，那将意味着这里所有人的死刑。"他在喧嚣声中说道，友人闻言点头会意。随后杰科布高举双臂，运用毕生武技训练中磨砺出的穿透性嗓音大喝："立即停手，否则以净罪之刑论处。"
声浪在大厅中回荡，惊愕的双方顿时僵止争执。数人惊得张圆了嘴巴。根据杰科布的命令，净罪之刑将意味着所有人的末日，他们的家族也将连坐受罚。他手握这等权柄，整个厅堂霎时鸦雀无声。
他继续宣示："若在此地争斗，你们将危及存留的龙蛋。我绝不姑息此等风险。"
人群中许多成员垂首望向地面，仿佛初次注意到其他龙蛋的存在。他们原本几乎被龙蛋气息引发的神经化学物质所蛊惑， heightened的注意力完全聚焦于彼此。杰科布几乎能看见他们逐渐醒悟：龙蛋是世间至宝，损毁一枚……罪不可赦。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在入口平台上来回踱步。"告诉我，这莫非是我先前听闻的那颗龙蛋？"
虽然多是陌生面孔，但有个相识者挤到前方："正是，年轻的先生。那颗蛋始终未归还，搜查也一无所获。"
"因为它根本不存在。"先前那名女子再度发声。
"肃静！"杰科布伸手指向她，声调再度拔高。他刻意停顿制造威慑效果，凌厉目光扫视众人，挑战着任何敢再喧哗之徒。随后转向声称失窃的那方："如实禀报，你们可有人真正见过那颗龙蛋？任何时候？"
接下来的寂静中，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最终，一名身着育婴堂工人绿袍的青年举手："我……我见过，先生。它最后被送进五号育婴堂，随后就消失了。您上次平息了争执，但怨怼从未消散，只是在暗涌发酵直至今日。"
"也就是说，确实存在过一颗龙蛋。而现在它不见了。"他转向坚持否认龙蛋存在的那方："此刻你们是承认龙蛋失踪，还是要指证这位育婴堂工人在说谎？"
回应他的是再度降临的沉寂与低垂的面孔。指证育婴堂工人就失窃龙蛋撒谎，将引发家族间的血仇，否则只得由米卡亲自审理此案，对某一方施以恐怖的净罪之刑。
当无人质疑那名保育员时，杰柯伯赞许地点点头，再次踱起步来，眉头紧锁形成一幅沉思的画卷。停下脚步时，他再度环视众人，仿佛突然灵光乍现。"很好。我同意确实存在一颗龙蛋且此刻不在此处。首先，你们全部回家。这是命令，若有人违抗，后果自负。"
他的首要目标是将危险远离育幼园的龙蛋，但同时也不愿任何人因相互攻击住所而引发骚乱。若能通过一句简单的威胁避免血仇，他很乐意发出这样的警告。
"其次，既然龙蛋不在此处孵化，母族无需支付孵蛋酬金。"他又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你们当中可有人觉得这不公平？"
无人应答，尽管最初声称龙蛋失踪的几人面露愠色。所幸他们的愤怒尚未达到在育幼园引发暴乱的程度。
他继续说道："我向诸位保证，我们会查清此事是否与结界警报有关。必将不遗余力寻找这颗龙蛋。待寻回之时，我将亲手将其归还至原位——就在此处，届时孵蛋酬金自会支付——但绝非此刻。现在，离开这里。都回家去！"
身后的骚动令他猛然转身。只见先前遣去的侍从正狂奔返回入口处，两队士兵紧随其后。他们配备六英尺长矛，身披龙鳞铠甲，腰侧悬挂短剑。
唯一戴头盔的士兵盔顶装饰着狮鹫鬃毛羽冠，表明其队长身份。他率先踏入厅内，麾下士兵则以长矛封锁出口，锋刃齐指人群，蓄势待发的姿态透着致命威胁。"大人，您亲临此地实在冒险。请先行离开，此处骚乱交由我等处置。"随后他转向人群，语气充满难以置信："尔等竟敢在育幼园斗殴？"
杰柯伯摇头，仍立于台阶之上，横身隔在队长与满厅民众之间。"我要求面见首席议员。米卡何在？"
队长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无法亲自前来。阁下公务繁忙，特遣我等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龙蛋安全。请允许我们履行职责。"
杰柯伯微笑，暗自期盼龙蛋的气息尚未影响这位队长："不必。感谢诸位迅速驰援，但此地并无问题。你们看到斗殴了吗？反正我没有。不过是民众交谈，由我居中调停，此刻正要离开此地。"
前去求援的育幼园工作人员脱口而出："大人，事情并非——"
杰柯伯猛地转向队长，眯起双眼打断了慌乱的工作人员："是我表述不够清楚吗，队长？还是说你在指控首席议员之子撒谎？若你还珍惜这身龙鳞，就护送这两拨人返回各自族厅后带着士兵撤离。听明白没有？"
队长与杰柯伯对视了整整三秒，这三秒仿佛被无限拉长，最终队长率先移开视线。他微微躬身——幅度小得近乎失礼，但终究行了礼——转身向部队下令。士兵们粗暴地将两群人马拽出育幼园，在外部走廊两侧列队看管。
队长见撤离秩序井然，满意地转回杰柯伯身边："我的报告将如实记录我所认定的现场情况，大人。"
杰柯伯咧嘴回应："我的报告亦然，队长。我的报告亦然。在考虑是否要诽谤首席议员之子时，最好牢记这点，嗯？现在把这些民众安全送回家，然后从我眼前消失。"
头戴羽冠的龙族军官低声抱怨着，怒气冲冲地踏出育幼园。
身后传来卡尔文的声音："处理得漂亮，但今日你已与那位队长结下梁子。"
"我知道。"
"今日你也赢得了不少朋友。你从他们自己手中，也从那位队长手里，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杰柯伯长长吐出一口紧绷的气息。平息潜在暴乱绝非他设想中开启今日的方式，而后续文书工作将占据剩余所有时间。"我更发愁的是如何撰写报告，以及回家后米卡将要进行的盘问。"
卡尔文轻笑出声。杰科布却无法回以笑容。他刚凭自身头衔的力量避免了一场本可能酿成悲剧的重大事件——这正是他在父亲去世后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头衔。
卡尔文仿佛读透他的心思般说道："或许成为首席议员会比你想象的更重要。刚才那场风波，你处理得显然比我更游刃有余。"
杰科布径自走出育幼室，将工作人员留在身后，并未作出回应。他还能说什么？卡尔文言之有理——只是这道理让他听得心烦。
两人沉默地走向育幼协调员办公室撰写报告。主动承担这份职责总比让人四处寻他来得妥当。
就在推开办公室门前，卡尔文开口道："考虑下我的提议。关于军队，还有你的头衔。"
杰科布皱眉走进办公室。他确实有太多需要思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