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杰科布穿行在平安垒的隧道网络中，最终来到一条宽敞绵长、布满使用痕迹的主干道。他对目的地熟稔到仅凭记忆就能准确找到洞窟，甚至无需留意入口处那块彰显着"托马斯大师铁匠铺"的醒目招牌。从宽阔洞口倾泻而出的炽红辉光宣告着托马斯早已开始辛勤劳作——这位铁匠除了睡觉和采购原料外几乎永远守在铺子里，若此时不见火光反倒会令人诧异。
杰科布走进店铺时挥了挥手。托马斯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才抬手回应，这情形让杰科布不禁莞尔。尽管常来拜访，铁匠始终难掩紧张——即便米迦勒不情不愿地授予军需合同后也是如此。杰科布拒绝停止造访铁匠铺，而他那位注重形象的父亲最终想出两全之策：通过正式合同使儿子的来访名正言顺。至少手持合约后，米迦勒可宣称这些往来皆属公务。毕竟区区铁匠本不该与首席顾问之子私交过密。
托马斯原本正在锻打金属板材，挥手致意后便放下铁锤和工件，笑着与杰科布互握手腕："杰科布，近日可好？有几天没见你了。"
"最近诸事不顺。"杰科布耸耸肩，"不过好歹还活着，对吧？其实我是来找朱厄尔的。她正在帮我设计新雕塑的构架。本来想用二十四号规格的金属条做肋骨，但她提醒说焊接时可能会烧穿，而且太容易变形。事实证明她两点都说对了。"杰科布轻笑起来。
托马斯报以理解的微笑："你们年轻人总爱尝试疯狂点子。幸好那丫头在金属工艺方面颇有天赋。为何不直接用标准金属支架？厚度正合适，取材也方便。"
这提议其实相当合理——正因如此杰科布早已采纳。确切地说，是朱厄尔数日前提出的方案已然奏效。为保持礼节，他仍应道："我会试试看的，多谢指点。"
"不过朱厄尔现在不在铺子里。抱歉，少爷。"
"请直接叫我杰科布就好。"
“我派她去市场联系另一批煤炭送货。现在用煤速度确实很快。产量上去了，但这是好事。”
雅各布环顾工坊。他首先注意到周围未完成的项目至少有平时的两倍多。其次发现这些项目看起来都不像工具、支架或其他常规物品。有正在锻打的长条形细杆，还有处于不同成型阶段的弧形金属板。
他的目光扫过铁砧旁的工作台。那些工具...托马斯备着六把不同的锤子，没有一把是这位铁匠惯用的。不，这些通常是用来打造兵器和盔甲的——那可是最难精工制作的物件。雅各布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制造...武器？盔甲？”
托马斯收敛笑容后退半步。他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低头盯着地面，脸颊泛红：“龙族议会命令所有签约铁匠暂停原有工作，全力投入军需生产。订单量翻了一番，传闻很快还要再翻倍。”
这说不通。托马斯显然知情不报，雅各布决心问个明白：“你别无选择。但常规订单不是刚够装备我们的战士吗？其他人难道不需要你打造的工具和其他物品？”
托马斯仍回避着他的注视：“当然需要。你最好现在采购雕塑材料，等涨价就来不及了。常规订单仅能维持常备军需求，要组建军队远远不够。虽不确定议会是否真有此意，但这样解释就说得通了。”
雅各布心跳加速。这算什么蠢事？他从未听闻动员民兵的命令。“托马斯，若要避免战争，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挑衅。你当真认同这种做法？如果足够多人反对，议会必须——”
铁匠举手打断：“听着，我不支持这个决定。你我在这点上立场一致。但我与议会有契约在身，他们既下命令，我不像你这般随心所欲。要是还想让朱埃尔吃上饭，我就违抗不起。”
雅各布面色阴沉。拒绝订单的人越多，议会"意外"挑起战争的难度就越大...“制作雕塑比多造一副盔甲更能守护我们的地下城。若想保护朱埃尔，最佳方式就是远离地表战争。不对吗？”
托马斯终于抬眼正视雅各布：“雅克，若让你失望我很抱歉。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挣扎，我们所有人都在挣扎，这份订单能让我们吃上饱饭，让熔炉不缺煤烧。”
“好吧，我理解，可是——”
“恕我直言，我活过的这几个世纪足够证明，保护挚爱最好的方式就是确保战火燃在别人家园。议会何曾带领我们打过不必要的战争？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他们或许掌握着你我不知道的情报。”
雅各布咬紧牙关，反剪双手掩饰着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感谢你的坦诚。我无意冒犯，望你知晓。我明白你要糊口谋生，但请考虑我的提议，可以吗？”
待托马斯点头后，雅各布继续说：“另外能否转告朱埃尔我来过？”
铁匠面无表情地颔首：“当然。日安，先生。”他重新垂首盯着地面，僵立不动，显然急于重返工作。
雅各布眯起双眼，强压下呲牙低吼的冲动。他厌恶被特殊对待——尤其是来自托马斯的态度，但这身份终究无法改变。毕竟他是首席议员的儿子。他不再争辩，点头示意后猛地转身冲进隧道，胸中翻涌的怒火远比来时更盛。
身后再次传来铁匠"嗒、嗒、嗒"的敲击声。托马埃斯或许喜欢他，但总有一天，他也要让那人用平等相待的方式与自己交谈。他想要赢得尊重，而非因侥幸拥有合适的父亲而被施予。
他思绪翻涌。看来议会正在备战。听过托马埃斯的观点后，他不知该作何感想，此刻只想与母亲交谈。她对这一切会作何评价？或许她会说米卡必然知晓这道命令，但杰科布实在难以相信——在所有龙族中——他那维持了长久和平的父亲竟会同意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