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ORTY-SIX 奥卡
奥卡轻扯特鲁尔的缰绳，战马减速停步，蹄子叩击地面，喷着团团白汽。马匹皮毛蒸腾着汗湿的热气。奥卡呼出的气息也凝成白雾，随着他们持续攀升高地，气温明显下降。
她凝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已置身高地：连绵起伏的山丘逐渐过渡至骨背山脉的斜坡，阴郁的松林在眼前铺展，树皮上凝结的霜晶闪烁着微光。奥卡俯身吐了口唾沫，在鞍座上扭腰回望身后。
莫德和利夫紧随其后，小跑着穿过开阔草地抵达林线。两兄弟身后的地势向下倾斜，延伸至蜿蜒盘绕大地的河谷。奥卡循着德拉默河的流向凝视，目光追随着逐渐淡去最终消失的河道，她知道这条河通往达尔城，而追兵最可能沿着这条路线袭来。古德瓦尔的陆路追踪证据确凿—每晚他营地升起的烟柱就是明证。
真是个蠢货。"奥卡嗤之以鼻。但她怀疑还有船只正通过德拉默河追踪他们。鉴于河段多有急流浅滩，追兵使用的是流线型蛇首船而非龙首战船。东侧攀升的坡地陡然下降至德拉默河，随着他们接近河流在骨背山脉的源头，河道收窄变得愈发湍急。一缕炊烟暴露了河岸边的村落，这是奥卡与两兄弟前往格里姆霍尔特途中避开的众多村庄之一—被迫选择人迹罕至的路线让他们付出了时间代价。奥卡担心自己与德雷克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拉大。
但若他真前往斯凯菲尔告知之地，或许会在那里停驻休整。那将是我擒获他的时机。
在格里姆霍尔特。"奥卡向北凝望，看见骨背山脉峰峦间的隘口时眼角泛起细纹—那里矗立着格里姆霍尔特塔楼，这座要塞守卫着穿越山脉的少数关隘之一。北方有更多瓦森族游荡，格里姆霍尔特正是阻止它们南侵维格里德南部地区的屏障。
马蹄声如擂战鼓，莫德和利夫来到她身旁。当马匹离开柔软草甸踏入林间铺满松针的地面时，速度逐渐放缓。摇曳的枝桠间洒下斑驳阳光。
"为何停下？"利夫问道。
奥卡向前方扬了扬下巴。
他们深入松林一小段距离，奥卡原本追踪的似是狐狸小径。前方出现林间空地，中央立着誓言之石的破碎残骸—与菲尔村峡湾誓言之岩上的石碑极为相似。
一块巨石从地面突兀而起，碎裂不堪，散布在林间空地的花岗岩块上覆盖着青草与苔藓。中央残存的石面上刻着崭新的图案—扭曲盘绕的绳结纹饰张着獠牙密布的巨口。表面覆盖着某种暗沉龟裂的物质，近乎油墨般漆黑。
但吸引奥卡目光的并非此物。
碎裂的誓言石上方悬挂着一只死鹰，单爪被绳索系于上方枝干。这只鹰体型硕大，两倍于奥卡的身长，锈红色的巨翅垂入林间空地，白色颈羽的伤口处凝着暗红血痂，曾从弯喙滴落的血迹在喉部形成光滑印迹。绳索随微风拂过枝丫发出吱呀声响，死鹰沉重地缓缓转动。
奥卡咂了下舌，特鲁尔踱步进入空地，发出嘶鸣以示不满。奥卡翻身下马，悄步穿过空地，俯身从鹰尸下方钻过，跪立于誓言石前。她触碰新刻的图案，发现表面涂覆的竟是鹰血—现已干涸发黑，如疮痂般龟裂。她回望那对兄弟，二人仍骑坐马背，不安地注视着奥卡。
"我在利加见过类似纹样，"奥卡起身走回马匹时说道。
"赫尔加领地竟有斯纳卡的崇拜者，"莫德难以置信地啐了口唾沫。
"并非斯纳卡，"奥卡翻上马鞍，"仔细看。"
莫德与利夫催马进入空地，双双从鞍具上探身端详。利夫最先发现端倪，倒抽冷气。
"这图案带着翅膀，"利夫道。
“不错。无论此事何人所为，他们崇拜的是利克-瑞法—囚笼之龙。”
奥卡稳踏马镫，静待回应。
莫德和利夫左右散开围住她，手握裹着羊毛的撒克逊短刀。莫德率先行动，猛冲上前，奥卡向左踏步，拍开他刺来的短刀，转身时利夫正劈向她侧腹，她扭身躲闪，感到刀锋擦过腰际。莫德再次突刺，奥卡迎身而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前猛拽，莫德因肩伤疼得眼角抽搐。奥卡无视他的痛苦，扭身将莫德甩向利夫的进攻路线—利夫此时已再度出击，短刀直刺莫德腹部。若不是刀身裹着羊毛，这一击必然见血。
"有进步，"奥卡说。"你们俩开始用脑子打仗了，反应也快了些。等练得够多，身体自然会替你们做出反应，根本不必思考。"
"绝不能犹豫。"利夫道。
"没错。"奥卡简短颔首，"继续。"
两人再度进攻，奥卡沉默应对，每次都能将他们击退。不过利夫和莫德的刀锋离她越来越近，尤其是利夫。他更沉着，更善于思考，虚心听取指导，完全没有莫德那种傲慢自负。他渴望变得技艺高超、令人胆寒，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火候未到。莫德的耐心撑不了多久，经常试图猛攻奥卡，结果总是摔得四仰八叉。
"停。"奥卡抬手示意。她扯下头上索克尔的绒线帽擦去额间汗水。山丘高处寒气逼人，他们的汗水都蒸腾着白汽。下午在松林里，奥卡就见到了霜蛛网特有的反光。"今晚到此为止。"
对这个决定，莫德和利夫丝毫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尽管松林掩映间天色尚明，奥卡却知时辰已晚。若想不被古德瓦尔和西格伦的扈从队抓住，充分休息至关重要。
“照看好武器，”奥卡说着，走到行囊前翻找昨天买的面包和奶酪。他们在路上遇见一位赶着骡车的老农，正要去附近村庄赶集卖货。再三保证不是要抢劫的匪徒后，他们用钱币换来了面包奶酪、一罐牛奶、十二块燕麦饼和一条咸猪肉。她取出食物分切给大家，背靠树干坐下。伸展身体时德雷克造成的背部伤口隐隐抽痛，表皮紧绷着。利夫已经帮她拆了线，奥卡感觉好多了—只是有些动作时仍会发僵发紧。她裹紧斗篷，停止活动后寒意渐渐渗入骨髓，而今晚不会有篝火来温暖身躯了。
暮色沉沉压下来，漫长的白昼与缺失的黑暗令奥卡的身体失去节律。眼眶深处的刺痛诉说着疲惫，倦意已浸透骨髓，而布雷卡失踪的重负仍在啃噬着她的心。
你必须休息—一个仿佛索克尔粗哑嗓音的声音在她思想牢笼中低语。
等布雷卡平安回到我身边，等为你报了仇，我的爱人，我自会休息。她回应道。思想牢笼滞重得几近满溢，刻着如尼文的誓言之石与死鹰的林间景象如破碎镜片般挥之不去。
利克-瑞法的雕像。对龙神的崇拜。与此同时所有人以为只是传说故事的龙裔突然现身，杀我丈夫夺我儿子。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念头如同滴在利剑上的盐水般腐蚀着她的心智，令神经日渐磨损。找到德雷克把刀捅进他肚子、拧转刀柄听她惨叫的幻想，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先问答案再报仇—她告诉自己，尽管我更愿意看到布雷卡平安归来，而德雷克葬身黄土。她解下武器带，从撒克逊短刀鞘内置的小袋中取出磨刀石，开始有节奏地刮擦刀刃。
利夫正在照看他们的马匹，三匹马就近拴在小溪边，莫德则坐在奥卡身旁。他将长矛、短刀和手斧放在松针上，开始检查武器—先用磨砂和亚麻布擦拭，再打磨刃口。利夫随后加入，三人沉默地坐着，边吃东西边磨武器。
"那么计划是什么？"莫德的声音穿透了磨刀石的嘶嘶沙沙声。
奥卡良久没有回答。她仍在深思熟虑。
After fleeing Guðvarr she had thought to travel north after Drekr, towards the Grimholt, hoping to either catch up with him or find a place suitable to ambush Guðvarr. Thus far neither of those hopes had borne fruit.
"我们会继续往格里姆霍尔特走，见机行事。"奥卡低声道，"大概一天路程，最多不超过两天。"
"格里姆霍尔特是什么地方？"利夫问她。
"一座要塞，为守卫骨脊山脉隘口而建，用来抵御北方瓦森族。"奥卡说，"有座大厅，南北两侧筑有城墙。"
"那你见过那个地方？"莫德追问。
"见过，"奥卡点头，"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如隔世—至少感觉如此。
莫德和利夫交换了个眼神。
"我们最终可能会陷入前后夹击的境地，"莫德说，"前有敌人后有追兵。"
前有悬崖后有豺狼。这个念头也让奥卡心生不悦。
"你们看到追踪我们的营火了，"奥卡说，"古德瓦尔连藏起篝火的脑子都没有。我们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差不多一天半路程。"她耸耸肩，"等到了格里姆霍尔特再作决定。是继续前进，还是留下来和古德瓦尔决一死战。"她看向两人，"流血不可避免，而且很快就要见血。"
利夫点头，莫德则露出笑容。
"和我对练是一回事，"奥卡说，"你们确实进步不小。"
"淤青少多了。"利夫笑道。
"没错，"奥卡点头，"但要想实现你们的复仇誓言，必须直面古德瓦尔。"
“那正是我们想要的，”利夫说。“而且我觉得他不会像你那么难杀。”
“他是个巨魔屎懦夫，”莫德咕哝着耸耸肩，仿佛解决古德瓦不过是小事一桩。
“没错，”奥尔卡说，“他是个巨魔屎懦夫，但会是穿着锁子甲、手持盾牌和长剑的巨魔屎懦夫—全套战士装备。很可能还有其他战士随行，比如阿里尔德，以及他在农场时带着的赫尔卡部下。所以你们必须做好与战士交手的准备，更重要的是知道如何击败他们。了解他们的优势与弱点。你们很可能只能穿羊毛衣，手里攥把撒克逊短刀或斧头。”
“嗯，”利夫专注地应了一声。
“那么准备好了吗？如何击败装备锁子甲、剑盾的战士？他们防护更好，武器技艺娴熟。”
两兄弟沉默片刻。
“速度，”利夫最终说道。
奥尔卡点头：“很好。要用自身优势对抗他们的优势。你们轻装上阵，不用背负锁子甲。锁子甲会磨伤肩膀拖慢动作。但要快速移动而非直线冲锋—小步幅摇摆贴近，切入他们的防御盲区，让他们难以挥剑或刺矛。盾牌是个问题，同样要侧向移动而非正面硬闯。用斧头就钩住盾沿拉拽破坏平衡。一旦近身，锁子甲又成难题。”她停止磨刀动作，指尖点向喉咙：“攻这里”，又按在大腿内侧近腹股沟处：“割开这些血管对手必死。锁子甲无法完美防护这些部位。”她耸耸肩，“当然你们试图进攻时，他们也会拼命朝你们任何部位刺击—毕竟你们的羊毛衣像黄油般易破。”
“真是鼓舞人心，”莫德皱眉道。
“现实点，”奥卡说。她耸了耸肩。“速度会为你赢得复仇。记住。不要—”
“犹豫，”两人齐声道。
奥卡笑了。
“那你呢？”莫德说。“上次见到德里克时，你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掐着你的喉咙。你打算怎么杀他？”
奥卡看向莫德。
“慢慢来，”她说罢，继续磨刀石在钢铁上发出的刺啦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