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IRTY-NINE 瓦格
瓦尔格背靠树干坐着,啃嚼着一条硬邦邦的羊肉干。他的下巴酸痛不已,深信这比啃透他那双反皮靴的皮革鞋底还要费劲。夜深时分,至少瓦尔格觉得是深夜—夏至月已然来临,这是白昼之月,整整三十天黑夜都被驱逐。此刻并非全然的明亮,暮色如尘屑般悬浮在空中,他们的营帐扎在松林间一小片空地上。隐约地,瓦尔格能看见月亮的轮廓,在苍白的天空中显得黯淡无光。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这是夜晚,于是他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他独自坐着。托尔维克正在守夜,斯维克和勒基亚也是,他们全都分散在林间各处。格洛尼尔与沃尔坐在一起,长斧横卧在膝上,正用磨石沿着斧刃打磨。半巨怪埃纳与苏利奇同坐,嘟囔着需要填饱自己空瘪的肚子。苏利奇则用他的撒克逊短刀刮剃着头上的短发茬。
"我现在满脑子只想吃顿热乎饭,"埃纳低声抱怨道。
"不准生火,"格洛尼尔说道,磨石刮擦斧刃的刺啦声未停,目光始终未离斧刃。
此刻众人都深知这条规矩及其道理,但嚼着冰冷梆硬的羊肉干,实在难以缓解对热食的渴望。
斯卡尔克坐在近旁,奥维尔和尤尔萨在他身侧。两名战士低声交谈着,自从在松树上发现那些被肢解的尸体后,奥维尔脸上就始终笼罩着难以消散的阴郁。斯卡尔克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阴影中。那些尸体仍令瓦格感到不安,每夜都会梦见它们—剥皮的残骸随风摇摆,绳索吱呀作响。他想起发现尸体前与斯卡尔克的对话,想起若自己愿意离开血誓战队并向加尔德尔曼宣誓效忠,斯卡尔克就能为他施展安娜卡利仪式。他不自觉地将手探向腰间的皮袋,想起死去的妹妹弗蕾娅—她是被谋杀的。他既不知她尸身所在,也不晓凶手为谁。这种痛苦如同老鼠啃噬骨髓般蚕食着他的灵魂。
脚步声响起,托维克穿过树林出现,看见瓦格便大步走来,笑着在他身旁坐下。
瓦格递给他一条羊肉干。
"你那袋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托维克接过羊肉干问道。
瓦格猛地缩回手,活像行窃时被当场逮住。
"你保护它的样子仿佛里面装满黄金,"托维克说着耸耸肩,"这是你的私事,但若能帮上忙,我义不容辞。"
瓦格颤颤地长吁一口气,重新伸手解下皮袋,探入其中取出一缕黑发。
"是我妹妹的,"瓦格说,"我需要用它进行安娜卡利仪式,找出杀害她的真凶。"
托维特点头道:"我会帮你。
"帮什么?"瓦格皱眉问道。
"等格洛尼尔准许你进行仪式时,"托维克说,"我会帮你追猎杀妹仇人。埃德尔说过我嗅觉灵敏,能成为好猎人。我会帮你找到凶手,再帮你宰了他们。"
瓦格只是盯着托维克。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感到胸口发紧,喉头哽咽,任何话语都无法挤出。他一生孤独,弗蕾亚是他唯一的伴侣,唯一的朋友,唯一信任过的人。当他坐着凝视托维克时,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字字真心。
若是格洛尼尔认为我配得上,他的意识牢笼里有个声音说道。
无论格洛尼尔是否赐予烙印,这都改变不了托维克方才的提议,他回应了那个声音。
他别开视线,抹去眼角的泪。
"我…谢谢你,"瓦格喃喃道。
离开这些人会很难。托维克、斯维克、埃纳尔,甚至勒基亚,他心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们了。但与斯卡尔克谈过后,他知道该为弗蕾亚做什么,为履行誓言该怎么做。
托维克耸耸肩笑了。
"禁止之地,"一个声音响起,瓦格转头看见是斯卡尔克在说话。这位加尔都尔曼抬起头凝视着沃尔。"被诅咒的土地,"斯卡尔克说。"那是刻在我战士们尸体上的如尼符文。"
"正是,"沃尔表示同意。
"这代表什么?"斯卡尔克问她。
沃尔皱眉:"是个警告,让人远离。"她说着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
"听起来像是某种神明污染的警告,"斯卡尔克说。"我身为加尔都尔曼,毕生研习如尼符文与加尔都律法,足迹遍及维格里德及更远之地,曾在二十座加尔都高塔屈膝求学,却从未见过那个符文。而你竟能识读。这是你们污秽的塞德尔巫术的一部分,对吗?"
格洛尼尔停止打磨磨刀石,抬起眼睛,用严厉的目光盯住斯卡尔克。
“别威胁我,”斯考克一挥手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崽子或奴仆,会被一个眼神或名头吓破胆。”他的目光转向埃纳尔,那人的眉头拧得像雷雨云般阴沉。“半巨魔,想给粥锅生火吗?”斯考克说着伸出手掌,“埃尔杜尔。”他轻吐咒语,掌心骤然迸出火星,一簇孤焰噼啪作响地跃现。
瓦格感到寒意窜过血脉。他从未见过加尔都魔法,此刻亲眼得见,只觉得实在难以心生欢喜。他能感受到力量如热浪般从斯考克身上阵阵辐射开来。
格洛尼尔的目光在斯考克和他掌中跃动的火焰间来回移动。
“熄了。”他命令道。
“禁止生火。”埃纳尔咕哝着。
斯考克攥紧拳头,火焰挣扎两下便熄灭了。
“对你们这些污血者而言,这算圣地吗?”斯考克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沃尔身上。
她耸耸肩:“我们正踏在斯纳卡的骸骨上。此刻我仍能感受到它们,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歌谣,在我们脚下隆隆作响。祂创造了我们,缔造了这个世界—这里自然是圣地。但这可不是把战团勇士开膛破肚的理由。”
瓦格看见奥尔维尔挪了挪身子,嘴角扭曲起来。
“但符文写的是'禁地',而非'圣地'。”沃尔指出。
“有时二者本就如影随形。”斯考克沉吟道,“那为何此地会成为禁域?”他再度发问。
“我不知道。”沃尔坦言。
“等找到残害你们战士的元凶时,真相自会大白。”格洛尼尔沉声道。
寂静在众人之间蔓延。
“加尔都法师和塞德尔女巫有何区别?”瓦格突然打破沉默。这个念头在他脑笼中成形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已脱口而出。
斯考克猛然盯住瓦格,那眼神仿佛刚听到了世上最恶毒的侮辱。
“我这辈子都在农场干活。”瓦格耸耸肩,“管他谁施法,魔法对我而言横竖都是魔法。”
“加尔杜尔魔法由智者、学者传授给配得上的人。需要多年的学习与真理追寻。它代表着荣誉、技艺与耐心。但塞德尔魔法,那是污染者血脉中的秽物。是他们血管里肿胀之神斯纳卡的微光。这种力量不像我的力量这样需要努力赢得。”斯卡克摇头道。“其中毫无荣誉,毫无技艺。只是与生俱来。”
“这有什么不好?”瓦格说。
尤尔莎嗤之以鼻,撇了撇嘴,斯卡克只是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他坐直身子。“诸神几乎毁灭了这个世界,”他像对孩子说话般解释道,“几乎毁灭了我们人类。他们的后代也好不到哪去。那场战争中他们也参战了。”
“人类不也参战了。”苏利奇说着,剃头匕首刮过头皮的动作仍未停顿。
“人类是被迫的,和奴隶没什么两样。”斯卡克说。“但污染者是自愿参战的,渴望战斗,就像他们被诅咒的父母一样。”他说这话时紧盯着沃尔。“他们体内流淌着受诅咒的血脉。所以当人类从神殒的灰烬中崛起时,我们发誓要猎杀所有在神殒中幸存的神祇,清除他们与人类结合留下的孽种。直到发现了乌尔弗里的锁链,我们才开始奴役污染者,而非处决他们。”
“乌尔弗里的锁链?”瓦格问道。虽然在科尔斯基格农场的火塘和餐桌旁听过不少传说,但他和弗萝娅自幼就明白最好远离人群。他只听说过部分故事。
“狼神乌尔弗里在最后一日被锁链束缚,”尤尔莎说,“那是条注入了塞德尔魔法的符文锁链,由乌尔弗里的姐妹—巨龙利克-瑞法施咒。锁链将他紧紧捆绑摔倒在地,随后利克-瑞法的追随者一拥而上,令他遍体鳞伤而亡。”
“嗯,我听过这个故事。”瓦格说。
“当斯纳卡被杀坠落时,他砸碎了这个世界。”尤尔莎说。“锁链断裂成千万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
“没错,”斯卡尔克接过话头继续讲述,“许多年后,当人类重新在世界各地繁衍时,我们发现了那些镣铐的残骸—有些深埋地底,有些半沉在河流或峡湾中。我们运用加尔德尔魔法将其熔炼,混入生铁铸成奴役项圈。凡是发现镣铐之处,便是最初要塞崛起之地:东部的达爾、斯纳卡维克、斯维尔加斯。沃尔颈上那个项圈,就熔铸了乌尔弗里镣铐的残片。这正是控制她的原理,赫尔卡女王的乌尔弗赫斯纳和斯托尔雅尔的狂战士也是如此。而加尔德尔咒语则用于号令他们—格洛尼尔买下项圈时,必然被授予了那些咒语。”
“确实如此。”格洛尼尔点头认同。
“依我之见,以出身评判男女始终是件荒唐事,”苏利奇停下剃发动作,将短刀归鞘,“凭行为论断方为上策。”
斯卡尔克的目光骤然从沃尔转向苏利奇。
“逃亡凶徒说这话可真稀奇,”斯卡尔克道,“莫非要我根据你的行径来评判?”
苏利奇冷眼相视,起身大步逼近斯卡尔克。
“我不是凶手。”他嗓音冰冷似铁。
奥尔维尔和伊尔萨同时起身,手掌悬于剑柄之上。
“雅罗米尔王子可不是这么说的。”斯卡尔克安坐如常,神态自若。
苏利奇在数步外站定,奥尔维尔与伊尔萨蓄势待发。
“我不是凶手。”他重复道。
斯卡尔克耸耸肩:“待此事了结回到达爾,我们再解决这个争端。”
“苏利奇,”格洛尼尔开口,“坐下。”
剃发战士转身看向格洛尼尔,旋即大步走回埃纳尔身旁。
瓦格只觉得臂上汗毛倒竖,方才暴力距爆发仅有毫厘之遥。
林间蓦然响起脚步声,众人齐刷刷望去,手按兵器如临大敌—营地里翻涌的紧张气氛在此刻具象化。
斯维克自林中走出,驻足停步。
“什么?”他说道,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