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ORTY 奥尔卡
奥尔卡沿着一条土路行走，手里牵着她的马缰绳，那是一匹结实的花斑骟马，名叫特鲁尔。莫德和利夫走在她两侧，各自牵着自己的坐骑，莫德受伤的手臂包扎着斯凯菲尔给他造成的伤口。鲜血渗进亚麻绷带，他把手臂紧贴在身上。太阳正升上天空，黎明的新鲜寒意仍未散去。他们沿着溪流行走，溪流上雾气缭绕，身后的达尔要塞和城镇渐渐远去。
他们正返回借宿的农场，那农场坐落于前方山谷的弯道处。
“那么，现在怎么办？”利夫问奥尔卡。自审讯并杀死斯凯菲尔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
“我们思考，”奥尔卡说。“考虑我们的选择，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然后制定一个深谋远虑的计划，把锋利的钢铁插进古德瓦尔和雅尔西格伦的身体，为你父亲报仇雪恨。”
实际上，奥尔卡只想往包里装些补给品，把莫德和利夫留下，然后北上追踪德雷克。但她欠这对兄弟血债，这让她良心不安。她知道应该帮助他们实现复仇，尤其是当德雷克已不在达尔可杀，而古德瓦尔和雅尔西格伦还在的时候，所以在她的思维牢笼里，先解决掉这两人再追击德雷克是合理的。
但一想到布雷卡，就像有碎片扎进她的心脏。他的面容萦绕着她；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她的儿子：被带走了，害怕着，受伤着。这让她血液里有狼在嗥叫。
“怎么了？”莫德问她。
“什么？”奥尔卡说。
“你刚才在低吼，脸还在抽搐。”
奥尔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会找到你的，布雷卡，我发誓，她心想。离开他的每一刻都像在撕扯着她。
但我欠这对兄弟的情。
只要我们能尽快完成。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必须杀死古德瓦尔和西格伦，而且要快，”奥尔卡说。
“是啊，我知道那部分，”利夫说。“我琢磨的是怎么做。”
奥卡回头望去。达尔城在他们身后铺展，山丘上的要塞轮廓分明，巨大的鹰翼状结构在初升阳光中熠熠生辉，闪耀着金色光芒，德拉穆尔河如沉睡巨蟒般蜿蜒环抱着城镇。要塞与他们暂居的农场之间延展着草场与起伏丘陵，成熟的大麦田遍布草场，山羊与绵羊群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山丘。
将斯凯菲尔的尸体抛入运河后，他们利用后半夜侦察了鹰堡。这座堡垒的守备令人沮丧地严密，海卡女王蜜酒大厅周围的高耸木墙上布满了巡逻的德伦格战士，大门处也驻守着大量兵力。他们还潜行至码头观察了西格伦伯爵的德拉克战船，虽然只有少数西格伦的亲卫看守，但同时也受到港务官员及其卫队的保护。无论是对返回战船的西格伦伯爵发动袭击，还是试图渗透要塞，看起来都难有胜算。
"我认为最佳方案是将古德瓦尔和西格伦伯爵引出要塞，而不是尝试潜入。"奥卡说道。
“具体要怎么做？”
"想捕捉狼或狐狸时，就得在陷阱里放饵。"奥卡回答。
"诱饵？用什么作诱饵？"利夫追问。
"我。"奥卡耸耸肩，"我杀了西格伦收受的海卡女王礼物—乌尔夫赫纳尔奴隶瓦弗里，宰了西格伦的情人，还在她脸上留了疤。西格伦和海卡最想看到的就是我横尸当场。愤怒会蒙蔽某些人的理智，让他们更容易犯错，更容易冲动。所以我们找个热闹地方，你和莫德混在人群里。我先制造些混乱，等西格伦伯爵和古德瓦尔来找我报仇时—"她顿了顿，"那就是你们将钢刃刺进古德瓦尔肚子的时机。不过先要在他耳边说句话，让他清楚自己死于何人之手，为何而死。"她再次耸肩，"然后你们就趁乱隐入人群。"
“我喜欢这计划，”莫德点头道，“就这么干。”自打被斯凯菲尔所伤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奥卡觉得是伤了他的自尊。虽然拖着伤臂可能连城墙都爬不上去，他却始终积极主张强攻赫尔卡要塞。
骄傲与羞耻，她暗想。都是长寿的大敌。他需要让血液冷静些，才能看得更清楚。
“听起来这计划漏洞百出，”利夫说，“比如你们怎么脱身？”
“所有计划都会出纰漏，”奥卡耸耸肩，“等真出了问题，我们随机应变便是。”
“绝不能犹豫，”莫德盯着奥卡说。
“正是。”奥卡咕哝道。
他们继续前行，在土路上转过弯道，绕过高地支脉，下方山谷间浮现出农庄轮廓。长屋依着窄河而建，周围散布谷仓与围场，远处还有片大麦田。微风从谷地捎来炊烟、麦香与猪粪混合的气息，鹅群啼鸣声随风飘荡。
奥卡皱起眉头，血液隐隐泛起刺痛感。
她停下脚步。
莫德和利夫又走出几步，马蹄叩地发出规律声响。察觉奥卡驻足后，他们也勒停坐骑。
“怎么了？”利夫问。
“快走吧，我肚子饿得慌。”莫德抱怨道。
奥卡蹙鼻深嗅。
距农庄尚有数百步之遥，乍看一切如常。但奥卡肌肤泛起战栗—那头从早叫到晚的驴子竟悄无声息，长屋草皮屋顶的烟囱口也未见炊烟升起。
“上马。”奥卡说着将脚滑入铁马镫，攥紧长矛翻身上鞍。她在特鲁尔背上调整重心，战马发出轻嘶。
“为什么？”莫德皱眉。
“计划已经出问题了。”奥卡低声道。
农场院子里出现了人影：骑马的人影。很多。十个，十二个，十五个，还有更多隐藏着。武器和锁子甲的闪光。其中一个骑到农场的入口，拔出他的剑，指向奥卡和兄弟们。
“是古德瓦尔，”利夫说。
“留下战斗，还是逃跑改日再战？”奥卡问他们。她的血液沸腾，暴力的临近在召唤她，在血管中舞动。但她脑海的遥远部分低语说人数太多，莫德和利夫可能会死。她的一部分不在乎。
“超过二十人，”利夫说。
“西格伦的战士们，还有一些赫尔卡的，”奥卡说，看到斗篷别针上金鹰翅膀的闪光。她看着莫德和利夫，看到他们眼中复仇的光芒明亮，当他们盯着古德瓦尔时，但也有犹豫如乌鸦翅膀般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当死亡的可能性直视你时。恐惧在血管中可以是冰或是火，冻结身体或点燃内部的火焰。
古德瓦尔已经开始骑马沿小径向他们走来，奥卡能看到他滴水的尖鼻子，紧跟他后面骑的是阿丽尔德，那个似乎总是陪伴古德瓦尔的战士。她穿着一件在阳光下闪亮的锁子甲，而奥卡以前只见过她穿羊毛和皮革。跟随在他们后面的战士们也穿着锁子甲和铁盔，所有战士都有剑术和武器技艺。
奥卡回头看莫德和利夫，仍然站着，握着他们的马的缰绳，只是盯着。他们穿着羊毛和皮革，武装着短剑和斧头，莫德带着渔矛，没有头盔。他们在犹豫。
奥卡为他们做了决定。
“我们骑马，”她说，拉着她的缰绳，用脚跟触碰特鲁尔的肋骨。她看到利夫爬进他的马鞍，莫德逗留了一会儿，他的脸抽搐，然后他痛苦地扭曲着脸受伤的手臂，把自己抬到马背上，他们三个骑马离开，沿着他们一直在旅行的小径返回。
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如同隆隆雷声，还有Guðvarr的尖叫声。Orka绕过隐藏农场视野的山嘴，她的骟马以快慢跑前进，Mord和Lif赶上了她。前方Darl城耸立，河流上密集着如林的桅杆。很快，农场小径汇入一条道路，上有少数行人：牛拉的货车，以及其他旅行者。
回Darl去不是个好主意。那就像骑入狼口，前有Helka的战士们，后有Guðvarr和他的手下。
一个十字路口赫然显现于前方，直行通往Darl，向南通往河流，向北则通往……
骨背山脉。
它们在远处耸立，犹如锯齿般的牙齿，轮廓中的一个缺口标志着Grimholt隘口所在。
Orka拉动缰绳，用腿轻推，Trúr便转向北方。Mord在身后向Orka喊叫，但风将话语卷走，Orka置之不理，只见他和他的兄弟跟随着她。身后传来更多喊声，Guðvarr越过了山嘴，看到了他们。他现在仅落后两百步，尖叫着踢马疾驰，马匹汗沫飞溅。战士们蜂拥在他身后。
Orka在马鞍上抬起身体，踢催Trúr前进。它是一匹强壮、骨骼粗大的骟马，本更适合犁地或战斗而非速度，但它心怀勇气，Orka能感受到它在疾驰中的喜悦。Trúr迈开大步，让Orka感觉如同飞翔，风从眼中刮出泪水，他们疾速掠过起伏的石南与金雀花荒野。
这便是成为奥纳女儿们的感受吧，奥卡心想，翱翔天际主宰苍穹—她因这份喜悦而纵情长啸。他们继续骑行，随着逐渐远离德拉穆尔河，周遭地形开始变幻。他们与古德瓦尔的手下逐渐拉开距离，四百步、五百步，那些壮汉们比奥卡和两兄弟骑行得更为谨慎。地势抬升，山丘在四周隆起，覆盖着蕨类石南与斑驳林地，被无数溪流分割交错。小径收窄，斜坡渐陡，奥卡听见激流奔涌之声。随后一座木桥呈现眼前，狭窄桥身横跨深谷。奥卡猛拉缰绳调整姿态，特鲁尔随即减速，从疾驰转为小跑。当她过桥时听见马蹄叩击木板的雷鸣般声响，莫德和利夫也减慢速度，依次通过桥梁。
奥卡俯视陡峭边坡，只见四五十步之下白沫翻涌的河流。抵达桥对岸后，她用力拽紧缰绳，纵身跃下马鞍冲向遭雷击毁的山楂树。反手抽出手斧劈向树干，干燥木材迸裂飞溅，枝条应声而断。
莫德与利夫抵达桥对岸勒住战马，利夫朝奥卡呼喊，莫德则扭头回望。马蹄声如雷鸣逼近—古德瓦尔与其麾下壮汉们的位置，比奥卡所期望的迫近得多。
奥卡将碎裂的树枝揽入怀中，奔回桥边将其抛在木桥上，随即蹲身从腰袋取出火绒和引火物，用火镰敲击。火星迸溅，引火物在枯枝间嘶嘶作响燃起火焰。烈火噼啪燃烧，火舌翻卷，山楂树枝瞬间爆燃，桥身木材开始发黑冒烟。奥卡站起身，目光在新生火焰与对岸之间游移。古德瓦爾从山坡拐角处现身，看见奥卡等人便猛踢马腹。坐骑汗湿的身躯布满盐渍，口鼻飞溅白沫。古德瓦尔发出胜利的嚎叫，咧嘴盯着奥卡、莫德和利夫。这时他看见了火焰—火势正沿着木制桥面蔓延，吞噬立柱与栏杆。浓黑烟幕翻涌，遮蔽了古德瓦尔及其壮汉们的身影。马蹄叩击桥面企图强闯，但被火焰削弱的木材发出吱嘎哀鸣，伴随断裂爆响，古德瓦尔只得退却。他骑在马上隔桥辱骂，麾下壮汉投出的长矛嘶啸着钉进利夫坐骑旁的土地。
"拿着。"奥卡对利夫说，自己翻身跨鞍，俯身轻拍骟马的脖颈，咂舌催其前行。
"这能争取些时间。"奥卡说着沿峡谷东西方向巡视，莫德和利夫策马来到她身旁，利夫握着新得的长矛。峡谷蜿蜒伸向远方，意味着古德瓦尔及其壮汉们必须绕行相当距离寻找其他渡口，再折返追踪他们的踪迹。
"他们会放弃吗？"利夫问。
"但愿不会。"奥卡答。
身后烈焰与浓烟的对岸传来挫败而暴怒的尖啸。
"为何不希望？"利夫追问。
"我要古德瓦尔追上来，好让你亲手宰了他。"她说道。
"正合我意。"莫德咧嘴笑道，随即皱眉，"可要追我们去哪儿？"
“向北，追寻我的复仇，正如你们的复仇追逐着我们一般，”她说道，嘴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我们正朝那里进发。前往骨背山脉；前往格里姆霍尔特隘口。”
去寻找德雷克和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