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IRTY-FIVE 奥尔卡
奥尔卡潜入了死灵武士的酒馆庭院。头顶上雨云破碎,如破烂的旗帜般掠过天空。随着晨曦渗入世间,阴影拉伸又淡去,空气中弥漫着静谧。她身后传来船桨划入水中的溅泼声—那些她解救的孩子们正划船离去。一匹马从马厩门里探出头望着她,发出嘶鸣。奥尔卡沿着篱笆的弧形前进,一手握着战刀,另一把仍收在背后腰间的刀鞘中。酒馆只有一扇门,奥尔卡来到门前,驻足倾听片刻。她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她轻轻抬起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光线从门缝中渗出,人声更加清晰:酒馆里惯有的嘈杂交谈声,夹杂着些醉醺醺的歌声。奥尔卡能看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橱柜、余温渐褪的黏土烤炉、摆满杯盏餐盘的木桌和搁架。还有刀具和切了一半的肉块。远端的门通向酒馆大堂,她瞥见桌椅和坐着交谈的人们。
她踏进小房间,将门在身后带上,小心不让门闩落回原位。她环顾四周,看见一段通往阁楼的木楼梯。又朝酒馆内瞥了一眼。没人听见她的动静。她的目光回到楼梯上。
我得知道阁楼里有没有人,她心想。可不想背后冒出敌人,或者等我进了酒馆后唯一的出口被堵住。
她走向阶梯,缓慢而谨慎地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待身体重量完全稳住后才继续移动,最终抵达阁楼。阁楼空荡漆黑,没有窗户,只有新近熄灭的芦秆火把的余晖仍在室内隐隐流动。雨水从厚实的茅草屋顶滴落。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这个房间与楼下酒馆一般大小,橡木梁交错纵横,蛛网如帘垂挂。二十张芦苇小铺席地而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屎尿气味。奥卡正要转身时,忽然瞥见某物:一根皮绳末入离她最近的芦苇床垫。她伸手拽出皮绳,猛地屏住呼吸。
那是柄木雕小剑,悬在断裂的皮绳末端晃荡。
她的心脏剧烈搏动,犹如战鼓在胸腔擂响,胃部骤然抽搐。
她忆起最后那夜在家中看见布雷卡颈间佩戴的这个雕刻。记忆洪流冲破思想的囚笼—他们并肩而坐共进晚餐,布雷卡因维尔克之死愤怒不已,渴望学习剑术。索克尔正在谈论正道与抉择。狂野的情绪如潮涌来,她的喉咙发紧,泪水刺痛眼眶。
他来过这里。我的布雷卡曾在此处。活着。
希望之火骤然燃起。
他现在何处?他们把他带去了哪里?他们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她思索下一步行动,权衡眼前的选择。
有时根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被非己所愿的洪流裹挟前行。
她咬紧牙关,齿列相磨。
我便是那洪流。我即是那征途。
楼下酒馆传来沉闷的笑声,穿透地板缝隙。奥卡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眨去泪水,将木雕护符紧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将心脏也攥作铁拳。
她垂首望向地板,楼下房间的光线从缝隙渗入,人声笑语隐约可闻。
德雷克。那些夺我幼子、杀我丈夫的恶徒。
我终将成为他们的死亡。
她把护符和皮绳塞进腰包暗袋,转身谨慎地踏阶而下,回到小房间,走向那扇直面酒馆的门扉。
一名男子站在吧台后方,灰白头发渐显秃顶,青铜环束着胡须。他正往陶罐里倒麦芽酒。酒馆里大多数桌子都空着,只有靠近入口处、百叶窗下的那张围坐着六七个人,男女皆有,全在玩指骨游戏。那个烧伤的男人与他们同坐,投掷骨头时面带微笑。他的脸庞瘦削棱角分明,嘴型宽阔,上排牙齿过长以致无法被嘴唇完全覆盖。
更靠近奥卡的位置站着一名女子,背对奥卡面向屋内。她身材高挑,穿着绗缝束腰外衣,腰带上挂着战斧与撒克逊短刀。她的目光紧盯着某张桌子。两人对坐其间低头密谈,另有个黑发战士身披锁子甲、背负盾牌立于其后。其中坐着的那位裹着精制斗篷,别着鹰翼造型的胸针,羊毛兜帽拉得很高使面容隐于阴影中。桌旁另一男子体格魁梧如山,肩背肌肉虬结仿佛没有脖颈。他身着深色外衣,领口与胸襟饰有绳结纹刺绣,乌鸦般的黑发紧束成辫垂落背后;黑胡须间缀着银环,面容本应英挺—浓眉锋颌,却被四道爪痕彻底破坏。自前额至下颌的狰狞抓痕扭曲了他的脸庞与嘴角。根据伤口的新鲜程度、缝线痕迹与结痂状况判断,这些创伤发生不久。
奥卡踏进屋内抓住女守卫的头发猛力后拽。她将撒克逊短刀刺入对方喉咙,锯开软骨与血肉抽回利刃。女守卫双臂胡乱挥动,喉间溢出嘶嘶的汩汩声,动脉血液喷涌如瀑。
吧台后的男人最先注意到奥卡,惊得张大嘴巴。麦芽酒漫过陶罐边缘在台面聚成水洼,他却僵立原地目不转睛。
椅子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指关节桌那边爆发出叫喊。钢铁拖出皮革的嘶啦声。近处桌旁那个戴兜帽的身影从奥卡看向她手中淌血的女人,站起身踉跄后退,椅子翻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个黑发男子,年轻而面容傲慢。
奥卡从码头就认得他。
赫尔卡之子,哈孔。
他身后那个穿锁甲的战团侍卫迈步上前,将盾牌从背后甩到手中,抽出长剑挡在哈孔身前。
"就是她,就是她:那个四处打听的女人,"烧伤男指着奥卡大喊。周围人哗啦散开,手中钢刃出鞘。
疤脸男仍坐在椅上,转头怒视奥卡。
"你刚捅穿的是我朋友,"他咆哮道,嗓音砂砾般粗哑。
奥卡揪着头发提起垂死的女人。她在女人絮棉外衣上擦净撒克逊短刀,任其瘫倒,同时从腰带抽出战斧,那女人正滑落在地。
"认得这个吗?"奥卡举起短刀让疤脸男看清。
他眨眨眼抬手抚面。嘴角扭曲成个勉强算笑的表情。
"那么你就是德雷克了,"奥卡低喘道。
"他是你的人?"德雷克缓缓起身问道,目光仍锁定短刀。他比奥卡更高更壮,在这昏暗酒馆里仿佛能遮天蔽日。腰带悬着战斧。"很能打啊,你手下。不过我捅他时叫得跟猪一样。"
"我儿子在哪?"奥卡低吼着大步踏入厅内,怒火白炽般灼烧四肢百骸。
护卫哈孔的战团侍卫试图护着王子后退,但哈孔反而将武士推向奥卡。
"杀了她,"哈孔尖声喊叫。战团侍卫耸耸肩迎上前,举盾横剑,剑尖悬于盾缘,挡住了奥卡通往德雷克与哈孔的去路。
奥卡屈膝举起她的撒克逊短刀与战斧,当那名突袭者快步前冲、高擎盾缘如毒蛇突袭般刺向她时,她向右滑步挪移,剑刃擦过她的面颊发出嘶响。她的战斧疾探而出,钩住突袭者的盾牌将战士猛地拽向前方。对方踉跄着挥剑劈向奥卡头颅,但她矮身避过,踏前一步将撒克逊短刀狠狠捅进其肋部—力道之猛足以崩裂铆接的铁环,刃尖深陷其中,鲜血顿时浸透她的拳套。她拧转刀柄,突袭者顿时窒息僵直;奥卡猛力将其推开,那人翻滚着砸向木桌,桌面应声爆裂碎木横飞,整张桌子在他身下轰然坍塌。
哈康发出怒吼。
骨桌旁的男男女女向奥卡扑来,约六七人众,烧伤者跟在他们身后嘶声呐喊。酒保纵身跃过柜台,抽出一柄撒克逊短刀。
门扉洞开,日光勾勒出街上两名卫兵的身影,另一名突袭者亦随之现身。
德雷克攥紧战斧,面容半是狰狞半是狞笑。他绕过座椅步步逼近。
奥卡疾冲向前俯身避过他的斧劈,肩胛猛撞其胸膛,将他整个人掀离地面砸向空桌—木桌瞬间爆碎,木屑纷飞如雨。她踉跄追近,挥斧劈向其面门,但对方翻滚躲闪,战斧重重凿入木板。左侧忽有动静:一名女子猛冲而来。奥卡猛然抽回战斧,旋身挥动短刀横削,在对方劈砍下来的瞬间切入其手臂。凄厉惨叫乍起未落,奥卡已将战斧劈进女子躯干,肋骨折断的触感顺着斧刃传来;她再度拧身旋转,拖着那女子一同转动。只听咔嚓碎响—某人的撒克逊短刀重重劈中女子头颅(那本是瞄准奥卡的致命一击),鲜血混着骨渣溅上奥卡脸庞。她抓住瘫软的女子,双手发力将其高举过顶,猛力抛向身后追兵;人体呼啸着砸中人群,带着他们向后撞破百叶窗,碎木四溅天光涌入,这群人齐齐跌落窗外街面。
一记重击砸在奥卡背上,锁子甲环碎裂的声响,一道灼热的火线,她踉跄前冲,被椅子绊倒,坠落时拧身扭转,感到头颅本该在的位置空气嘶鸣,德雷克的身影笼罩身后挥动战斧。酒馆老板持撒克逊短刀劈来,奥卡翻滚间挥斧砍中脚踝,听见惨叫与老板倒地声。她双腿猛蹬,将残破木桌踹向德雷克胫骨。对方咆哮着用战斧将桌子劈成碎片,大步追来。
奥卡手脚并用向后急退,借吧台撑起身子,后仰避开德雷克呼啸而至的战斧弧光,扭身反手短刀横削,利刃割开羊毛衣料陷入皮肉。
德雷克痛呼声中,她猛撞进对方怀里,两人踉跄后退,德雷克被桌子绊倒,双双摔出破碎的窗框。围观者惊叫着躲闪,奥卡与德雷克在泥泞街道翻滚缠斗,最终她骑跨在上方,持斧手臂被德雷克压住,短刀后撤蓄势欲刺。两人面目狰狞地相互啐唾嘶吼,呼吸可闻。
"我儿子在哪儿?"奥卡从牙缝里挤出问话,短刀悬于对方喉前。
德雷克猛然头槌相击。她脑中炸开白光,气力急速流失,四肢骤然松软,被对方掀翻滚过街道。吐着血沫撑地起身时,看见德雷克正大步走来,躯干刀伤渗出的鲜血染红衣袍。她挣扎站定时牵动背上伤口引发灼痛,抄起掉落在地的战斧短刀,双脚分立对他发出低吼。
德雷克咧嘴冷笑,单手握斧掂量。这并非索克尔偏好的长柄战斧,但斧柄仍足够他双手持握,宛若长棍。
tavern里冲出数人扑向奥卡,包括那个被灼伤的男子。
"她是我的。"德雷克龇牙低吼。
他们放慢脚步,在奥卡和德雷克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街上其他人也加入其中。更多人从其他建筑里涌出,使人群越发庞大。奥卡听到叫喊声和金钱赌注的喧哗。她在聚集的人群中瞥见了哈肯,他的扈从就在身侧。
"我儿子在哪?"当德雷克逼近时,奥卡低吼道。
"没了。"德雷克耸耸肩说道。
奥卡猛然突进,战斧虚晃左路,侧步同时撒克逊短刀直刺。德雷克的斧刃格挡时迸发出钢铁交鸣。在他反击前她已退出其攻击范围。两人周旋片刻,互相估量着对手。德雷克的步法与平衡感极佳:对于这般壮汉实在令人惊叹。但他仅持单兵器而奥卡双持,且他身着羊毛衣物而奥卡穿着锁子甲。
就算要从他血肉里剜出答案,我也要逼他说出布雷卡的下落。
随即她再度猛攻,双武挥出残影,连击如暴风骤雨。火星四溅中德雷克不断后撤,将战斧作短杖使用,格挡、劈砍、奥卡闪避、突刺、劈斩,夺命的目光始终锁定对方眼眸。经过一轮攻防转换、劈砍格挡与反击后,两人再度拉开距离,俱是呼吸粗重。奥卡感到小腿处传来刺痛,低头瞥见鲜血正渗入腿布。片刻后剧痛袭来,灼热地搏动着。
她置之不理。
德雷克怒视着她,躯干浮现一道血痕,肩头又添新伤,束腰外衣撕裂垂落。奥卡瞥见他肩胸处的纹身—一条怒张血口獠牙毕露的巨蛇,蛇身盘绕着绞结纹饰。
他大步冲向她,她亦迎面而上,战斧高举,撒克逊短刀低持。他用自己的斧柄格挡住她劈头砍下的战斧,木柄相击咔嚓作响—他手腕一扭,斧刃便划破她的前臂,战斧顿时脱手旋转飞出。与此同时,她正将短刀刺向他的腹部,他却诡异地侧身闪避,刀尖只划破他的束腰外衣。他对着她受伤的腿猛踏一脚,她踉跄着单膝跪地,转眼间他已绕至身后,用斧柄锁住她的咽喉开始发力。
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抓住斧柄,反手挥动短刀胡乱向后劈砍,试图击中德雷克的血肉却只划破空气。黑色斑点在她眼前浮动。
"干得漂亮,"德雷克在她身后粗声喘气,手臂肌肉如袋中鳗鱼般鼓胀虬结,"但到此为止了。踏上灵魂之路时记住:你的儿子将改变世界。"
他野蛮地扭转斧柄,奥卡感到颈部的肌肉与肌腱撕裂,视野逐渐灰暗,宛如浓雾帷幕四面升起。力量正从四肢流失,呼吸变成灼痛的粗重喘息。
朦胧间她听见远方声响:号角长鸣,马蹄叩击大地,所有声音都在消散远去。
索克尔。布雷卡。他们的面容在思维之笼中浮现,二人皆凝视着她,目光沉郁,满含责难。
"为我复仇,"索克尔低语。
"找到我,"布雷卡哀求。
奥卡内心深处某种东西骤然转变,意识与清明瞬间回归。她感到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愤怒的热度陡然变得冰冷原始,席卷全身,冰火交织。力量如潮水漫过肌肉,视野骤然清晰且愈发锐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号角声愈发明亮,呐喊声传达着命令,众多脚步踏地而来。
她松开扼在喉间的斧柄,抓住德雷克紧握斧柄的拳头猛力撕扯,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某根手指或拇指应声而断。
一声咆哮自她身后响起,德雷克的抓握松懈了。在一阵迅猛的撕咬与怒吼中,奥卡挣脱开来,向前扑去,身体扭转翻腾,用她的撒克逊短刀猛砍。德雷克踉跄后退,大腿上绽开一朵血花,笨拙地握着他的斧头,拇指关节处已发紫肿胀。
奥卡在泥泞中找到了她的斧头,站了起来。
“你会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她咆哮道,一股野蛮的恨意在她体内澎湃。她想要撕裂、扯碎、杀戮,将德雷克的肉体撕成碎片,将他的颅骨砸进地里。
人群中爆发出喊叫与尖叫,一个男人冲到了奥卡和德雷克之间,接着是其他人。奥卡在人群中看到了哈康,他拉起兜帽,转身就跑,他的德伦格护卫们护着他免受人群挤压。她瞥开视线,看见一队德伦格正沿街行进,三四十名战士手持准备好的盾牌,长矛有节奏地敲击着盾牌稳步推进。一名战士骑在队尾,吹着号角。
“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脱身,”德雷克说。“我的思维牢笼告诉我,你会是个大麻烦。”他做了个手势,男人们从人群中走出—那些来自酒馆内部的,以及那两个一直守在门外的。他们向奥卡逼近,形成一个逐渐收紧的包围圈,斧头、棍棒、撒克逊短刀全都指向她。
奥卡站稳脚跟,对着他们发出低吼,缓缓转身。
“谁想先死?”她嘶吼道。
一阵马蹄声隆隆响起,一匹马闯入人群,撞开路人。它越骑越近,嘶鸣跺蹄,骑手向下刺向包围奥卡的一名守卫。那人惨叫倒地,胸前一道血红的长口子,马匹挤进包围圈,另一名守卫举起棍棒向骑手挥去,但第二匹马和骑手出现,猛地撞上他,将他撞飞出去。
“快上来,”第一个骑手喊道,一个男人在马鞍上倾身,向奥卡挥手。
她眨了眨眼,脑中那层红色的狂怒薄雾消散了一丝,足以让她融化到认出那是谁。
“快走!”利夫再次吼道。他抓住奥卡锁子甲的领口,战马继续奔腾,拖着她一同前进,两人一同冲破了包围圈,撞得那个烧伤的男人踉跄后退。奥卡紧抓利夫的前臂纵身跃起,奋力翻上马背落在他身后,莫德则策马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泥泞滑溜的街道疾驰,行人纷纷避让,随后利夫猛拉缰绳转向右侧小巷。奥卡回头瞥见德雷克正站立凝视着她。他举起战斧致意—那是一个承诺,随后奥卡便冲入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