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WENTY-FOUR 奥卡
“就在那儿，”奥卡指着河岸边茂密生长的高大芦苇丛说道。在黎明初现的灰蒙天色中，那不过是一片不同阴影的集合。
莫德和利夫弯下腰，在河上改变航向，将渔船划向芦苇丛。兄弟俩汗流浃背，疲惫不堪，尽管奥卡也同样浑身湿透。在黎明前的漫漫长夜里，她曾轮班执桨。
船首切开芦苇、碾过淤泥，奥卡从船头纵身跃上岸边，溅起一片水花。她搜寻片刻后找到了目标—那根苍灰色笔直的矛杆就立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丛中。她将长矛从地里拔出，掂了掂系在矛杆上的麻袋，随即爬回船中。
利夫用乌黑圆睁的眼睛望着她。他长着乌鸦羽毛般的黑发，身高与父亲维尔克相仿，但身形修长柔韧，不同于维尔克的敦实体格。他的胡须稀稀疏疏，裸露的苍白皮肤显露出年轻气息，看起来至多不过经历十七八个寒冬。
"怎么？"奥卡咕哝道。
"您受伤了吗？"他说，"您浑身都是血。"
奥卡望向船舷外的河面，倒影中的她满脸凝固的血垢，汗水在血污中冲刷出如如尼符文般交错的沟痕。她抬手从发间扯下一块碎骨。
"不是我的血。"她说道，想起不到一天前在河岸挥动战斧斩杀的那个女人。却恍如隔世。
"噢。"利夫轻吁一声，将眼中的疑问咽了回去。
莫德瘫倒在船桨上，崭新血渍正从头部绷带渗出。他更似父亲金发方脸的模样，结实下巴留着浓密胡须。奥卡跨过收起的桅杆，轻抚他肩膀。
他抬头喃喃："得谈谈…为什么我们在峡湾绕了一大圈？"
"晚些再说。"奥卡扶他起身走向船尾的绳网堆，"现在没空，动起来。"她用长矛撑开芦苇丛，坐到桨位提起莫德的船桨看向利夫。
"还要多久？我们去哪儿？"利夫低声问。
"再一段路就找安全处扎营。"奥卡答道。
他眼圈发黑地望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将桨没入水中划动。
船身嘎吱作响，奥卡和利夫将它拖上河岸，停下手帮莫德爬出船体瘫倒在柳树下，随后两人又将船拖到更高的河岸处，藏进一片香杨梅和杜松丛中，几乎完全掩盖了船身。雾气在河面上缓缓盘旋，晨光正逐渐将其驱散。奥卡站着回望来时的路，宽阔的河流如巨蟒般蜿蜒穿过陡峭的峡谷，最终汇入菲尔卢村庄所在的峡湾。河对岸的山丘逐渐隆起成为峭壁；她仍能望见自家农庄所在的那片土地。
如今那里只剩坟冢，不复为家。
悲痛与愤怒如火焰在她胸腔翻涌。先前与西格伦和奴隶的对峙暂时压抑了这股情绪，之后的逃亡、奋力划船、肌肉灼痛与精疲力竭又暂时压制了其他一切。
奥卡拎起行囊扔到莫德身旁，背靠粗壮的树干坐下开始翻找。
利夫跪在他兄弟身边，解开莫德头上浸透鲜血的绷带，拿到河岸边清洗。
莫德坐着凝视奥卡。
"给，"她说着递过一条腌猪肉。他伸手接过咀嚼起来。
"为什么我们要绕着峡湾划一圈？"莫德问奥卡。
利夫拧干绷带加入他们。
"为了骗过古德瓦那个孬种？"利夫说着看向奥卡。
"嗯，"她嚼着猪肉含糊应道，又递了些给利夫。"他亲眼看着我们往南朝大海方向划去。
"所以天亮后他会顺着那个方向搜寻我们，"利夫脸上浮现笑意。
"但愿如此，"奥卡说，"他确实蠢到会这么做。"
"但西格伦雅尔可不蠢，"莫德说，"她会派船队和侦察兵往各个方向搜索，既在峡湾水面也在沿岸地带。"
"是啊，"奥卡点头，"或许吧。不过西格伦雅尔现在大概正忙着缝合脸上的伤口，顾不上想别的。"
利夫挑起眉毛。他清理了莫德的伤口—那看起来像是某种钝器造成的，可能是棍棒、矛柄或剑柄—然后重新用亚麻绷带包扎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利夫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奥卡，"究竟什么冤仇让西格伦雅尔的脸需要缝针？索克尔和布雷卡又在哪里？"
奥卡没有说话，只是嚼着肉。她抽出腰带上的三把撒克逊短刀—两把是从索克尔尸体上取的，一把来自西格伦的奴隶。她自己的那把还留在西格伦雅尔寝室的木门柱里。她转动着奴隶那把刀的刀柄，凝视着角制握柄上雕刻的绳结纹样：张着血盆大口的狼头。
很相配，适合乌尔夫赫纳尔成员。
其中两把短刀沾着血，此刻已凝成黑色污渍。她打开 pouch，取出布和油，开始擦拭刀具。
"索克尔死了，被杀了。"她平静地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布雷卡被掳走了。我去找西格伦雅尔谈这件事。"
"然后就用刀划开了她的脸？"利夫说。
奥卡没有理他。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奥卡擦完刀后将其放下，回到行囊前掏出面包和硬奶酪，为三人各切下一片。
"现在怎么办？"利夫嚼着黑麦面包问。
"我们潜回费勒村，杀了古德瓦尔那个背信者。"莫德说。
奥卡看向他。
"奥卡？"利夫唤道。
"随你们便。"她耸耸肩。
"你要去哪儿？"利夫追问。
"不回费勒村。"她咕哝道。
"那去哪里？"利夫紧追不舍。
奥卡漠然瞥他一眼："我要去找我儿子。"
"而我们要去杀古德瓦尔。"莫德重复道。
利夫悲伤地看着弟弟："怎么杀？
莫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帮帮我们。"利夫恳求奥卡。
"不。"奥卡说。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莫德愤怒地说。“古德瓦尔必须由我们来杀。因为他，我们的父亲才变成一具尸体，我们与他有血仇，还有西格伦领主那个肮脏的奴隶。”
“你们只需要杀死古德瓦尔，”奥卡告诉他们。
“不，古德瓦尔和那个奴隶，”莫德说。“父亲的死是古德瓦尔的错，但致命伤是那个奴隶造成的。”
“西格伦的奴隶肚子上有个洞。她可能已经死了，”奥卡嚼着奶酪说。
莫德和利夫都瞪着奥卡，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像鱼一样开合着。
“她或许还活着，但腹部受伤的人大多会死，”奥卡补充道。
一阵沉默笼罩了他们，利夫凝视着奥卡，眼中混杂着恐惧与敬畏。
“那就先杀古德瓦尔，”莫德最终说道。
“可是我们试过杀他，结果被绑在柱子上，”利夫指出。
利夫看向奥卡。“你有点小聪明，也有点胆量，”他说，“能溜进西格伦领主的卧室。还有点武艺，能把她砍伤还给她的奴隶肚子上开个洞。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报仇？”
奥卡长叹一口气。
“等，”她说。“现在费卢尔像被捅的马蜂窝一样躁动，急着回去毫无意义。等到一切平静，他们放弃搜查，开始种田或收割的时候。那才是动手的时机。”
“我喜欢这主意，”利夫点头说。“看吧莫德，这才是深谋远虑。”
“太久了，”莫德咆哮道。“我要古德瓦尔今天死。最迟明天。”
奥卡用她平淡的目光盯着他。“你还没明白吗？你想怎么样根本不重要？”她又耸耸肩。“你们征求我的建议。听不听随你们。”
“我觉得该听她的，”利夫说。他慢慢嚼着面包，显然他的思维牢笼正在脑中运转。“而且我们得学点武艺。”
莫德的脸扭曲起来。“我懂武器锻造，”他说。
“是啊，你头上那个肿包就是证明，”利夫说。
“他们人多势众，”莫德嘟囔道。
“您可以教我们，”利夫对奥卡说。
奥卡眨了眨眼。
“不，”她说。
“您曾与西格伦雅尔及其战奴交手，还将她们双双击败。我们没这个本事，而父亲的尸骨正呼唤复仇，”利夫说。“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自有仇要报。没空管你们的，”奥卡粗声回答。
“我们可以帮您，”利夫说。
“不行，”奥卡和莫德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利夫追问。
奥卡审视着两人：“我不想要你们帮忙，也不需要。跟着我只会让你们送命—或者害死我。”
“我们能帮上忙的，”利夫固执地说，“您这趟复仇之路要往哪儿去？”
“往北，再往西，”奥卡喃喃道，目光投向北方达尔尔要塞城镇的方向，骨背山脉的雪峰在那里熠熠生辉。
“不管您要去哪儿，有我们划船总能快些，”利夫说，“要是扔下我们，您就只能步行了—那船可是我们的。”
奥卡死死盯着他：“我可以抢了你们的船。”
利夫脸颊抽搐，闪过一丝恐惧与受伤。莫德低声咒骂，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斧套—那里空空如也，他们匆忙收集的武器都堆在船里。
“我不会抢你们的船，”奥卡告诉他们，“我步行。”
“抓走布雷卡的那些人，您觉得他们会步行吗？”利夫反问。
听到儿子名字的瞬间，剧痛如利刃刺穿奥卡的脏腑。
“不，”她说，“我沿着踪迹追到河边。他们是从那里乘船带走他的。”
漫长的沉默中，她在思绪牢笼里反复咀嚼这个事实。
“好吧。划船送我去达尔尔，”她打破沉寂，“我会尽力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