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SIX 奥卡
奥卡喘息着醒来。有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在脑海中看到一幅生动的画面:血和战斗,身体在她周围倒下,大海的咆哮,暴力的声音。战斗呐喊和死亡尖叫尖锐而清晰,仿佛她正站在血腥冲突的中间,而不是躺在自己农庄里汗水浸透的稻草床垫上。她盯着上方的木梁,长长地、不平稳地吸了一口气,意识逐渐恢复。随着紧张缓解,她松开了紧握床垫一簇的白指节拳头。
黎明的灰色从百叶窗中渗入。索克尔睡在她旁边,他毛茸茸的背对着她,一只脚伸出羊毛毯子。他的胸部以缓慢、温和的节奏起伏,喉咙深处发出隆隆的鼾声。奥卡伸出手去触摸他,指尖悬停在他的皮肤上。
让他睡吧。为什么让他因我的软弱而负担。
她抽回胳膊,将双脚甩到床沿外。双手抱头坐了片刻,让身体逐渐平静,汗水慢慢风干。她真希望床边有一壶蜂蜜酒或麦芽酒,骨子里渴望着它能麻痹记忆、缓解痛苦。想到索克尔曾劝她少饮酒,她心头掠过一丝怨怼。随后她套上羊毛马裤,蹬上皮靴,披上亚麻长衫,蹑足穿过房间,缓缓拉开门扉以免惊醒索克尔。本打算先生起炉火,再用麦粥、蜂蜜和奶油唤醒索克尔与布雷卡,可当她走进占据木屋大半空间的主厅时(这里除了她和索克尔的卧房别无他室),直觉血液里窜过一阵刺麻感—出事了。
布雷卡呢?
她望向紧挨着熄灭炉火的儿童床,那孩子总爱伴着余烬朦胧的微光和噼啪声入眠。
床铺空荡,羊毛毯被掀在一旁。
冰寒细流渗入血脉;忧惧如羽翼在胸腔扑颤。
"布雷卡,"她边唤边搜寻大厅,快速查看桌后、叠放的毛毯堆和橱柜。身后传来响动,索克尔光脚走出卧室,仅着马裤,肩上搭着毛毯。他眨着眼,面部肌肉还滞留在睡梦状态。
"你这动静都能吵醒沉睡的神祇了。"他嘟囔道。
"布雷卡不见了。"奥卡厉声道,腹腔里翻搅的恐惧让话音带上尖锐的棱角。
"在外头?"索克尔推测,"打水?捡柴火?"
"那些都是我的晨活。他向来睡到我叫醒才起。"奥卡说。
"你打水?他贪睡?"索克尔皱起眉头。
奥卡对他怒目而视:"这话竟是从那个通常像冬眠的熊般酣睡、直到麦粥飘香才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说得对。"索克尔耸耸肩,"但他可能真在外面。或许被什么弄醒了,比如尿急。"
“他又不是你这样的老骨头。能憋住尿。”
索克尔张了张嘴,显然改变了主意,又退回卧室。当奥卡正从架子上抓起长矛时,他重新出现—脚蹬靴子,套着羊毛束腰外衣,猛地推开屋门大步踏入日光中。
她站在通往院子的第一级台阶上扫视农场。柴房、锻炉、炭窑都空无一人且毫无异状。
"布雷卡,"她边喊边快步下阶,靴子陷进松软泥地。经过药草园、菜畦和蜂箱时,她朝谷仓内瞥了一眼—毛茸茸的小马正把脑袋探出厩门,盯着插着双齿叉的干草捆,与昨夜奥卡离开时别无二致。奥卡大步流星走到贯穿农场的湍澈溪边,俯身蹲在长满青苔的滑石旁,将长矛末端刺入冰水,捅向岩石下方的凹处。
"斯珀特,醒醒。"奥卡粗声喝道。
一道暗影自石下舒展蔓延至溪水中,其长度堪比奥卡的手臂,宽度堪比索克尔的树桩粗腿。甲壳分节的身体逐渐伸直,末端渐缩成泛着油光的针状毒刺,弯曲覆于背部。无数长肢扒住溪岸,它朝奥卡爬来时探出水面,露出一张过分类人的面孔—浮肿双眼嵌在灰松弛垮的皮肤下,满口尖牙密如荆棘。
"食物。"斯珀图斯发出干涩如刮擦皮肤的沙哑声,仰头望着奥卡。
"你见到布雷卡了吗?"奥卡问这生物。
"斯珀特睡觉等食物。"生物咕哝着环顾四周,寻找通常每日清晨会带给它一碗混着血唾的麦片粥的布雷卡。"饿。"它抱怨道。
"我该宰了你这废物。"奥卡起身时哼道。
"忘恩负义。"生物发出皮革摩擦般的嘶声,"斯珀特辛苦工作。斯珀特保护你们免遭瓦森侵害。"
"若真保护我们,布雷卡在哪?"奥卡厉声质问。
斯珀图斯眨了眨眼。
“没法一直盯着所有事、所有人,”它嘟囔着,“总得睡会儿觉。”
“奥卡,”索克尔在她身后喊道。
她起身回头,水面哗啦一响泛起涟漪—斯珀特潜入水中回到了岩石下的巢穴。
索克尔正跪在那扇单边门前。这扇小门嵌在仅供驮马货车运送货物前往费勒尔贸易时才开启的主大门上,平日进出都走这扇单边门,用铁插销锁闭。奥卡奔向索克尔,恐惧如战鼓般在她脑中轰鸣。
“有人来过,”索克尔指着泥地里清晰的靴印说—尺寸只有她的一半大,“还用了这扇门。”铁插销已被拉开,门虚掩着。索克尔推开门,望向农庄外被林地环绕的林间空地,泥地里还有更多靴印。
恐慌如毒蛇的毒液般瞬间窜遍她的血脉。
费勒尔村维克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有孩子被掳走了。
“还有别人?”奥卡问道。愤怒与焦虑充斥着她的胸腔,令她无法冷静勘察地面。她的目光扫过围墙外的空地,试图穿透林地下方的阴影。“他是像阿斯格里姆的儿子哈雷克那样被带走了吗?”
“没有其他人的痕迹,”索克尔说着站起身。他穿过刻有符咒的大门向左转,奥卡紧随其后。索克尔已系好武器带,上面挂着撒克逊短刀和手斧,奥卡则握着自己的长矛。
若真要到动手的地步—这些装备足够自卫了。
他们踏过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草地上残留着几处积雪,被朝阳照耀的露水正开始蒸腾起薄雾。随后他们行至高耸的枝干下方,从家园向东北方向行进,步入暮色笼罩的世界。奥卡跟随着丈夫,深知索克尔更擅长追踪。他阔步前行,每隔几次心跳便扫视地面,继而抬眼望向远方。小径沿着贯穿他们农庄的溪流蜿蜒延伸,他们稳步溯流而上,攀爬着缓坡。奥卡不断扫视上方与两侧,搜寻瓦森或其他掠食者暴露行踪的动静,却一无所获。森林寂静无声,仿佛正屏息凝神。
他在哪儿?若是有人或什么东西伤了他,我定要……
她脑海中浮现战斧劈落、鲜血飞溅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怒意翻涌,血管中的冰刺感阵阵发麻,凭借意志力强行将其压下。儿子需要她,找到孩子才是重中之重。盲目盛怒于此无益。
地势渐平,他们翻过山脊,看见一泓深潭在眼前铺展,墨黑的寒潭死寂无波。滋养他们农庄的溪流正发源于此。
"布雷卡!"索克尔喊道。潭边蜷伏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爸爸。"布雷卡仰头望向他们,稚嫩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奥卡加速越过索克尔奔向儿子,如释重负的狂喜融化了胸中冰封的恐惧。布雷卡正蹲在潭边,白色睡莲漂浮水面,苍白如冬雪。奥卡跪倒在地滑到孩子身旁,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用力之猛令孩子发出闷哼与喘息。
她亲吻他的面颊,眨落眼中的泪水,轻抚他蓬乱的黑发。
"离水边远些。"索克尔走近时说道,警惕地审视着水面。他抽动鼻翼:"我闻着像是纳肯的气息。"反手抽出撒克逊短刀插进松软土壤,"快退开。"他又重复道。
"你为什么跑来这儿?"奥卡拽着布雷卡远离水边时轻声问道。
一个纳肯不该离它的山涧这么远的念头闯入她的思绪牢笼,但很快被找到布雷卡的担忧与宽慰挤到一旁。
“我听到了声音,”当奥卡松开他时布雷卡说道。他低头看着叠放在腿上的斗篷,将其掀开。
奥卡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跌坐在地。
有个生物蜷缩在布雷卡膝头,若是直立起来约莫只有奥卡半条腿长。它长着四肢,指端与趾尖处生着粗钝的利爪,纤薄如羊皮纸的双翼包裹着躯干。一侧翼下渗着血,染红了皮肤。尖鼻瘦腮,全身无毛,粉色的裸露皮肤上蜿蜒着墨色血管,双眼硕大漆黑,活像只新生鼠崽。它转过头仰视奥卡,猛然张开异常宽大的嘴,露出两排牙齿—外排尖利如刃,内排平整如磨盘。唇边一道伤口正渗出细细血丝。
“是腾努尔。”索克尔的声音从奥卡身后高处传来。
奥卡单膝滑跪上前,反手一记耳光将布雷卡抽翻在地。
“你离开农庄,脱离安全区,就为这个?”她咆哮着站起身,“外面有瓦森精灵游荡,还有杀人犯和偷孩贼。”喉咙里迸出不成语句的嘶吼。“你这没脑子的蠢货,可能被掳走、被吃掉、被杀死!”后怕的情绪淹没了她,她再度扬起手臂。
仍卧在布雷卡膝头的腾努尔倏然展翼护住男孩,龇着尖牙对奥卡发出嘶鸣—尽管它虚弱得似乎连站立都困难。
索克尔握住她的手腕,用巨掌将其包裹。
“你的意思很清楚了。”
她本可以反抗,也必能取胜,但漫长岁月教会她要相信丈夫的判断—尤其当热血上涌而彼此意见相左之时。
布雷卡仰望着她,脸颊已然红肿淤青。他的目光飘向父亲。
“离开农庄是个愚蠢的决定,”索克尔说道,声音和眼神都变得严厉,“我们很幸运,儿子还能呼吸,血管里的血也还流着。”
布雷卡的下唇颤抖起来。
索克尔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我听见它的惨叫,”布雷卡说着,目光落回膝头蜷缩成一团的腾努尔—它又将翅膀紧紧裹住了自己,“它很痛苦。”
你本来也可能受伤。或者没命。
奥卡张嘴想继续训斥他。
“现在倒是够安静了。”索克尔说。
“因为我给了它一颗牙,”布雷卡咧嘴笑道,牙龈上的豁口证明他所言非虚。
“什么!”奥卡倒抽一口冷气。
“您说过腾努尔喜欢牙齿。我有颗乳牙松了,就拔下来送给它了。”他耸耸肩,指尖碰了碰牙龈上的红洞,“新牙已经冒头了。”
“它!”奥卡惊呼。
“对。她叫薇丝莉。亲自告诉我的。”
奥卡连连摇头。索克尔吹了声口哨。
“我们能留下她吗?”布雷卡用恳求的目光望着父母。
索克尔的笑声在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