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瓦格
血誓者的盾牌铿然闭合，瓦格举起盾牌贴近英格玛·冰躯，确保盾缘与英格玛的铁制盾心严丝合缝地重叠。
近四十名血誓者填满了道路，组成纵深两列的阵型。
"举兵！"格洛尼尔咆哮道。瓦格扬起长矛采用上握式以延长攻击距离，矛刃稳稳架在盾缘之上。
赛德女巫伊娃策马前行十余步。她抬手握拳，瓦格看见她的嘴唇翕动。火焰如蛇般缠绕她的拳头噼啪作响，膨胀分裂成无数扭动蔓延的触须涌向地面。
一声脆响与嘶鸣，灰羽箭矢自塞德尔女巫背后迸发而出。她剧烈痉挛，双手猛地扬向空中，拳间升腾的火焰须须瞬间熄灭蒸发。伴随着湿重撞击声，又一支箭矢凿入她的脊背，将她狠狠掼向前方，整个人从马鞍滚落。那个满身淤伤的男人用树桩般粗壮的手臂接住她，惊惶困惑地低头凝视，缓缓跪倒在地。他仰天嘶吼，吼声震彻云霄。
更多箭矢破空嘶鸣，一名亲兵队员咽喉喷血惨叫着倒下。山坡上投来的长矛将骑兵们刺落马背。哀嚎与马嘶交织，战马惊惶踏蹄、人立而起。沿纵队左翼的亲兵队员们纷纷探手取出系于腰侧的弓袋，搭箭张弓，霎时间箭雨倾泻而上山坡，咚咚钉入树干，噼啪弹跳在巨岩之间。
"伊利亚！"雅罗米尔大喝一声，伸手抓向挂在鞍桥的盾牌，他的猎鹰尖啸着冲天而起。另一名亲兵队员策马前冲—那是位编发如蛇般从羽饰头盔下蜿蜒而出的女战士。她挥出弧形马刀举过头顶，左手攥紧盾牌，发出雷霆般的号令。
雅罗米尔后方五六列亲兵队员纵马前驱，在伊利亚身后列阵，有人紧握长矛，有人弯弓搭箭。又一声号令响起，队伍由慢步转为快步，最终演变成奔腾的洪流。
"要来了！"罗基亚高喊，回头瞥了眼瓦格和他的矛尖小队。
“捅人的时候看着点方位”
他喷着鼻息点头应允。
雷鸣般的马蹄声吞没了所有对话，大地随之震颤，石子沿山谷陡坡簌簌滚落。亲兵队朝着血誓团猛扑而来，箭矢在空中呼啸嘶鸣，咚咚击中盾牌，嗖嗖掠过头顶。瓦格缩身藏于盾后，听见箭矢没入血肉的惨叫之声。
“从来都不太喜欢站着面对骑兵冲锋，”英马尔·艾斯在沃格耳边喊道。“不过都是作秀罢了，没有马会真的冲撞盾墙。它们靠近到一定程度前就会转向。”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沃格回喊道。
“为了吓唬我们瓦解阵型。只要盾墙出现一道裂缝，他们就会像蛆虫钻进伤口般涌进来。”
沃格从盾牌边缘瞥见德鲁日纳骑兵仅距四五十步，能看清战士们脸上的狰狞表情，粗辫子如同风中翻卷的旌旗般在脑后飞扬。当一名女箭手放箭时他与她对视片刻，急忙缩回盾后。木屑飞溅到他脸上，一枚箭头穿透盾牌爆出尖端，距他眼睛仅一掌之遥。
木材断裂声、战马倒地声、惨叫声交织中，沃格再次从盾缘抬头，看见首排德鲁日纳骑兵随着脚下地面在木料与碎土的爆炸中塌陷而纷纷坠落。
格洛尼尔早已下令横跨道路挖掘壕沟。深度不及膝盖，但已足够。血誓战士们疯狂挥动斧头迅速完工，接着砍下树枝覆盖沟渠，撒上泥土碎石进行伪装。事后许多斧头都不得不重新磨利。
首排战马发出惊恐嘶鸣倒下，多数重重栽倒在地将骑手甩出鞍座，仅少数站稳继续前进。后排骑兵撞上前阵，更多马匹跌倒，更多骑手被抛向空中，再后排的骑手猛拉缰绳急停，混乱打转，有些人引马冲上斜坡试图绕过壕沟。
少数成功越过壕沟且仍稳坐马鞍的骑手重新集结，其中就有那位佩带马刀的女子。十二至十五名骑手策马前冲，弓弦嗡鸣，箭矢断续撞击木盾发出噼啪声响，长矛平举，随即他们已冲至血誓团阵前，沿着盾墙线策马冲撞，长矛不断刺出，箭矢连发。血誓团坚守阵线，锋锐兵刃如毒蛇般自盾牌间隙探出，刺入马匹与骑手体内。英格玛将巨矛越过罗基亚右肩猛刺，矛尖没入一名骑手毫无防护的腋窝。德鲁日纳战士惨叫着后仰坠落，英格玛猛力抽回长矛，鲜血如雨泼洒。
一匹战马在骑手伊利亚—那位佩马刀的女子—操控下人立而起，扬蹄猛踹盾牌。瓦格听见木盾碎裂声与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随痛苦哀嚎，盾牌应声脱落，惨叫在伊利亚挥刀劈砍下戛然而止。
格洛尼尔逼近目标，单手持长斧如捻细枝般猛力挥出，斧刃深深斫入伊利亚膝胯之间的腿部。鲜血喷溅中格洛尼尔扯回战斧，伊利亚身形摇晃着坠下马鞍。
骑手的第一波冲锋已被瓦解。其后方的德鲁日纳战士正踉跄爬起，伸手去抓长矛与刀剑，更后方的骑手则谨慎择路越过壕沟。
格洛尼尔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
"前进！"格洛尼尔雷声般怒吼，盾墙随之笨重地踏前一步，再一步，又一步，践踏着尸体行进，不断向下刺戳伤员，直至逼近壕沟边缘。部分德鲁日纳战士试图跳回壕沟对岸，有人失足跌倒，另一些则发出无意义的战吼持盾屹立，平举长矛与弯刀。
在他们身后，瓦格瞥见雅罗米尔正在嘶吼下令，其坐骑原地打转—此时数十名血誓战士从原先藏身的巨岩与树林间涌下山坡，咆哮着发起冲锋。箭矢如黄蜂般划破长空嘶鸣，投矛呼啸，战士呐喊声响彻战场。
随着一声雷霆般的撞击巨响，德鲁日纳与血誓团轰然交锋，震耳欲聋的咆哮混合着惨叫、钢铁碰撞与木盾碎裂声。战士们疯狂地猛刺、推搡、劈砍。瓦格前方的罗基亚挥动手斧，带胡须的斧刃钩住盾牌边缘猛力一拉，将盾牌扯低暴露其后战士。瓦格长矛疾刺，如毒蛇般擦过罗基亚左肩，精准贯入德鲁日纳武士的咽喉。他抽回长矛时，那名武士踉跄一步跌入壕沟，立刻被另一张咆哮的面孔取代。
壕沟对侧战马奔腾，部分武士下马跃过沟壑加入对血誓团的围攻。有人沿盾墙两端斜坡策骑而上企图侧袭，另有骑手留在马背上向血誓团阵中倾泻箭雨。一支箭矢叮当击中瓦格的头盔，另一支砰然钉进英格玛的盾牌。他们前方的格洛尼尔咆哮劈砍，斧刃在空中划出猩红血轨；罗基亚龇牙怒吼手斧狂劈；另一侧的斯维克则持撒克逊短剑在盾牌上下疯狂戳刺。瓦格伺机而动，只要瞥见裸露皮肉便闪电般刺出长矛。
震彻云霄的咆哮骤然炸响，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整条盾墙战线出现刹那凝滞—血誓团与德鲁日纳武士不约而同回首望向山谷深处。
亚罗米尔的德鲁日纳纵队已陷入沸腾的混乱，血誓团战士混杂其中。瓦格瞥见苏利奇站在巨石上朝骑手射箭。但引发震天巨响的并非此景。
是那个牛头人。
他将塞德尔女巫伊娃安置在林间树下，此刻正沿山谷全速冲锋，直扑德鲁日纳与血誓团在壕沟周围鏖战的战团。
他边跑边咆哮，发出野兽般凄厉的痛苦长嚎，响彻整片山谷。他奔跑时身形似乎在不断膨胀壮大，头颅低垂如冲锋的公牛。大地为之震颤。德鲁兹纳战士们策马冲向两侧山坡企图避让，其余战士则向左右扑倒闪躲—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及时躲开。
当这牛头人猛冲进战士群时，躯体如稻草般旋转飞起，骨裂声不绝于耳。他犁过堆满尸体的壕沟，狠狠撞进血誓者的盾墙。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令天地恍若崩裂，随后瓦格便在空中翻滚着摔落地面。他砸在地上时肺中空气尽数挤出，在翻滚中盾牌与长矛脱手飞出，最终重重撞上某个坚硬物体，肩背瞬间炸开剧痛。
他瘫倒在地，在漫长的瞬间里失去所有听觉与知觉，随后所有感官如狂潮般汹涌回归。男女战士的哀嚎、尖叫与呻吟，战马的喷息声，以及他背部阵阵搏动的剧痛。
瓦格单肘撑起身子，看见血誓者的盾墙已被撞破，中央出现四盾宽两排深的缺口。遍地横七竖八倒着人影。他看见英格玛·冰原单膝跪起，伸手抓向那柄粗杆长矛。格洛尼尔在靠近山坡处咆哮着起身—那里正是他被牛头人抛掷坠落之处。瓦格急切搜寻罗基亚和斯维克的身影，看见斯维克正摇摇晃晃站起来，摇头晃脑间仍紧握盾牌与撒克逊短刀。
德鲁兹纳战士们陆续起身，更多从山谷深处驰来的骑兵紧随牛头人而至，当他们与血誓者短兵相接时，新的战火再度爆发。
"你们伤了伊娃！"牛头人向血誓者们咆哮，眼球暴突，口鼻喷溅着白沫，鼻孔剧烈张合。他大步走向单膝跪地双手持矛的英格玛，将十指交叠高举过头，以巨锤砸落之势猛击而下。
英格玛本能地将长矛猛地向上一挑，随之传来一声脆响—牛头人的双拳如同劈柴般砸碎粗壮的矛杆，重重锤击在英格玛胸膛上，将这个壮汉轰然击倒在地。
瓦格体内的狼性在血管中奔涌，他低吼着踉跄起身，新鲜的力量如潮水般注入肌肉，推动他向前狂奔。他在腰带上摸索武器，抽出撒克逊短刀。看见斯维克和罗基亚正扑向那个站在英格玛身旁抬起脚准备踩碎其头颅的牛头人。纵身跃起。
伴随着骨骼碰撞的闷响，瓦格猛撞上牛头人，疯狂捅刺短刀。对手踉跄着将脚砸在英格玛头侧。瓦格借着冲力绕到牛头人躯干侧面，单手死死抓住其亚麻外衣，短刀深陷皮肉时脱手而出。被污染的奴隶发出咆哮，一记横扫击中瓦格肩背，将他砸得凌空旋转，重重摔落又翻滚数圈。罗基亚趁机跃起，躲过锤击般的拳头，跳上粗壮躯干用战斧劈砍。斧刃深陷肩部鲜血喷溅。奴隶怒吼着抓住罗基亚的锁子甲将她甩飞。铠影与红发掠过视线，斯维克突刺闪避，却被厚实拳背击中，螺旋状抛飞出去。
被污染的奴隶看见瓦格摇摇晃晃地用手膝撑起身子，便拖着刺入大腿的短刀跛行逼近。
瓦格跪伏原地头晕目眩，试图站起却踉跄单膝跪地，只能对逼近的牛头人发出嘶吼，颤抖的手指摸向武器带。
遍体鳞伤的男人身后传来深沉的隆隆低吼。
英格马尔猛然起身，双眼泛黄，利齿森然，脖颈与双肩佝偻隆起，血脉中奔涌着狂野的熊性。他双手各执半截断裂的长矛，迈着沉重步伐开始冲锋，喉间滚动着低吼与咆哮。牛头人用单蹄刨击地面，旋即向英格马尔猛冲而去。
两人碰撞震得大地颤动，血肉撞击声恍若巨鲸破海而出。他们踉跄缠斗，拳击、头槌、撕咬、抠挖无所不用。
瓦格摇摇晃晃站起身，抽出短柄斧，蹒跚着向战团逼近。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骑手们在混战中穿梭迂回。瓦格纵身跃过一匹奔马的冲势，瞥见马鞍上的雅罗米尔单手拽着缰绳，后方牵引绳系着的马背上捆坐着沃尔。骑队冲破战阵疾驰而出，沿着山谷冲向开阔平原，十余亲卫骑兵紧随其后。
痛苦嘶吼响彻山谷，瓦格转身看见半截断裂矛身正插在牛头人粗壮的脖颈间。那双巨掌仍死死箍住英格马尔的咽喉，将魁梧身躯提离地面。英格马尔眼球暴突面色发紫，用另半截粗如棍棒的矛柄连续猛击对方头颅。鲜血喷涌中牛头人踉跄侧步却毫不松手，直至又一阵碎骨重击接连落下，终于跪倒在地晃动着轰然倒下。英格马尔翻滚脱身，大口喘着粗气。
瓦格奔至英格马尔身旁屈膝蹲下。
"还好吗？"他问这壮汉。
"我像没事的样子？"英格马尔嘶声喘息，咽喉处淤痕斑驳，头盔早已撕裂脱落，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额前伤口血流如注。
瓦格耸耸肩："至少活着。"
四周骤然爆发出震天吼声，瓦格抬头看见血誓战士们围聚周遭，正纵情欢呼胜利呐喊—所有敌族亲卫已尽数歼灭。
格洛尼尔现身了，浑身浴血，眼珠黄褐，利齿龇露发出低吼。他双手紧握长柄战斧，俯视着山谷中雅尔米尔及其溃逃战士们扬起的尘烟。
"追上去。"格洛尼尔低吼着，迈开长腿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