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奥卡
奥尔卡勒停特鲁尔,他们停在一处斜坡顶端,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斜坡向下延伸至一片半岛,犹如覆雪的臂膀伸入缓慢翻涌的大海。半岛南缘,花岗岩峭壁高耸入云—那里是脊背山脉的最东端。天空澄澈苍白,持续数日的雪云终被西风吹散,大地银装素裹,平整而寂静。
你在哪里,默克?纵身跳海了吗?你已无处可逃。
身后传来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其他人策马追来,在她身后勒停坐骑。
约二十步开外,塞恩俯身贴地,边嗅闻边仔细观察。
斯珀特在奥尔卡马鞍上挪了挪位置,抬头望向她。
“要停下进食吗?”
"不。"奥尔卡咂舌催动特鲁尔,缓步走向塞恩。
"她经过这里。"塞恩刮开表层积雪,将鼻尖贴近地面。
"去了哪儿?"奥尔卡环视四周,"翻越山岭,还是投海而去?
积雪拖慢了追踪进度。若非塞恩,追捕默克的行迹早已中断,但这名亨德尔奴隶总能寻得蛛丝马迹引领众人前行。
塞恩耸耸肩:"继续前进。"她仰天深吸一口气,"风中有异样气息,很微弱,极其微弱。"
“什么气息?”
塞恩再度耸肩:"如同气味的残影。冰雪抹去了大地上的一切踪迹。"她起身沿蜿蜒小径继续前行。
奥尔卡与众人紧随其后。
他们穿行于覆雪的巨岩与被狂风扭曲的光秃树木之间,小径渐趋平缓。前方某物闪烁微光引起奥尔卡注意,塞恩突然举手示警。
"霜蛛。"亨德尔奴隶发出嘶声警告。
奥尔卡取下垂挂于鞍钩的长斧,策马缓行越过塞恩。
"跟在我身后。"她对亨德尔奴隶下令。
一道粗壮的蛛丝横亘在小径上,高度约与奥卡的胸部平齐。丝线两端分别固定在两块巨岩上。哈尔雅和雷芙娜策马行于奥卡左右,刀剑与长矛平举,戒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奥卡挥动战斧,斩断那根粗壮的蛛丝。被切断的两段迅速弹回各自连接的岩石,扬起一团雪雾。
万籁俱寂。
赛恩迈出几步后突然加速奔跑,纵身跃上其中一块巨岩。她蹲踞在岩顶,目光扫过整个半岛。
"这里没有活物,"她宣告道。
奥卡皱起眉头。
队伍继续前进,赛恩时而疾奔在前,时而蹲伏刨挖、嗅探气息,以断断续续的停顿节奏蹿行,直至众人最终停驻在海浪与花岗岩峭壁之间。惊涛拍打着礁石,咸涩的飞沫浸湿众人衣甲。奥卡端坐马背凝望海面,强烈期盼着密尔克的身影出现。
这不该是结局。绝望的种子在她腹中蠕动,内心的狼魂对此发出低吼,鬃毛倒竖。认输从来不是她的本性。
赛恩正四肢着地在崖底爬行。地面平整,积雪较浅,仿佛在最近这场降雪前刚被清理过。奥卡仰视岩壁,揣测密尔克是否曾攀爬而过。
绝无可能。大片岩面光滑如大理石,找不到任何可借力的缝隙。但当奥卡凝神细看时,发现岩壁确有异常—高处可见巨大的蜿蜒凸脊横贯花岗岩,恍若某种远古巨蠕虫钻凿岩石隧道后留下的脊状轨迹。
"难道独眼老怪学会了穿石术?"兔腿雷芙娜盯着峭壁皱眉道。
赛恩猛地从石门处退开,惶然四顾。
奥卡与血誓战士们立即握紧武器,迅速散开阵型。
"怎么了?"奥卡低声问。
"极其凶险之物,"赛恩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在哪儿?"船首冈纳盯着身后遍布碎石的半岛喃喃道。
"无处不在,"赛恩扭身环视,声音发颤。
斯珀尔特在奥卡的鞍座上挪动身体,触须轻颤,抚触着空气,随后抬起他那张仿佛被灰色熔蚀的面庞望向奥卡。
"利克-瑞法,"斯珀尔特说道。
那头巨龙。奥卡感到一阵恐惧的战栗,愤怒紧随其后。那条我儿子被掳去解封的龙。
哈尔雅的马嘶鸣着向旁侧躲闪,利夫猛地扭头试图同时环顾四周。
"她在哪?"奥卡低声问斯珀尔特。
"在里面,"斯珀尔特用他众多腿足中的一条指向崖壁。
"在山体内部?"贡纳尔问。
"不是山。是纳斯特兰德。"斯珀尔特沙哑地说。
"那就是利克-瑞法的殿堂?"蕾芙娜指着悬崖问。
斯珀尔特低声咕哝着突然展开双翼,从奥卡膝头升起悬浮在崖壁前。
"开启,"斯珀尔特嘶声道。
漫长的寂静笼罩众人,他们凝神注视时崖壁开始移动,松动的积雪簌簌落下,岩体剧烈起伏扭动,花岗岩巨蛇从山体探出,在蜿蜒的颈项上盘曲转动,俯视着斯珀尔特。
崖壁浮现垂直裂痕,勾勒出门扉轮廓,随后巨门缓缓开启。
"你们不觉得有点太匆忙了吗?"利夫尖声道,"里面可能有条龙啊。"
布雷卡可能就在里面。
奥卡滑下特鲁尔的鞍座,落地即刻疾奔,双手横握长斧。就在门缝刚够侧身通过时,她已冲进正在开启的门内。身后传来马蹄声与呼喊声,但她只想着前方,想着布雷卡,血脉中的狼性充斥感官。巨大厅堂里火焰盆闪烁不定,巨柱高耸没入深邃暗影,奥卡发出低吼,搜寻着儿子的踪迹,也寻找着可杀戮的对象。
她猛地停下脚步环视洞窟,此时大门完全敞开,利夫和同伴们从她身后涌入场。
殿堂空无一物。
"塞温,"奥卡呼唤道。
这位亨杜尔奴仆试探性地小跑进来,站在奥卡身旁昂首抽动鼻子嗅闻空气。
“难闻的气味,很多难闻的气味,但都是陈年旧味了,夫人,”她说道。
“搜查这个地方,”奥卡低吼道,感到暴力的需求仍在血管中搏动。她望向阴影笼罩的屋檐,发出狼嚎般的呼啸。
塞翁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凝聚勇气,随后大步跑开,边嗅闻边搜查。雷芙娜和冈纳下马走进大殿。脚步声传来,利夫牵着马和特鲁尔的缰绳走到奥卡身旁站定。哈尔雅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斯珀特嗡嗡作响地飞进房间,落在奥卡身边。
“你怎么做到的?”奥卡问他。
“不知道,”斯珀特说着,节肢身体耸动着。“斯珀特感觉到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肯定是利克-里法的塞德尔魔法,”哈尔雅说。“就像她召唤瓦森族的方式一样。”
“是啊,”奥卡咕哝道。她继续踱步深入大殿,穿行在两排巨大的花岗岩柱之间。四处都是生命活动和近期居住的痕迹,并非全部属于人类:草垫 mattress、 hearth fires 火塘里的灰堆、粪堆、丢弃的骨头。装着训练用木制武器的木桶。粗壮的、泛着蓝光的蛛网悬挂在石柱之间。奥卡前方是一具巨大的鲸鱼尸体,如今大多只剩白骨,如隧道般拱起,更远处是一座石雕王座矗立的平台。
“所以这就是纳斯特朗德,利克-里法的尸骨殿堂,”穿过大殿时利夫低语道,就连他轻柔的话语也激起回声。“必须说,这比罗塔的巢穴更令人震撼。”他嗅了嗅。“不过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这里比罗塔的巢穴更臭。”
哈尔雅停在一堆齐膝高的干粪前,蹲下掰下一块在手中捏碎,仔细嗅闻。外层硬壳内里柔软,粪渣从她戴着手套的指间滴落。
“是巨魔,”她说。“一天左右,可能更短。”
“很多瓦森族来过这里,”斯珀特跟在他们身边爬行时嘟囔着,触须不停颤动。
奥卡看到一堆动物尸体,是麋鹿、野猪和驯鹿的残骸。她凑近细看,发现所有头骨的下颌都没有一颗牙齿。
"肮脏的食牙腾努尔。"斯珀特嘶哑地说。
"维斯利就是腾努尔。"利夫说。
"维斯利不一样。"斯珀特咕哝道,深吸一口气,"斯珀特想念维斯利。"
"我也想念。"利夫说。
奥卡曾拜托渡鸦克洛和格罗克将维斯利送往达尔寻找格洛尼尔和血誓战队,这样她就能兑现与埃尔瓦尔的约定。维斯利虽然爬上一只渡鸦后背时流了泪,但还是同意了。
他们在通往高台的台阶前停下,台上有个巨大的石雕座椅,看起来像是用缠绕的蛇形雕刻而成。
马蹄声嘚嘚,脚步声回荡,贡纳和雷夫娜也来到他们身边。
"真是大聚会啊,"雷夫娜说,"非常温馨。"
"很多瓦森精怪。"贡纳表示同意。
"不只是瓦森精怪,"哈尔雅朝装满训练武器的木桶和积满灰烬的炉火扬了扬下巴。
"他们都去哪儿了?"利夫说着大步走上高台朝石椅走去。自从他们在古德莱夫庄园袭击斯克雷灵人后,奥卡就注意到他的变化。他右眼下方添了道新疤,多亏维斯利的疗愈唾液正在好好愈合,但不止如此。他走起路来更加昂首挺胸,不再像以前那样犹豫不决,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多次面对死亡之后,你就会习惯与那些乌鸦翅膀般的死亡阴影为伴。
"肯定是去什么地方捣乱了,毫无疑问。"贡纳·普罗说。
"是啊,"雷夫娜环视大厅表示同意,"这一切终将以流血告终。"
奥卡心中的狼低声嗥叫,表示赞同。
"嘿呀。"塌鼻哈尔雅喃喃道。
当利夫靠近座椅时,石椅突然移位,岩石如波纹般起伏,灰尘簌簌落下,伴随着一连串裂响,雕刻的蛇形开始移动,从座椅上脱离,盘曲着对利夫露出毒牙,发出无声的嘶鸣。
利夫踉跄后退,举起长矛,一屁股跌坐在地。
哈尔雅奔上台阶站到利夫身旁,剑刃嗡鸣出鞘握在手中,盾牌高举护在他身前,但那些蛇只是扭动着身躯注视着他们。
脚步声啪嗒作响,赛恩也加入他们行列,眼中仍盈满恐惧与敬畏。
"我找到了米尔克的踪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