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奥卡
奥卡踢土盖灭她们的小火堆,准备骑马出发。过去两天里,塞温沿着霍恩达尔湖边缘向北追踪默克的行迹,随后循着踪迹向东行进,绕行在骨背山脉北部林木覆盖的山坡地带。埃尔瓦所言属实:布雷卡正被带往东方而非西方—正如默克向奥卡发誓的方向。想到此处,她血管中翻涌着怒意,远方传来狼的低嗥。鲜血与撕裂血肉的景象充斥着她的脑海。
等着瞧吧,她对血脉中的狼说。我们定会再见到默克……
啧啧的舔食声引得奥卡转头,看见斯珀特肥厚的黑舌正舔舐碗里最后一点粥渣。维斯利坐在巨岩上掂量着她的牙齿布袋—那袋子比她们离开罗塔密室时轻了许多—此刻正皱着眉头。
"你们俩谁更擅长飞行?"奥卡问它们。
两只瓦森停下动作望向奥卡。
"她行,"斯珀特粗嘎地回答,一根触须指向维斯利。
"他说的是真话?"奥卡问维斯利。
滕努尔人点头道:"斯珀特比维斯利胖,"说着吸了吸鼻子。
斯珀特咕哝着难以辨清的话语。
"需要你们替我办件事,"奥卡说着探入斗篷内侧,取出埃尔瓦赠予她的银臂环,"去找血誓战队,给格洛尼尔捎个口信。这个臂环也带给他。"她掂了掂臂环扔向维斯利,后者双翼骤展化作虚影腾空而起,用钩爪般的脚接住了臂环。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在空中坠了坠,奥卡见状皱起眉头。
"带着这额外重量,你一天能飞多远?"奥卡仍蹙着眉问道。
"不知道,"维斯利耸耸肩,"但维斯利愿为女主人办到,不论要花多久。要传什么口信,女主人?"她问道,棱角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扭曲。
“战斗怒侍首领埃尔瓦的消息,”奥卡说。她停顿片刻,望着他们沿山脉行进的方向鼓起腮帮。“等着吧,”她说,“我会考虑的。”她伸出手,维斯利将臂环放回她手中。
蹄铁与挽具叮当作响,利夫牵着马和特鲁尔走向奥卡。她点头致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冻僵的骨头令动作略显僵硬。
“塞温,”奥卡唤道,胡杜尔奴隶立刻迈开长步奔跑起来,引着他们沿默克的踪迹不断向东行进。
奥卡在马鞍上调整坐姿,将斗篷裹得更紧。越是向北向东行进,天气就越发寒冷。远处隐约可见塞温的身影—这位流淌着胡杜尔之血的追踪者正俯身贴近地面察看着什么。他们循着的小径穿过骨背山脉北麓的茂密松林,铺满松针的地面柔软湿润。但当奥卡靠近时,发现树木逐渐稀疏,随着地势升高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遍布黑岩巨石的绿色草甸。塞温正蹲在树林边缘,目光紧锁面前的地面。
“发现什么?”奥卡勒住缰绳问道。
塞温起身指向地面,大片草皮被撕裂刮擦,仿佛有人拖着带刺的树干经过。奥卡循着痕迹望去,看见这条轨迹蜿蜒穿过草甸,随地势起伏延伸,最终消失在远方更茂密的树林中。
“什么东西弄的?”冈纳·普罗与其他人勒马停驻时间道。
过去数日行程中他们已见过诸多踪迹,皆属不同种类的瓦森:斯克雷灵、巨魔、法厄尼尔,全都朝着东方行进。
“我从未见过这种足迹,”塞恩皱眉道,“不论是什么留下的,肯定不止一个。数量要多得多。”她用手拂过翻搅过的地面,掌心沾上一层微光—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露珠的光芒。塞恩将手掌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随后嘴角一抽,在束腰外衣上擦净了手。
“霜蛛。”她说道。
利夫在鞍座上扭身发出咕哝,望向身后的树丛,指节发白的双手紧握长矛指向阴影处。
他对霜蛛有不好的回忆,奥卡心想。她也随之望去,看见阳光在枝桠间悬挂的冰纹蛛丝上闪烁。
“它们响应利克-里法的召唤,”斯珀特嘟囔着从奥卡鞍座上醒来。
想到无数瓦森生物正向利克-里法聚集,这个念头令人不安,预示着维格里德的未来不容乐观。
我不能再想这个。现在只有布雷卡最重要。
他们再次启程穿越草甸,马蹄惊起纷飞的蝴蝶。北面的地势逐渐下沉为起伏的平原,河流与幽暗裂隙纵横交错,散布着嶙峋的岩簇与茂密的林地,零星可见孤零零的农庄升起炊烟。骨背山脉以北是与南方截然不同的世界—南方虽有瓦森生物游荡,但它们藏身于山野林影之中,人类仍在堡垒村落繁衍生息;而在北境,瓦森生物肆无忌惮地巡游,人类只能零星散居,此处一座农庄,彼处一间田舍。
就像我这般渴望独居之人。
他们快速穿过开阔草甸,奥卡觉得暴露在旷野中令人不安。进入草甸远端的树林时,队伍放缓速度谨慎行进。地面恢复常态后,塞恩在树皮上发现了蛛丝痕迹。
“它们爬回树冠里去了,”她说。奥卡让狼性渗入体内,强化了自己的视觉、嗅觉和听觉,但仍无所获。
“看到什么了吗?”奥卡问身怀鹰灵哈尔贾—她是众人中视力最锐利的。空气微微波动,奥卡看见哈尔贾的眼眸泛起金褐色的斑纹。
“蛛网,很多蛛网,”哈尔贾说,“但都是松散的,在风中飘荡。蜘蛛早就离开这里了。”
“而且和咱们往同一个方向去了,”雷芙娜·兔腿低声说,目光穿过松林覆盖的山坡望向远方。
“嗯,保持警惕,”奥卡说,“武器贴身佩戴,刀鞘松紧适中。赛恩,特别小心。可别成了霜蜘蛛的晚餐。”
“明白,奥卡夫人,”赛恩应声道,随即再次向前移动。
队伍继续行进,在压抑的寂静中,穿越松林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奥卡轻扯缰绳让特鲁尔放缓脚步,与不断扫视头顶枝桠的利夫并行。
“你弟弟是个勇敢的人,”奥卡对他说。
利夫皱起眉头,这些话在他心中沉淀了片刻。
“我一直这么认为,”利夫说,“但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你倒地抽搐、口吐冰沫、身中蛛毒时,莫德守在你身边战斗。他杀死了很多蜘蛛。”
“真的吗?”利夫问道,面容柔和下来,“我完全不记得了。直到那座塔……”
“我亲眼见证他明知霜蜘蛛可能盘踞枝头,却仍克服恐惧留在林中。他站着与恐惧抗争—这值得敬重,”奥卡说道。
“是啊,”利夫点头,泪水滑过脸颊,沉默良久后抽泣道:“我以为您会觉得莫德是个懦夫…因为他当时那么害怕。”
奥卡想起索克尔常对布雷卡说的那句话,仿佛那熊吼般深沉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回荡:真正的勇气是感知恐惧,却依然直面而非逃离。
“不,”奥卡咕哝道,“我不认为他是懦夫。每个人都会感到恐惧,这并不丢人。”
“你就不会,”利夫嗤鼻道。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几乎每个清醒的时刻都在害怕。害怕会让布雷卡失望,永远找不到他,再也见不到他的面容,触摸他的脸颊,再也无法拥抱或亲吻他。害怕索克尔会冰冷地躺在坟冢中无人复仇。一阵寒意掠过她的身体,近乎实质的痛楚,如同拳头攥紧了她的心脏。
他们沉默地骑行了一段时间,奥卡沉浸在失败带来的阴暗恐惧中。
“你为什么带我们闯进那个霜蜘蛛巢穴?”利夫问道,将奥卡从阴郁思绪中拉回,“为什么要救那些困在霜蛛网里的渡鸦?”
“因为我是个傻子,”奥卡嘟囔道。
“你有诸多特质,碎颅者奥卡,”利夫说,“但傻子绝不其中。”
“哼,”奥卡嗤笑一声。
“所以,为什么?”
奥卡叹了口气。
“因为布雷卡,”她说起儿子被掳走前夜救下蛛网中飞蛾的事,并向利夫转述了孩子的话:“'那样死不光彩,妈妈。眼睁睁看着却无动于衷',他是这么说的。”奥卡耸了耸肩。
“我明白,”利夫点头道。
又一阵沉默笼罩二人。
“你孤独吗?”利夫问她。
奥卡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悲痛就是将人困在孤独的世界里。
“我很孤独,”利夫说,“你可曾想过寻求慰藉,期盼得到安慰?”
当然,等我重逢儿子的那一刻。
“等德雷克的尸体在我脚下抽搐时,我自会得到慰藉,”她抚着横置膝间的龙裔短刀低吼道。
“我也要古德瓦尔的命来慰藉,”利夫附和道,“但我指的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他瞥向前方骑马领路的塌鼻哈尔雅—她正用鹰一般锐利的视线监视着塞温。
“啊,”奥卡顿时会意。
“可她肯定觉得我软弱可悲,”利夫郁郁道。
“如果她确实考虑过你的话,”奥卡表示赞同。
利夫眨了眨眼。“好吧,谢谢你的鼓励……”
奥卡感到一丝笑意,这在这些日子里实属罕见。
“你们有共同点,情谊往往由此开始,”奥卡说。
“共同点?”利夫说。
“悲伤,”奥卡低语。“悲伤是你们的共同点。”
“是的,”利夫赞同道。“我们确实共有这个。”
“而且她喜欢你的歌声,”他们身后的雷夫娜·兔腿说。
利夫在马鞍上惊跳转身。
“你在偷听!”他红着脸说。
“整天骑马太无聊了;终于有点趣事可聊。我能帮上忙。”她对利夫咧嘴一笑,冈纳·普劳轻笑出声。
“你忘了一件事,”冈纳说。“哈尔雅只和女人上床。”
“可她在利加睡过那个男人,”雷夫娜皱眉道。“她睡了他。”
“是啊,但后来她杀了他。”
雷夫娜的眉头皱得更深。“那是因为他玩塔弗棋作弊,不是因为他裤裆里有条蛇。”
“你确定?”
“不确定,”雷夫娜耸耸肩。她看着利夫。“别理冈纳,我会帮你追哈尔雅。”
“我喜欢哈尔雅,”利夫说,“但这听起来有点……”
“危险?”冈纳替他说完,摇头笑了笑。
雷夫娜只是咧嘴笑着对利夫眨了眨眼。
前方奥卡看到路上有个暗色土堆,当特鲁尔踏过时,一股恶臭刺鼻的气味渗入她的喉咙。
“那是什么味道?”利夫喘着气说,用手背捂住鼻子,厌恶地撇着嘴。
“斯克莱灵的屎,”雷夫娜说。
“我恨斯克莱灵,”冈纳嘟囔道。
一声巨响在林地间回荡,深沉回响的号角声让上方树冠都为之震颤。
“死神明啊那是什么?”利夫担忧地皱眉问道。
奥卡用脚跟轻碰特鲁尔的侧腹,咂舌催促加快步伐。路径转弯处,他们看见哈尔雅和塞温站在另一片起伏草场的边缘,摇曳枝桠间洒落的苍白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奥卡无需询问她们为何停步—众人正凝望北方斜坡,目光越过起伏草场投向一座倚靠林地的栅栏农场。低沉号角声正从农庄阵阵传来,在号角呜咽背后,奥卡依稀听见随风飘散的尖叫。浓黑烟柱翻滚着涌向天空。
"咱们最好去瞧瞧,头儿你说呢?"塌鼻哈尔雅开口道。
旁人的不幸与我何干,奥卡心想。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仰头望天,在鞍座上扭身寻找太阳方位。日头早已西沉至背后天际。但我可不想深夜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摸上来。
"嗯,去看看吧。"奥卡应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