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比奥尔
比奥尔侧步旋身，前脚为轴转动的同时举盾格挡，长斧刃劈中盾心发出沉闷撞击声。他荡开攻势突进斧手内围，反手将撒克逊短刀刺向斯托罗尔夫的腹部—若非刀身裹着羊皮，这一击本该见红。
"他死了。"比奥尔说着退后一步，望向那排目不转睛的孩童。为增强演示效果，斯托罗尔夫跪倒在地扑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边呻吟一边抽搐。几个孩子发出窃笑。
他们正站在首次进入纳斯特兰迪尔时的那座宏伟厅堂中，阴影摇曳闪烁，墙壁回荡着训练武器的噼啪碰撞声。部分饲鸦者正在教导年长的污血孩童，另一些在教导龙崇拜者，还有些正在彼此对练。自他们在罗塔大厅—如今众人都如此称呼那处宴会场—欢宴后的次日，伊尔斯卡就为他们制定了严苛的训练制度。
"我们正在为战争做准备，"伊尔斯卡曾说，"时机将至，我们将作为利克-瑞法的使徒出征。必须配得上她的名号。"
"斯托罗夫持长柄斧，攻击范围更广，"比奥尔对围观的十余名孩童说道，同时向同伴伸出手臂将他拉起来。尽管在为孩子们演示戏耍招式，今日的斯托罗夫却显得不同往常—沉默而阴郁。
"那么我是如何用这柄小刀杀死斯托罗夫的？"比奥尔举起他的撒克逊短刀在掌中转了个圈。
"你用它捅了他，"哈雷克说道，看向比奥尔的眼神仿佛在瞧傻子。几个孩子发出窃笑。
“没错哈雷克，但当我手持如此短小的武器，而斯托罗夫正挥舞长斧劈向我时，是如何近身刺中他的？”
哈雷克挠了挠头。
"你用盾牌创造了破绽，"另一个声音响起—站在哈雷克和比亚恩之间的布雷卡开口道。
"好小子，"比奥尔赞许道，"说得对。一旦突入斧刃攻击范围，斯托罗夫就门户大开。这对其他长兵器同样适用，比如长矛。"
"那剑呢？"布雷卡追问。
“啊，剑可就另当别论了。你不能简单格挡后贸然近身，还要提防后续连击。就连剑柄也是武器—能敲碎头骨、砸塌面门、崩断牙齿、捣烂眼珠。”
"所以我才要学剑术，"布雷卡耸耸肩，"不学短刀、长矛或战斧。唯剑而已。"
“剑是富人或有能者的武器，”比约尔说。“它们比其他任何武器都昂贵，所以只有富人才拥有它们，或者那些足够厉害、能从别人手中夺来的人。”他耸耸肩。“如果你想要一把剑，要么精进你的武艺，要么嫁给一个富有的酋长。”
孩子们笑了起来。
“你就有把剑，”布瑞卡皱着脸说，朝比约尔腰间悬挂的剑刃点了点头。
“我有，”比约尔点头道。
“你怎么得到它的？”布瑞卡问他。
“好吧，我只能说，我从未富有过，也从没娶过酋长。”
“那怎么—”哈雷克皱着眉开口，但布瑞卡用手肘捅了捅他。
“他在战斗中赢来的，”布瑞卡说。“从他死去的敌人那儿夺来的。”
“啊，”哈雷克皱眉，随后笑了，点点头。“那你也得这么干，布瑞卡。”
“我正有此意，”布瑞卡说，他的目光飘向一群正在对练的乌鸦饲者。布拉克·巨魔克星也在那儿，手中握着细长的剑，剑身裹着羊毛，他蹲伏着准备迎战另一个冲来的战士—一个手持长柄斧的高大女人。比约尔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已经仰面倒地，布拉克一脚踩在她胸口，剑抵着她的喉咙，脸上挂着笑容。
“别管那个了，”斯托罗尔夫对布瑞卡说，“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拿起你们的盾牌和训练武器，两人一组。一个拿长矛，一个拿手斧或撒克逊短刀。”
布瑞卡板着脸但紧闭着嘴，随后这群孩子从架子上抓起训练武器和盾牌。一旦他们分成两人一组，比约尔就喊他们开始，他和斯托罗尔夫在他们中间走动，纠正握姿和站姿，讲解步法和平衡。
“忘掉你在传奇故事里听说的那些花哨招式，”一个新声音响起，比约尔转头看见罗塔大步走来，腰带上挂着两把撒克逊短刀，还有一柄战斧和长剑。“照他们的脚和脚踝砍，”他龇牙咧嘴地低吼，“捅他们的卵蛋，剁掉手指，在喉咙或嘴巴上开个洞。把短刀插进眼窝。敌人若穿锁甲就别往那儿招呼，专攻柔软处、无防护处。只要能让自个儿成为唯一喘气的那个，什么手段都使得。”
当罗塔逼近时，比约尔感到血管里的野兽在翻涌，那只嗜血渴求混乱的鼠辈兴奋难耐。他竭力将其压制下去。
孩子们霎时静立，如同神祇行走于人间般痴迷凝视，随即以更炽烈的狂热扑向彼此。比约尔目睹他们的攻击性如烤炉中的面包般膨胀—兵器击打肉体的闷响、吃痛的哀鸣、暴怒的嘶吼不绝于耳。
罗塔来到比约尔和斯托罗夫身旁站定。
“真是群凶狠的小怪物，不是吗？”罗塔咧开满口利齿笑道，先前言语间的暴戾已荡然无存。
“他们血管里可都流淌着死去神明的血液，”斯托罗夫耸耸肩，“会成为好战士的。”
“又不是所有神明都死绝了，”罗塔挤眼嬉笑，重重拍了拍比约尔的肩膀，“继续保持。”这话让比约尔胸膛澎湃起伏，随后罗塔便转身去巡视另一群孩子。
比约尔环视大厅：战士们对练、谈笑、烹食、缝补，其中既有受诅者亦有未染神血者，所有人都在纳斯特朗德厚墙庇护下安然生活—而丽芙-瑞法正端坐于人群之中。
他微笑着拍拍斯托罗夫的肩头：“看啊朋友，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景象。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家人，正为崭新世界而战。”
他听见斯托罗夫的抽鼻声，惊见巨汉脸颊滑落一滴泪珠。
“怎么了，我的朋友？”比约尔问道。
“我的兄弟卡尔夫，”斯托罗夫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呼吸带走。“我曾做过关于他的不祥之梦，但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可现在……”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拳头重重捶在胸口心脏的位置。“我感受不到他了。他是我的兄弟，而我却感受不到他。”他环顾四周，寻找父亲的身影。费恩正从一群他刚训练过的龙崇拜者中大步走来，岁月刻下的纹路在他脸上显得愈发深邃。
“我担心卡尔夫，阿爹。”斯托罗夫说道。
“我也一样。”费恩用粗壮的手臂环住儿子。
比奥尔沉默不语，只是将一只手搭在斯托罗夫臂膀上。他深知受诅者血脉之间的羁绊，明白斯托罗夫的感受意味着卡尔夫很可能已遭遇不测。
号角骤然响起，巨门吱呀作响缓缓开启，一道光束刺入厅堂，狂风裹挟着暴雨旋涌而入，引得青铜火盆中的火焰嘶嘶作响、噼啪跳动。苍灰色天光映出怪异的剪影—多足生物正窸窣爬行。比奥尔看见密集复眼闪烁的幽光，以及泛蓝毒牙上凝结的冰霜寒芒。
“霜蜘蛛。”斯托罗夫抹了抹眼眶喃喃道。
超过二十只生物窜入大厅，它们紧聚成群，倒刺的爪子在古老石面上刮擦作响。利克-里法从她的蛇形王座上起身相迎。这些并非首批响应利克-里法召唤来到纳斯特兰德的瓦森生物。更多滕努尔族在穹窿殿堂的阴影高处盘旋，二十余名肌肉虬结的斯克雷灵族如保护之拳般环伺利克-里法左右，它们熔灰色的身躯裹着毛皮与粗线缝制的皮革，腰间的粗铁武器沉重而简陋。在阴影边缘连接高柱的蛛网间，比约尔勉强能辨认出绳索般粗的闪光丝线—那是先抵达的霜蛛编织的网巢，另一根石柱上悬挂着赫恩杜尔蜂群嗡鸣着冲入大厅后筑成的巢穴。当蜂群涌入时，连魁梧的德雷克都显得不安。殿堂角落已被巨魔部落占据，十几只围坐在巨型粥锅旁，刺鼻的氨味从它们的排泄物中渗出，弥漫整个殿堂。利克-里法将侧厅赐予夜巫集会，因她们偏爱黑暗。当这些如薄雾般缥缈浮动的存在擦过比约尔身侧时，他不禁战栗。
但它们皆是利克-里法的造物，诞生并繁衍于瓦森深渊的黑暗之中，早在斯纳卡陨落震碎埃尔德拉菲尔山、释放熔岩之火迫使瓦森族爬向露天世界寻求庇护之前便已存在。
当霜蛛逼近时，利克-里法单膝跪地。其中一只从群体中疾爬而出，毛茸茸的躯干布满疤痕，前肢高举探触，轻抚过利克-里法的面庞与身躯。
“啊，小可爱们，”利克-瑞法低声哼唱着，其余蜘蛛在她周围窸窣爬行。当它们用臃肿多毛的身体紧贴上来时，利克-瑞法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比奥尔能听见利克-瑞法的声音，尽管言语模糊难辨。随后蜘蛛群开始移动，聚集在一根蛇纹石柱周围向上攀爬，最终消失在悬挂着冰霜蛛网的阴暗处。
利克-瑞法站起身，向附近站岗的某个斯卡林点头示意。这个形似卫兵的生物将号角凑近扭曲的嘴唇吹响，颤动的号声在洞穴般的大厅里诡异地回荡。
“是时候商讨战争了。”利克-瑞法说道。
比奥尔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费因、斯托罗夫和伊尔穆尔紧挨着他。所有饲鸦者与拜龙教徒以半圆形阵列聚集在蛇形王座前的利克-瑞法周围。大多数孩童分散在人群里，还有数十个斯卡林、成群的腾努尔以及少量巨魔。在洞穴深处，他看见夜巫婆的幽暗形体正在飘浮，大厅边缘散布着几只斯珀图斯—它们如同石像般静立，蜡熔的面孔淌着浊液，黑色毒刺在背部蜷曲盘旋。令比奥尔稍感宽慰的是，霜蜘蛛和海恩杜尔似乎对利克-瑞法的战争计划细节并不感兴趣，虽然他确实瞥见上方黑暗中隐约有阴影移动，恰在火光照耀不到的边界处，还有簇集的眼睛里反射的火焰微光。
“我感觉更强壮了，也休息够了，”利克-里法说道，微笑着慵懒地伸展身体，就像一只刚饱餐过老鼠或鸟儿的猫。“而且我的瓦埃森聚集到身边也让我感觉更好。”她指向大厅里的瓦埃森，“还有那些血管中流淌着我血脉的人。”她给了伊尔斯卡一个慵懒而灿烂的笑容。“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兄弟又回到了我身边。”她伸出拳头抓住站在她左侧的罗塔的手。“这些是我被囚禁在奥苏特雷兹深处的漫长孤寂岁月里梦寐以求的。”她颤抖着，比奥尔看到那似乎永远潜伏在利克-里法情绪表面的愤怒迹象。她的脸抽搐着，隐约浮现龙鳞与利齿，但随后她长呼一口气，放松地靠回椅中。
“不过，尽管此刻如此愉悦，我们却不能永远停留于此。原因之一是，这个新世界犯下了严重的不公—不仅是对我的血脉，也是对我兄弟姐妹们的血脉。”她抬头看向罗塔露出微笑。“我要为此惩罚他们，”她尖叫道，眼球暴突。
比奥尔的手抬起悬在胸口的伤疤上，他深吸一口气，想象世界即将发生的巨变。再也不用奴役受诅者了，他想着，终结殴打与剥夺，终结仇恨与羞耻。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站得更直，头昂得更高。能成为带来自由的利剑的一部分，我为此自豪。这让他经历的所有苦难—所有痛苦与牺牲—都变得值得。那些萦绕他的黑暗行径也是。阿格纳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跪在奥苏特雷兹平原的灰烬里，向比奥尔伸出手。
“我们必须行动的另一个原因，”利克-瑞法继续说道，她已恢复镇定，“是乌尔弗利尔。米尼丁兄弟就在外面某处潜伏谋划。他狼一般狡诈，满心只想着如何用獠牙咬断我的喉咙。”她在座椅上挪动身子，石雕蛇群随着她左右转动头颅而扭动嘶鸣。“我会亲手从他躯体上撕下那毛茸茸的脑袋，”她厉声道。
“我们将战斗至他重归尘土，”人群中的伊尔斯卡应道。
“不错，”利克-瑞法对伊尔斯卡露出微笑，“你们会的。但关键在于找到他。所以我们要撕碎整个维格里德，直到他无所遁形。伊尔斯卡，再向我禀报殿外世界的情形。”
“往南行进数日，”伊尔斯卡说，“便是斯维尔加斯。您会在那里找到奥利格雅尔，维格里德三大势力之主之一。他年老却健壮，虽比另外两位对手弱小，但骁勇善战。他在边境与自封女王的赫尔卡交战—”
“狂妄的野狗，”利克-瑞法嘶吼道，“维格里德只能有一位女王。”
“若以麾下小雅尔、勇士和战士的数量而论，赫尔卡很可能是三方中最强的，”伊尔斯卡继续道，“她的领土延伸至斯洛根河岸，河西所有地区皆归斯托尔雅尔统辖。这些人各有千秋：奥利格善战，赫尔卡残暴，斯托尔工于心计。”
“那么，姐姐，计划是？”罗塔询问利克-瑞法。
“全部杀尽，”利克-瑞法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先解决斯维尔加斯的奥利格，接着是赫尔卡，最后直取斯托尔。沿途我将解放你们被玷污的族人，从这些僭越者手中夺取战团，直到把躲藏在巢穴里的乌尔弗利尔揪出来—”她露出獠牙，“然后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