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奥卡
奥卡勒住特鲁尔马向前望去。他们循着蜿蜒狭窄的峡谷小径一路行来，此刻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旷野。东方骨背山脉巍然耸立，雪峰皑皑隐入云层。西北方向的前方，霍恩达尔湖如液态银盘静卧两山之间，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斯塔尔市镇沿湖南岸铺展—这座因商旅而富庶的集镇，既接待敢于北越骨背山脉的南方行商，也容纳向南方商人售货的北方来客。源自湖泊向南蜿蜒的赫维塔河上舟楫星布，运送着通往河口蛇湾镇的货物。
利夫、贡纳和雷夫娜分散在奥卡两侧，全都骑着马，还有默克—她现在也骑在马鞍上，而非像死鹿般搭在马背上。她的手腕脚踝仍被捆绑，嘴里塞着破布，整个人被捆缚在马鞍中，由奥卡用绳索牵着她的马前行。维斯利在他们头顶盘旋，翅膀发出嗡鸣，手里抓着布雷卡的长矛，腰带上挂着的牙齿袋鼓鼓囊囊。
"你们是绕湖骑行，还是乘船渡湖？"奥卡边说边俯身扯掉默克嘴里的破布。
默克活动着下巴吐了口唾沫。
"我们租了阿克纳朗德船渡湖，"她说，"这样更快。"
"哼，"奥卡咕哝着，回头望向城镇和湖泊。
乘船确实是抵达湖北岸的捷径。但若默克说谎，我们将失去她的踪迹，可能再也无法追踪。
"停下来吃点东西？"斯佩特满怀希望地问，从横卧的马鞍上支起身子仰望奥卡。
"不行，"奥卡拒绝道。
一个身影踏着平原向他们奔来—是塌鼻哈尔雅。
"首领，食鸦者的足迹通往斯塔尔镇，不是环湖路径，"她靠近时向奥卡汇报。
奥卡点头。
"看吧，"默克说道。
奥卡探身将布条重新塞回默克嘴里，确保捆扎牢固严实。
"斯佩特，维斯利，你们不能随我们进城，"奥卡吩咐，"他们会杀了你们。在湖边找个安全处所能观测船只往来之处。在水面上寻找我们。我们最多停留一日。"
"遵命，夫人，"维斯利应道。
"那斯佩特的粥怎么办？"斯佩特嘟囔着。
"活着就是不断牺牲，"奥卡耸耸肩。随后她用脚跟轻触特鲁尔的侧腹，队伍继续前进。斯佩特的翅膀扑扇嗡鸣，带着他与维斯利腾空而起。两只精灵向北飞去，斯佩特的抱怨声随风飘散在寒冽空气中。
奥卡骑着特鲁尔在斯塔尔城的街道上缓辔而行。野狗和孩童追在马蹄后奔跑，孩子们乞讨着，野狗则对着马匹狂吠撕咬。奥卡阴沉地瞪了他们一眼，野狗便呜咽着逃散了。
他们穿过设在本栅城墙间的敞开的城门，这道城墙呈马蹄形环绕着城镇，东侧毗邻陡峭的悬崖，斯塔尔城北境与霍恩达尔湖接壤。城门处站着卫兵，这些受雇于斯塔尔最有权势商人的男女守卫，实际上掌控着整个城镇的商人集团—这里没有雅尔领主。卫兵打量着奥卡和她的同伴们，目光在像逃犯般被捆绑结实的米尔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终究没有盘问。血誓团独特的盾牌很可能在此发挥了作用。
街道铺着木板，泥浆从缝隙中渗出，两侧地面湿滑难行，步行的路人踉跄着滑步为奥卡让道。她看见一家带马厩的酒馆便翻身下马，将特鲁尔牵到门前系在栏杆上，随后走进酒馆。昏暗的屋内点着海豹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咸涩的烟雾。奥卡找到店主商谈租用马厩和用餐事宜，从米尔克的皮袋中掏出一枚银币递过去，随后带着同伴们走进酒馆旁的院落。院落边缘杂乱地簇拥着连片的建筑：酿酒坊、畜棚、若干储物棚，以及一片泥泞远多过青草的围场。
“给马匹准备食物和水，”奥卡说道，此时血誓团成员们骑马进入庭院。他们每人还牵着一匹备用马，另有两匹从渡鸦饲主那里缴获的驮马，满载着麻袋和木桶。奥卡翻身下马，将特鲁尔牵进马厩，血誓团成员紧随其后。两名马夫迎上来帮忙安顿每匹马。密尔克被从马鞍上拽下来，拴在马厩旁的柱子上。奥卡将密尔克的坐骑—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骟马牵进隔间，解开肚带，卸下马鞍放在隔墙上。她从腰带抽出战刀，从内衬衣摆割下一段亚麻布条，随后在马的肩部轻轻一划，几颗血珠渗出。那匹马只是静静看着她。奥卡用布条擦去血迹，将布条折叠好收进腰间的皮袋。走出马厩时，她伸手取过倚在干草垛上的长柄斧。
“客栈很快就会送餐食过来，”奥卡说，“盯紧她。”她朝密尔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您要去哪儿？”利夫问道。
“补充物资，购买渡湖的船票。”
“要人陪着吗，头儿？”塌鼻哈尔雅问道。
“行。跟上来吧。”说罢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马厩。
斯塔尔的市场区是城镇跳动的心脏，奥卡和哈尔雅很快就找到了这里—一连串的广场与连接的街道售卖各式货物，如同缓冲带般横亘在延伸至霍恩达尔湖的码头与栈桥前。首个市集广场贩卖工具武器、皮革毛皮、原色亚麻与羊毛。织工们高声叫卖，挂钩上垂着平板编织的腰带。奥卡大步走过堆满海象象牙、海豹皮和熊皮的摊位，目不斜视地穿过连接街道进入下一个广场。这里弥漫着浓烈的竞争性香气，来自维格里德各地的食物、酒水与香料。奥卡放缓脚步，从容挑选商贩，选定一人后开始讨价还价。哈尔雅在广场闲逛，听着流言蜚语。不久后奥卡便吩咐商贩送货地点，并从米尔克的钱袋中清点出硬币。
"分不同商贩购买能省钱。"哈尔雅回到奥卡身边时说。
"确实可以。"奥卡边走边同意道，"但那会耗时间，我想尽快离开这儿。"
哈尔雅点头。
"有什么消息？"奥卡领着哈尔雅走出广场时间道。
"传闻极北之地出现有翼巨兽。有人说是龙。有人害怕，有人嗤之以鼻。"哈尔雅答道。
奥卡感到脊背窜过一阵战栗。夜间做关于龙翼的噩梦是一回事，白天听商贩谈论却是另一回事。她们走进下一个市场区域。汗臭尿骚粪污的气味扑面而来，随后她才看见奴隶摊位，听见拍卖师站在木台上喊价。
奥卡稍缓脚步环顾四周，随即走向一名墙般宽阔的守卫，对方正握着铁箍包头的棍棒。
"这儿可有贩卖污血者的奴隶商？"奥卡问他。
“哈嘉，在那边，”守卫咕哝着，用棍棒指向一位灰发女子。奥卡递给守卫一小块碎银，随即朝哈嘉走去。那女人被几名守卫簇拥着站立，身披鲜橙色羊毛斗篷，颈间缀着银饰。她的头发紧紧束成单股辫子垂在背后，手背上布满了蜿蜒的刺青。
“你在干什么？”哈尔雅压低声音嘶声道。
“买一个污血奴，但愿能成。”奥卡回答。
“可我们明明—”哈尔雅再次嘶声反对。
“我知道，”奥卡低沉地吼了回去，“但必须这么做。”
哈尔雅摇着头嘀咕：“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奥卡心想。
当奥卡靠近哈嘉时，两名守卫挡在她面前，两人都紧盯着奥卡的长柄斧。
“要买污血奴。”奥卡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钱袋，硬币叮当作响。
“放她过来，”哈嘉发话。她比奥卡矮一个头，上下打量着对方：“你要污血奴做什么？”
“明摆着的事，不过与你无关，”奥卡说，“铁匠不会问你买斧头作何用途。但这是你的生意—”她解下腰间的钱袋晃了晃，硬币哗啦作响。
哈嘉沉默了许久。
“你要找什么样的？”她终于开口。
奥卡俯身凑近哈嘉耳语。
“正好我能帮你这个忙。”哈嘉说道。
奥卡离开奴贩广场，将一把钥匙塞进腰间的皮袋—那个装着布雷卡木剑挂坠的袋子。一个高瘦得近乎枯槁的女人跟随着她，鼠褐色头发剃成了板寸，身披沾满泥点的破旧亚麻短袍，赤足而行。铁项圈在她颈间闪着寒光，磨破的皮肤上渗着红肿的水泡。
“我叫奥卡，她是哈尔雅。”奥卡对女奴说。
“我是塞温。”女奴答道。
奥卡带领他们离开奴隶广场，斯塔尔湖的码头区在眼前展开，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码头与堤岸旁林立的桅杆随波起伏。当奴役的恶臭被抛在身后，沥青松的气味反而令人倍感舒心。
街道一侧聚集着人群，正在聆听站在木桶上的女子演说。她身披破旧锁甲，枯槁油腻的头发编成多股发辫，用白镴与铜环束紧。其他与她装扮相似的男女散布在人群中，有些人手中握着长矛。奥卡走近时皱起了眉头。
"审判时刻即将来临，"女子高喊，"当巨龙铺满天际之时。她将焚尽世间邪恶贪婪之徒，解救受压迫之人。你们必须选择立场。"
人群中有人欢呼，不过奥卡听见一个男子在发笑。那些与桶上女子衣着相似者悄悄向发笑男子挪近。
哈尔雅用肘轻推奥卡。
"我知道。"奥卡说着穿过人群，胃里翻腾着不安感。女子的呼喊声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在码头边的摊位驻足，为一件海豹皮斗篷、羊毛束腰外衣、亚麻内衬衣、针编袜、麋鹿皮翻边鞋和灰色羊毛绑腿讨价还价。
"拿着。"奥卡将衣物递给塞温。
女奴接过衣物。"是，主人。"她点头应道，将衣物抱在怀中。
"是给你穿的，不是让你抱的。"奥卡解释道。
塞温只是困惑地看了她片刻。
"穿上。"哈尔雅说。
塞温将衣物放在一旁，扯下亚麻外衣，赤裸站在明亮寒冷的阳光下。她苍白瘦削的身体布满累累伤痕，许多是泛白褪色的旧疤，也有些是新伤，红肿未愈。
"我的意思是找个地方换衣服。"哈尔雅急忙说道，周围的人们正对着塞温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对不起，非常抱歉。"塞温说着就要重新披上旧衣。
"不必，直接换好。"奥卡说道。
当塞温穿衣时，奥卡转身望向湖泊。湖面辽阔无垠，即使奥卡被玷污的狼性视力也望不见北岸。斯塔尔码头两侧的湖岸长满茂密芦苇，天鹅与雁群在其间游弋，秧鸡在浅滩涉水，麦鸡在空中翻飞。东侧与西侧耸立着骨背山脉，奥卡能看见令人畏惧的斯纳卡的一根灰绿色肋骨拱出湖面。她感到头颅阵阵抽动。
斯纳卡的骸骨；他的力量仍在徘徊，她心想。
但当她凝视湖面时，头部的悸动愈发强烈，隐约听见狼嚎声。她眯起眼睛凝神细看，只见一艘德拉克战船出现在湖面上，船帆鼓满寒冷的北风。新补过缝并涂过沥青的船身破开白沫翻涌的湖水，蛇首船骄傲地高昂着。船体吃水很深，仿佛载着重货。奥卡注视时船帆已被降下收卷，人影在桅杆处忙碌，拔出桅锁销钉放下桅杆。船桨如斯珀特的多足般探入水中，德拉克船减速驶向斯塔尔码头的一处空泊位。当船渐近时，奥卡看见顶舷排列的盾牌纹饰—血红底色上交叉的黑矛与黑斧。她脑中的嚎叫声愈加响亮，如同狼群在彼此呼唤。
"那艘德拉克船，"奥卡指着对哈尔雅说，"认得他们的盾徽吗？"
哈尔雅凝望片刻，猛地倒吸一口气。
“认得。他们是战痕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