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古德瓦
古德瓦倚在蜜酒大厅的长凳旁。他目睹那些沉默的战士涌入门廊冲向高台，认出了其中那个在斯卡尔克庭院里持斧的光头灰须老者，以及曾经追杀过他的那个手持剁肉刀的精悍凶徒。当灰须老者冲进满是战士的大厅，用长斧劈砍乌尔夫赫纳尔战士时，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究竟是怎样的疯子？
他望向被乌尔夫赫纳尔战士紧密护卫的赫尔卡母女，女儿埃斯特里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注视着这场混乱。长桌另一端坐着他的姑母西格伦雅尔。本当在战斗爆发时冲过去保护姑母的他，此刻却精疲力竭地瘫靠在桌旁。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他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打了个寒颤。当我跌跌撞撞闯进宴会厅，赫尔卡非但没有感谢我的预警赐座赏酒，反而要审问我！我早就警告过她伽尔杜尔塔遇袭的消息。若是她肯听劝，又何至于被这群疯子杀个措手不及？
战事爆发得突然，平息得也迅疾。随着赫尔卡女王的命令，高台上陷入凝滞的寂静—乌尔夫赫纳尔战士撤回女王身侧，青年战士们则警惕地远离这群新来的战士。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显然不是雅罗米尔的战士。所有人都穿着锁甲和羊毛衣，装备精良，许多人佩着长剑，但既未戴头盔也未持盾牌，看不出隶属何方。
古德瓦尔的视线扫过众人，掠过那些坚硬的面庞、伤疤、武器、血迹和锁子甲。
真是帮面目可憎的蠢货—他正这么想着，目光却被那个灰须壮汉吸引。对方高大魁梧，光头上汗珠闪亮，面庞与胡须溅满鲜血，锁甲血迹斑斑，手中长斧还在滴血。他紧皱的眉头如雷云般阴沉，怒视着赫尔卡。而女王正盯着那个走上高台的金发战士—此人将撒克逊短刀抵在赤裸的哈康王子喉间。
好嘛，这小子算是被抓个正着了。
"放了他。"赫尔卡说道。
"斯卡克在哪儿？"光头男人问道。他颈部、肩背的肌肉突然绷紧震颤，"沃尔又在何处？"
"格洛尼尔，你竟敢如此？"赫尔卡厉声喝问。
"斯卡克和沃尔。"格洛尼尔重复道。
"斯卡克？他去塔楼了。"赫尔卡女王回答。
"我们搜过塔楼，他不在那儿。"高台上人群中有人接话。那是个精瘦的红发男子，胡须与鬓角都精心编束并抹了油。
"反正他不在这儿。"赫尔卡说着，用凌厉的目光锁定灰须老者，"格洛尼尔，你别想活着离开。竟敢在宴厅袭击我，还挟持我的儿子。"她摇头道，"你疯了吗？"
正合我意，古达尔心想。等等—格洛尼尔！血誓团的破盾者格洛尼尔？这就说得通了。
“我要带着沃尔离开这里，否则今天就是哈康的死期，”格洛尼尔耸耸肩。“我们血誓战士或许会死在这里；但我们不会孤单地死去。”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里满满的战士们，短暂地触及古德瓦尔的双眼，但已足够让古德瓦尔感到膝盖颤抖、肠腹松动。
“我不知晓她的下落，无法将你的塞德尔女巫交予你，”赫尔卡女王说道。
今日我已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受够了这般煎熬。
“亚罗米尔带走了她，”古德瓦尔说道。整个大殿的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他看见格洛尼尔用幽深的眼眸锁定自己，看见这位老战士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这才发觉自己仍紧握着那柄夺来并砸碎那个杂种脑袋的战锤。锤子哐当一声从他手中脱落。
“什么？”赫尔卡女王问道。
古德瓦尔深吸一口气。
“亚罗米尔带走了塞德尔女巫，还有斯考克领主带来的那只箱子—装着神骸骨的那个，”他说道，“亚罗米尔似乎提到了赫拉格的骸骨？”
“你如何得知此事？”格洛尼尔厉声喝问。
“我……当时在场，”古德瓦尔说，“我亲眼所见。亚罗米尔将塞德尔女巫横放在自己的马鞍上带走的。”
血誓战士中响起阵阵低吼与窃语。格洛尼尔异常静止，唯有光头顶上跳动的青脉显露出情绪。
“He was in the tower,” cleaver-man said nodding at Guðvarr. One side of his head was gouged with teeth marks, sheeted with blood. “He killed Jökul like a niðing coward, then fled.” He took a step towards Guðvarr, but Glornir held a hand up, stopping him.
“我并非逃窜，”古德瓦尔倨傲地说道，试图站得更直些，强忍着不与持剁斧者拉开距离，“我是来向女王示警。”
“你看，格洛尼尔。我无法为你找回你的塞德尔女巫。她早已离去，”赫尔卡说道。
“那就把斯考克带来见我，”格洛尼尔说。
赫尔卡叹息道：“这简直是在绕圈子。即便我设法找到斯考克并带至你面前，你意欲何为？你终究不会让达尔的任何人活着离开。”
“我要见到斯考克，否则你的儿子必死无疑，”格洛尼尔说，“你的继承人—如他千百次向我们强调的那般。”
“我有个备用的，”赫尔卡薄唇微抿，露出一丝笑意。
“母亲！”哈康尖声叫道。
古德瓦尔看见埃斯特里德笑了。
格洛尼尔望向罗基亚，她的手臂骤然绷紧。
“求您了母亲，照他说的做吧，”哈康脱口而出，眼中泛起泪光。赫尔卡用沉静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他。
“我正在谈判，”她说道。
“让他死好了，”埃斯特里德耸耸肩，“我治国可比他强多了。”
“安静，女儿，”赫尔卡说。
“母亲求您了…我好冷，”哈康声音发颤，却仍怒瞪着埃斯特里德。
“我们都瞧见了，”血誓团里有个矮壮的女人笑道，目光刻意盯着他赤裸的身体。其他战士哄笑起来—不止血誓团的人。
“告诉我，儿子。你怎么会光着身子？”
“他当时正在快活呢，”那个女战士说，“动静太大，连我们踹门都没听见。”她咧嘴一笑。零散的笑声在厅堂里此起彼伏。
古德瓦尔听见人声和脚步声从大厅远端传来。转头看见几人走进蜜酒大厅—伊尔莎和斯特拉，他们正搀扶着一个人。
是斯卡尔克。
他勉强能行走，但拖着一条腿，满脸鲜血。有人从外衣撕下亚麻布条缠在他头上，遮住了古德瓦尔先前目睹鹰隼啄烂的那只眼睛。
三人沿着厅堂中央穿过两排长椅，走向赫尔卡女王。
“陛下，”斯卡尔克开口。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太顺遂啊，”她说，“来得正好，省得我派人搜寻。”她先后指向格洛尼尔、血誓团成员，最后指向哈康。“格洛尼尔和他的血誓团想用你交换我儿子。我猜他们是要取你性命。对吗？”她望向格洛尼尔。
“没错，”格洛尼尔死死盯着斯卡尔克答道。
好极了，古德瓦尔心想。交出来，现在就把他交出来；让我看看格洛尼尔宰了这满口谎言、酷刑逼供的黄鼠狼屎。
"还有她，"另一个声音说道。是那个拿着切肉刀的男人。他恶狠狠地盯着尤尔萨。"她在罗塔的房间里杀了托维克。当时他就坐在我旁边，这女人直接一剑刺穿了他。"他朝着尤尔萨逼近一步。
"住手，"格洛尼尔说道，持刀人顿时停住动作。
斯卡尔克的目光在格洛尼尔和赫尔卡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是来找你的塞德尔女巫的，正如她预言的那样，"赫尔卡王后说道。
"她已经不在了，"斯卡尔克嘶哑地说。
“是的，我们知道了。古德瓦尔已经告诉我们。是亚罗米尔王子，我明白了。”
"没错。他带着个塞德尔女巫，还有个污血奴隶，"斯卡尔克说。"他们简直……"他摇晃着，尤尔萨和斯特拉连忙扶住他。"强得可怕。"
"母亲，"哈康开口道。"您能把斯卡尔克交给他们吗？求您了。"
赫尔卡王后凝视儿子良久。
"不行，"她若有所思地说，"格洛尼尔，如果我把斯卡尔克交给你，你会杀了他，然后我的乌尔夫赫纳勇士和壮士们就会把你们全杀了。"
"或许吧，"格洛尼尔耸耸肩。
赫尔卡大笑："你和你的血誓战士确实威名远扬，但四十人对两百人？结局如何应该毫无悬念吧。不过还有第二个选择。"
格洛尼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亚罗米尔王子羞辱了我。可以说和你造成的羞辱不相上下—甚至更甚，因为他曾是我的座上宾。我要抓住他，让他为这番侮辱付出代价。而你们正好是雇佣兵组织，受雇卖命的枪矛。除了我会支付的一箱白银外，你们还能得到更多。亚罗米尔手里有你们的塞德尔女巫。"她稍作停顿，让话语沉入人心。"所以，我的加尔德尔法师会活着。你们要归还我的儿子，而我将付钱雇你们追捕我们共同的敌人。这笔交易还能让你们找回塞德尔女巫。你觉得如何？"
不要，不要，不要，让他杀了斯卡尔克。求你了。
“你的加尔杜曼（Galdurman）可以多留一会儿，”格洛尼尔（Glornir）沉默片刻后说道。他将目光转向斯考克（Skalk）。"我会杀了你。但还不到时候。"他重新看向赫尔卡（Helka）。"我们会扣下哈康（Hakon），直到我们离开达尔（Darl）；请原谅我不能仅凭你的承诺就放人。哈康将作为我们的担保。等我们安全离开后自会释放他。你现在付一半酬金，等我带来贾罗米尔（Jaromir）—或者他的首级时，再付另一半。"
赫尔卡抿紧嘴唇："我如何确信你会释放哈康？"
“你无法确信。但这符合我的利益。如你所说，贾罗米尔拿着我想要的东西，我何必在维格里兹（Vigrið）追捕德鲁日纳（druzhina）时还给你儿子当保姆？”
赫尔卡用修长的手指轻点下巴。
"我还需要一艘龙首长船（drakkar）。"格洛尼尔说。
“母亲，您不能当真考虑这个蠢—”
"成交。"赫尔卡打断道。
哈康气急败坏地抗议，但古德瓦尔（Guðvarr）注意到屋里战士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你要带上我的一名乌尔夫赫纳（Úlfhéðnar）作为我儿子的护卫。"赫尔卡告知他。
格洛尼尔耸耸肩表示同意。
斯考克坐在蜜酒长凳上凝视古德瓦尔。
古德瓦尔胸腔深处突然传来异动，一阵针刺般的剧痛自体内迸发，他猛地抽气捂住胸口。
是赫恩杜尔（hyrndur），它刚才动了。这提醒着古德瓦尔斯考克交付的任务。
与哈康王子交好。尽管那家伙是个该死的蠢货。
古德瓦尔走向高台俯身，从死去的德伦格里（drengr）身上取下斗篷。
"你在做什么？"赫尔卡女王对古德瓦尔皱起眉头。
"不许靠近。"格洛尼尔警告道。
"王子殿下受寒了，理应保有尊严。"古德瓦尔说，"被抓到交媾并非罪过，恰恰相反。"
此话引来几声哄笑。
"那得看是和谁被抓到交媾。"有人插话。
赫尔卡挑眉看向格洛尼尔："他总得穿衣服。你不能让他就这样光着身子穿过达尔。"
格洛尼尔点了点头，赫尔卡向古德瓦尔打了个手势。他大步迈上高台，穿梭在战士们之间，直至与哈康王子面对面而立。
"殿下。"他说道。金发女子将短刀微微抬起，让古德瓦尔得以将斗篷披上哈康的肩膀。
"有劳了。"哈康含糊地说着，古德瓦尔退后一步。
"好了，我们继续吧。"赫尔卡王后拍手道，"给客人们准备一箱白银和一艘龙首长船。等候期间备好酒食。"
战士们从高台周围散开，重新回到蜜酒长凳就座。古德瓦尔转身欲走，却被一只手铁钳般扣住手腕拽了回来。他回头看见切肉人正瞪视着他，两人之间不过一掌之距。对方比古德瓦尔高出许多，迫使他仰视那张因压抑怒火而微微抽搐的脸—短须覆面，轮廓瘦削锋利，撕裂的耳朵只剩几团残肉。古德瓦尔试图挣脱，但那握力犹如铁箍。"你想干什么？"他尖声问道。
"你是古德瓦尔？"那人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我会告诉你这个哭鼻子的蠢货吗？
那人的目光如灼铁般死死钉在他身上。
"是。"他沙哑地回答。
那人自顾自点了点头。
“有个朋友让我别杀你。但他托我给你带话—说利夫正在来找你的路上。”
"利夫。"古德瓦尔嗤之以鼻，"那个懦夫就算对着被铁链捆住的人也下不了杀手。"
"就像你杀他弟弟那样，"切肉人嘴角扭曲地说着，"从背后偷袭约库尔。你可是在懦夫行当里闯出名号了。"
我真该为你的无礼要求与你进行霍姆冈加决斗。可惜我现在的状态不宜战斗，最近有头怪物啃穿了我的胸膛。
"把手拿开，屁精。"古德瓦尔咆哮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信守对利夫的承诺，”屠夫说，“因为我不确定还能克制多久不杀你。”他的脸剧烈抽搐着，青筋暴起。古德瓦尔试图挣脱，却无法摆脱那人的钳制。他察觉到其他人正围拢过来—一个面带恼人讥笑的瘦削红发男子，一个矮壮敦实的女人，还有个高大丑陋如山怪的男人。
“你该当心自己侮辱的是谁，没耳朵的，”古德瓦尔啐道，“为比这更小的冒犯，我都曾与人约战 holmganga（注：古北欧决斗形式）。”
“那就向我挑战啊。求之不得，”屠夫说。
“没错，我认为你该挑战他，”瘦削红发男子接话，“你的荣誉要求这么做。”他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
“今夜不能再流血了，”赫尔卡王后宣告。
感谢死去的诸神，古德瓦尔心想。
“算你走运，没耳朵的，”古德瓦尔说。
屠夫仍不肯松开他的手腕。
“放开他，瓦格。现在不是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是格洛尼尔。屠夫终于松拳，古德瓦尔踉跄着退开。
瓦格。我会记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