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瓦格
瓦尔格慢跑出林木覆盖的山丘,眼前展开一片开阔草原,前方有座桥梁。它横跨一道深谷,他能听见下方远处河流的嘶吼咆哮—那是德拉穆尔河的众多支流之一。他放缓呼吸闭目凝神,如勒卡娅教导的那般感应血脉中的狼性,随后侧耳倾听。各种声响变得尖锐清晰:雨水敲打树叶的啪嗒声、鸟儿的鸣唱、乌鸦的聒噪啼叫。风吹过草地的沙沙作响。右侧传来脚步声,他猛然转头,看见勒卡娅从六十步外的林线现身,手中紧握长矛。他朝她点头示意,两人随即谨慎地缓步踏入平原。
桥梁渐近,瓦尔格发现它新近修缮过,既有新鲜木材立柱和桥板,也有些旧木料上留着火焰灼烧的黑色疤痕。下方深处河水泛着白沫奔腾。桥对面有条小径蜿蜒绕过多岩的山嘴。勒卡娅率先过桥,瓦尔格则专注巡视她前方的路径。除了一只刺猬在灌木丛中窸窣作响,他未见也未闻任何生命迹象。
勒卡娅抵达对岸后继续前行数十步,在小径绕过多土地岬角处停步。
她抬手示意一切安全。
瓦尔格转身回望林线。他将长矛高举过头,血誓团成员随即从阴影中涌现—格洛尼尔首当其冲骑着黑马,斯维克相伴在侧,其后是纵列行进的战士们、几匹驮货矮马,最后是辆马车。半巨怪埃纳尔坐在驾驶座上,车辕因他的体重而微微弯曲。车厢里坐着十余名孩童。
瓦格跑过桥,一路慢跑向勒琪雅。地势在起伏的山脊间倾斜而下,大多是短草如茵的苔原,点缀着石楠与蕨类,偶有几处饱经风蚀的树丛,形成一道绵长平缓的斜坡通往德拉默河。瓦格能看见那条河—与它从骨嶙山脉奔涌而出时的湍急相比,此刻的河道变得宽阔而淤缓。它如同一条闪着微光的黑皮巨蟒蜿蜒穿过平原,盘绕在一座建于山丘之上的城镇周围。
"那是达尔城吗?"瓦格问道。即便在这个距离看去,它依然显得无比庞大,占据了整个地平线。一座依山巅而建的围城要塞,山坡上错落着大量建筑,沿着河岸向周边蔓延,延伸至后方平原;河面上桅杆林立,密集程度堪比瓦格穿越过的松树林。阴郁的烟尘如同乌云笼罩在要塞上空。
"嗯,"勒琪雅说,"整个维格里德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大的粪坑了。"
无数气味扑面而来:熟鱼的腥气、腐烂蔬菜的酸味、汗臭、尿骚和烟尘。
"你召唤狼灵的时候没发现眼睛会变色吗?"勒琪雅说道。
瓦格朝她眨了眨眼。她确实提醒过,但他忘了。
"召唤狼灵时要小心,"勒琪雅说,"若被未受污染者看见,他们会认出你是污血者。到时候……"她耸了耸肩。
"要么戴上奴隶项圈,要么被关进笼子烂掉,"瓦格接话,"我会小心的。但现在很安全—我正身处…朋友之中。"
使用这个词仍然让他感到陌生。除姐姐外,他此生从未有过朋友。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在他腹中涌动。他回望达尔城,运用狼的视觉仔细审视那座要塞。
他凝视着堆积的土垒工事,顶部的栅栏围墙,堡垒边界内是整齐排列的建筑群,以四合院的形式构建,共四组建筑,每组都带有自己的庭院,这四组建筑均匀分布在一座中央长屋周围,而长屋的规模使其他建筑相形见绌。在山丘远侧,堡垒围墙之外,瓦格看到一座高塔隐约显现,如同黑色巨钉般刺向天空,但他的目光又被拉回那座中央长屋。那里有某种他难以理解的东西,某种苍白的物体令他持续凝视。他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竭力凝望。
“那些是…”
"翅膀,"罗基亚说道。"山丘上的堡垒是围绕奥尔纳的骨架建造的。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的骨剑—那是奥尔纳的一根利爪。"
瓦格伸手触碰仍隐隐作痛的肋骨。仅是回忆起当时的剧痛就让他不禁龇牙。"这就是斯考克如此迫切想要得到它的原因?"
罗基亚耸了耸肩。"谁能看透那个背信弃义的巫祝的心思。"
脚步声踏响,锁子甲与马具叮当作响,车轮吱呀作响。
"啊,文明的美妙恶臭,"斯维克说着勒住坐骑停在瓦格身旁,凝视着达尔。"我可是多么怀念它。"
格洛尼尔大步向前迈了几步,将长斧如行杖般握在手中,沾染血迹的黑色盾牌斜挎在背后。血誓团成员沿小路散开,俯视着如血迹般在地面蔓延的达尔残迹。
"我们暂时在此扎营。就在那片树林里,"格洛尼尔朝洼地中的一片山楂树和云杉林点头示意。"我要去近距离查探。"
血誓团成员从小路转移至树丛掩蔽处,埃纳尔帮着孩子们卸下木桶,用斧刃撬开桶盖。苹果、冷腌猪肉和奶酪被分发下去,斯维克欣然接过一盘奶酪。
瓦尔格拿了个苹果坐在他身旁,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孩子们说服埃纳尔玩起躲避巨魔的游戏—埃纳尔扮演饥饿的巨魔,马车则是家园。随着戏剧性的咆哮,埃纳尔抓住一个试图绕着他腿跑开的尖叫男孩,单手提起来假装要吃他。男孩笑个不停,随后埃纳尔放下他。由于被巨魔触碰,男孩现在必须站在埃纳尔这边,帮他捕捉更多孩子当食物。
大多数血誓战士围坐着吃喝,整理装备,看着埃纳尔假装笨拙抓不到孩子,任由他们从胯下钻过、闪身躲避,甚至在他摔倒时爬过他,同时大笑着假装喘不过气动弹不得。
罗基亚站在瓦尔格和斯维克身旁,烦躁地叹了口气,大步走出去站到埃纳尔身边。
"我来帮你。"她说着狠狠瞪了孩子们一眼。
埃纳尔挑眉看着她。
斯维克噗嗤笑出声。
"怎么?"瓦尔格问他。
“罗基亚根本不会玩。看着吧。”
游戏再次开始,近二十个孩子奔跑着,埃纳尔笨拙地挥舞手臂半心半意抓人。罗基亚动作快得让瓦尔格眼花缭乱,所过之处孩子们躺倒一地。有个孩子哭了起来,四个孩子成功逃到马车安全区。
"你在干什么?"埃纳尔对罗基亚说。
"帮你赢啊,"罗基亚说,"你明显玩不来这游戏。"
埃纳尔走到她身边俯身耳语,但瓦尔格仍听见了他的低语。
"我一直在让他们赢。"埃纳尔解释。
"让他们赢!"罗基亚惊呼,"你疯了吗?"
"这样他们开心。"埃纳尔耸耸肩。
"开心?"罗基亚啐出这个词,仿佛尝到恶心味道,"开心?"她摇着头大步走开。
格洛尼尔走进营地环视众人。
"那么计划是什么,首领?"埃纳尔问他。
长久的沉默,格洛尼尔回头望向肩后,达尔峰顶的高塔仍依稀可见。他透过虬结的枝桠望向渐趋灰白的天穹,肿胀的雨云后太阳泛着微弱的光晕,目光又落回那座高塔。
"海狼号还没法靠近,"斯维克谈起血誓团的德拉克长船。
"是啊。"格洛尼尔表示同意。
"要等船吗?"斯维克问。
"不,"格洛尼尔低吼,"找到沃尔后就南下行进,沿河直到与海狼号汇合。"
斯维克点头。
"首领。"埃纳尔的声音浑厚如闷雷。
"嗯。"格洛尼尔咕哝道。
“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向奥卡承诺过会带他们到达尔。我已经做到了。"格洛尼尔说。
"可他们只是娃娃。"埃纳尔说。
格洛尼尔将视线从山丘上的高塔移开,看向埃纳尔:"今天可以跟着我们,出发时就在这儿睡。明天自己到达尔去。达尔有的是活计给他们干。"
"可是,"埃纳尔回头望向满载孩童的板车,"他们是秽血者,没有父母保护。会被发现,最后脖子上套着项圈,甚至更糟。"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安排了。"格洛尼尔扭曲着脸说。
"但他们很能干,首领……"埃纳尔挪着脚说。
格洛尼尔久久凝视着孩子们,又看向埃纳尔。
“一旦找回沃尔,我们必须快速行动。他们已经拖慢我们太多了。”
"可是—"埃纳尔刚开口。
"够了。"格洛尼尔低吼。
埃纳尔还想说什么,但斯维克捏了捏他的胳膊,他便闭紧嘴巴,肩膀耷拉下来。
瓦尔格阴沉着脸回头看向孩子们。脖子上的项圈……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真想把每个奴隶项圈都熔掉,把每个奴隶主的鼻子揍出血。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那个卑劣的奴隶贩子布里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