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比奥尔
比奥尔目送默克策骑远去,十五名战士随行,每人皆牵一匹系于鞍桥的备用马匹以加速南行。他们的身影渐隐于林间幽暗,比奥尔仍伫立原地良久,直至视野中再无踪迹。
林间碎枝噼啪作响,一名男子来到他身旁驻足。红发费恩,魁梧雄壮,胸膛厚实,白发紧束于头顶打成发髻,雪白胡须编成两股分叉。
"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红发费恩说道,"我儿子卡尔夫,还有你的女人。"
"默克不属于任何人,"比奥尔回答。
“哈,这话不假,”费恩大笑着转身看向比奥尔。“见到你真好,小子。”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老家伙,”比奥尔说着,试图找回他们往日相处的感觉。
红发费恩皱眉打量着比奥尔。“你看着像匹受惊的小马驹,小子,总担心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偷袭。”他抬起布满老茧的大手想捧住比奥尔的脸颊,但比奥尔躲开了。
大汉又一次皱起眉头。“在敌人堆里生活不容易吧?得时刻管住舌头、藏住心思、守住真心,”费恩凝视着比奥尔的眼睛,仿佛在阅读他的灵魂。
比奥尔胸口涌起热流,费恩的话语如同钥匙,总能打开他紧锁的心门。当年他刚加入食鸦者部族时,费恩是第一个向他释放善意的活人。
“好啦,往后有的是时间聊,”费恩说着,仿佛在回应某段无声的对话。“先去吃点东西,我家小子斯托罗夫惦记着你呢。”
“好,”比奥尔应道,“那…挺好的,”费恩揽着他走向篝火堆,几名战士正围坐着翻烤串在铁钎上的熊肉块。
“斯托罗夫·沃图斯,”当对方起身时比奥尔轻叹。这人比他高出一个头,体型近乎两倍宽厚,金发与胡须间编满发辫,其中一绺系着黑鸦羽毛。他对比奥尔咧嘴大笑,露出门牙缺失的豁口—那是他咬穿敌人盾牌并徒手撕扯时留下的战利品。
“欢迎回家,兄弟,”斯托罗夫张开双臂,给他一个骨头咔咔作响的熊抱。
“我…喘不过…气了,”比奥尔呼哧着说。斯托罗夫大笑着松开他,双手仍紧抓他的肩膀。
“你看起来疲惫不堪,兄弟,”斯托罗夫说道。“是因为三年来潜伏在敌人中间,时刻担心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亡吗?”他带着真挚的同情注视着比奥尔,嘴角微微抽动。“还是因为莫克刚才在灌木丛里把你干得神志不清?”
坑火周围爆发出笑声,费恩拍打着斯托罗夫的肩膀,男男女女哄笑着前仰后合,捶打着大腿。
“哈,”比奥尔笑着,难得地涨红了脸。“她想我想得紧,我能说什么呢。”
“可不是,她叫得可欢了,”费恩说。
“你这肺活量可真不错,”斯托罗夫补充道。“咱们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呢。”又一阵哄笑。
“来,坐下吃吧。咱们的新女王带来了上好的熊肉,”众人围坐在一起,比奥尔感觉自己的紧张情绪渐渐消散。
“多了好多生面孔啊,”比奥尔撕咬着滚烫的肉条说道,目光扫过营地。油脂顺着他的胡须滴落。
“是啊,”费恩咕哝着。“伊尔斯卡说时机快到了,需要更多人手。”
“都是跟着德雷克来的,”斯托罗夫朝德雷克所在的方向点头示意。德雷克坐在篝火旁,身边围着十来个男女,有的穿着锁子甲,有的披着皮草。比奥尔的目光被一个精瘦沧桑的男人吸引—那人颈间挂着泛黄的山怪獠牙项链,身上绑着的多个刀鞘里探出撒克逊短刀的刀柄。
“都是打架的好手,”斯托罗夫说。
“嗯,看着就像,”比奥尔边嚼着滚烫的肉边喘着气嘟囔。
营地气氛陡然转变,原本笑闹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比奥尔环顾四周,发现利克-瑞法正在守卫身后蠕动。自从拖着死熊回来后,她一直像尸体般沉睡。此刻这龙神在临时床铺上抽搐着猛然惊醒,踉跄起身时双眼泛着红光。她面色苍白,瘦削的脸上带着惊惶之色,嘴唇因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情绪而扭曲。
“乌尔弗里尔,”她喃喃道。
“你还好吗,我的女王,”伊尔斯卡一边喊着一边大步穿过营地,德雷克如巨塔般矗立在她肩侧,利克-瑞法周围的卫兵纷纷退开为她让路。
利克-瑞法将手按在喉咙上,抠弄着一道皮开肉绽、半结痂的伤口—这是她在奥斯库特雷兹被羽翼女战士所伤的创口之一。
“乌尔弗里尔的颚骨,紧锁我的咽喉,”利克-瑞法喘息着说道。她眨了眨眼摇摇头,环顾四周时瞪大双眼,嘴唇扭曲露出獠牙,最终缓缓将目光聚焦在伊尔斯卡身上。
“只是噩梦,”伊尔斯卡说,“乌尔弗里尔已经死了。我们在奥斯库特雷兹平原亲眼见过他的尸丘。”
“他活着,”利克-瑞法嘶吼道,“我那发臭、生癣、跳蚤缠身的兄弟乌尔弗里尔还活着!”
“诸神之中,唯您永存,我的女王,”伊尔斯卡应道。
利克-瑞法面部抽搐着眯起双眼,周遭空气开始震颤扭曲,逐渐变得晦暗。
“我告诉你—他活着!”她咆哮时巨口猛然扩张,剃刀般的利齿瞬间暴长,躯体急剧膨大,皮肉化为鳞片。变形过程中树木被连根拔起,她伸缩着爬行类般的颈项猛然探首,龙颚大张。德雷克纵身扑前抱住伊尔斯卡滚倒在地,利克-瑞法的利齿带着嘶鸣掠过他们头顶,猛地咬住原本站在伊尔斯卡身后的卫兵。合拢的颚骨截断惨叫,鲜血喷涌骨碎四溅,她如同叼着老鼠的野犬般甩头撕扯。血柱冲天而起,断肢在空中旋转飞溅,众人惊惶退散。在嘶喊与惊呼中,利克-瑞法彻底化为巨龙填满林间空地,双翼舒展时压断枝桠摧折树木。
比奥尔踉跄后退,目光却仍锁定这骇人场景。他看见德雷克抱着伊尔斯卡在地上翻滚,那魁梧的战士起身拽着妹妹远离正在将卫兵撕成碎片的利克-瑞法。
利克-瑞法蜿蜒的颈项扬起头颅吞咽,比奥尔清晰看见人形凸块沿着她的喉咙滑落。她环视四周,发现正拖着伊尔斯卡后退的德雷克,而伊尔斯卡正踉跄着回首望来。
“停下,”利克-里法咆哮道,大地震颤,伊尔斯卡单膝跪地。
利克-里法迈出巨步笼罩在伊尔斯卡上方,龙首后仰张开血盆大口,齿间挂着缕缕血肉。
德雷克从背后解下长斧,屹立在伊尔斯卡身前,隔在她与巨龙之间。
利克-里法悬停在德雷克和伊尔斯卡上空骤然静止。龙嘴抽搐着,在比约尔看来竟似露出笑意。随后空气开始 shimmering,龙躯在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节爆响中收缩变形—利克-里法再度化为人形,高大阴森地矗立在两人面前。
“你要反抗创造你的主宰吗?”利克-里法对放下斧头的德雷克说道。
“她是我妹妹,”他迎上龙神的目光。
利克-里法仰头大笑,浑身震颤。“我的兄弟姐妹可不像你这般重情,”她缓过气来说道,“但我欣赏这种忠诚。”突然沉下脸:“不过该效忠的对象是我。此等忤逆本该将你吞噬—”龙嘴在嘶吼中扭曲扩张,“但对妹妹的忠诚实属珍贵。”面容渐趋柔和,一滴孤泪从燃烧的红瞳中滚落。她伸手轻抚德雷克的面颊。
“我渴望这份赤诚,我配得上它,”她低语。
“您已拥有它,我的女王,”伊尔斯卡起身行礼,“我的族人世代劳碌只为解放您。”
“是,我看见了,”利克-里法望向地上被吞噬卫兵的残骸叹息,“恐怕我继承了太多父亲的脾性。他总会随心所欲吞食自己的孩子与造物…我会尽量避免重蹈覆辙。”她深吸一口气,用利爪从齿间拈出一缕血淋淋的肉丝。
可您刚吃了人啊,比约尔心想,但指出这个事实似乎不算明智,于是他把嘴缝得死死的。
“更何况你们效力有功。用的是我兄弟那本《劳德金纳》吧?”
“是,我的女王,”伊尔斯卡说道。“我们找到了他的房间。”
“我曾爱过罗塔,但在我需要他时他并未出现,”利克-瑞法低语道。“不过最终他算是用那本卢恩符文之书救了我。你们能找到它做得很好。”她告诫性地看了伊尔斯卡一眼,“但你不该质疑朕—永远不要质疑朕,因为朕永远正确。朕的兄弟还活着,朕能感觉到。感受到法术被启用,听到他颤抖的呼吸,听见他的嚎叫。”她目光森冷,“朕从不出错。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是,我的女王,”伊尔斯卡应道。“可是……他怎么还能活着?我们亲眼见过他的骸骨。”
她倒是胆色过人,在目睹刚才那番景象后竟还敢质疑这位神明。
“朕的书,”利克-瑞法龇牙低吼,“本该由卢恩符咒和朕的子嗣层层守护。”愤怒的痉挛掠过她的面容,“定是他们杀害了朕的孩子们,”她啐道。
“您有何指示?”伊尔斯卡询问道。
利克-瑞法向北望去,视线沿着通往奥斯库特雷兹的路径回溯,继而转向南方。
“那么,乌尔弗里,”她轻声自语,“这场你我之间的博弈又要继续了。但这一次朕不会再轻易中计,而这一次也没有奥娜为你守护后方。”她抬头看向伊尔斯卡与德雷克,“捕狼的方法从不只有一种。我们即刻全速南行,渡过伊斯布伦桥。必须在冬至结束前穿越,否则你们都将被困在瓦森深渊的这一侧。”
“谨遵懿旨,”伊尔斯卡答道。
“怎么?”利克-瑞法蹙眉,“还等什么?”她扫视着林间空地上怔怔望着她的众人,“难道要朕再吃个人,你们才明白什么叫紧迫?”
整座营地霎时沸腾般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