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埃尔瓦尔
汗水淌入埃尔瓦的眼睛，刺痛又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鼓动着锻炉的风箱，浓烟翻滚，火焰升腾。乌斯帕用大火钳夹着一根炽热扭曲的铁条，对格伦德和西格瓦特高声下达指令，两人正有节奏地捶打着铁条，各自手握铁锤。白热的火星四溅，在奥斯库特雷兹地底深处的锻炉中，以摇曳的火焰与阴影交错闪现。斯库尔德半隐在角落，双翼裹身，凝视着铁锤起落，看着炽热的铁条逐渐成形。
制成一副神之奴役项圈。
我到底在做什么？
埃尔瓦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梦境，缥缈地悬浮于自己身体之上，如同旁观者般注视着一切。她瞥了眼手臂，血誓的螺旋状疤痕在汗湿中闪闪发光。
这是唯一的方法。那誓言就像寄生在我血液中的虫子，潜伏在我血管里的密探。它知晓我的每一个念头，并能致我于死地。我必须摆脱它。誓言必须履行。
埃尔瓦推拉着巨大风箱，添加炭火助长烈焰，思绪随之飘荡。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锤击的轰鸣与铮鸣，火星与火焰的噼啪嘶响。
她不确定他们在这地底劳作多久了—半天，或更久。在这令人窒息的火焰地底世界中，时间已失去所有意义。
项圈正在成形，格伦德和西格瓦特已将白炽铁条中的黑色杂质锻打出来。
"停！"乌斯帕盖过锤击声喊道，两人应声停锤。她松开火钳将铁条置于宽铁砧上，热浪阵阵辐射开来。接着她伸手拔出腰际的撒克逊短刀—埃尔瓦曾见她从上方覆满灰烬的平原取得此刀。随着一声嘶响，她抽刀划破手掌，握拳时鲜血汩汩涌出聚成血泊。
"照做。"乌斯帕在锻炉的嘶嘶燃烧声中向埃尔瓦喊道。
埃尔瓦抽出自己的撒克逊短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蜷手接住伤口渗出的鲜血。
“浇在项圈上，”乌斯帕说着举起拳头，将洒出的鲜血泼向灼热的铁器。埃尔瓦尔照做，当她们的血液覆盖项圈并发出滋滋声响时，金属的嘶鸣与腥臭弥漫开来。
“Blóð Snaka ferskt úr æðum mínum, gefðu þessu dauða járn lífi, láttu það hlýða orði mínu og svaraðu skipun minni,” Uspa called out, her words filling the room, echoing in Elvar’s head.
“Af blóði erum við bundin, tvö af holdi, í þetta járn. Hlýddu okkur.”
项圈泛起白光，一道波纹掠过其表面，宛如新生生灵初吸第一口气。它剧烈震颤着变形，随着一声悠长的呼气声，最终落在铁砧上—此刻它只是一个逐渐冷却成暗黑色的厚金属环。
“完成了，”乌斯帕说道。
西格瓦特皱起眉头：“没有锁，也没有钥匙？”
乌斯帕看向埃尔瓦尔：“用你从父亲大厅学来的加尔德语号令项圈开启。”
“奥平，”埃尔瓦尔轻吟。
项圈应声裂开，伴随着清脆的迸裂声，炽白的光芒在缝隙间短暂闪耀，随即它如同铰链转动般敞开着躺在铁砧上。
埃尔瓦尔露出微笑。
“洛克，”她念道，项圈啪地闭合，所有铰链与搭扣的痕迹瞬间消失，只剩一个光滑的铁环，宛如为巨人打造的指环。
“父亲不会喜欢这个的，”斯库尔德从阴影中沙哑地说道。
“你宁愿他永远长眠？”埃尔瓦尔反问。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随后斯库尔德摇了摇头。
“不，我愿他活着。”
“那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乌斯帕宣布。
“很好，”西格瓦特擦着额头环顾四周，“现在我们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吗？”
白昼的强光令埃尔瓦尔眯起眼睛，刹那间万物都融为黑暗与眩光的交织。当她从地下黑暗中走出时，仿佛有一列阴影环绕在她周围—它们逐渐凝聚成形，最终现出真容：所有战痕成员整齐列队站在堆满财宝的马车与乌尔弗里的尸骸之间。埃尔瓦尔长舒一口气，她曾暗自担心这些人在聚敛财宝后会认为屠龙非其所愿而悄然离去。
赫尔德迈步上前，精瘦的肌肉紧绷，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饥渴。
“屠龙对我们而言恰似绝妙的传奇史诗，”她说道，“我们与你同在。”
埃尔瓦尔绽开笑容。
“而阿格纳尔理应得到些复仇，”索林口齿不清地说。
战痕团的其他人低沉地附和着表示同意。
“好吧，这可真是松了口气，”西格瓦特说。
斯库尔德从奥斯库特雷兹的黑暗中飞出，锈红色的巨翼扑打着掠过他们头顶，随后降落在她死去的父亲—乌尔弗狼的骸骨旁。
埃尔瓦看着那几辆马车，如今它们高高堆满了长剑、战斧、长矛、撒克逊短刀、锁子甲、金银臂环，以及链坠珠宝、斗篷别针、胸针、金银宝箱。还有骷髅、空洞的眼窝头骨与胸腔，堆积如山的骸骨。其中一辆马车装着一根巨大的长牙，泛黄且布满纹路。
那莫非来自野猪神斯温？我们收集的财宝足以让整个维格里德无人敢信。这些都是神祇的遗物。
这笔巨额财富足以让他们每个人富足千倍。
战痕团并未闲散度日。层层灰烬与泥土被刮开，露出了死去神祇乌尔弗苍白灰绿的骸骨。他的头骨巨大厚重，牙齿如同长矛般修长，肋骨弯曲似某种巨龙船的船板。
乌斯帕走过埃尔瓦身旁，大步迈向骸骨，手中握着新锻造的项圈。埃尔瓦、格伦德和西格瓦特跟随其后，战痕团的其余人也加入行列，最终他们围成半圆站在乌尔弗的遗骸周围。死亡的骨骼中澎湃着怒意浪潮，残留的恶意令埃尔瓦血脉贲张。一瞥之间她便明白其他战痕团成员也感受到了—身旁的格伦德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一只手按在新获得的战斧长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其他人紧握长矛刀剑，眼中皆凝着鏖战将至时那种混合着血脉偾张的恐惧与兴奋的锐利光芒。
若仅剩骸骨便能对我们产生如此影响，待他血肉复生时又将如何？
“最好尽快完成仪式，”埃尔瓦目光锁定乌斯帕说道。
“为了比亚恩和贝拉克，”乌斯帕低语道，随即从胡尔德手中夺过长矛，在地面上刻画线条。八道如车轮辐条般的线条，乌尔弗里居于中心。乌斯帕停下手，翻阅利克-瑞法的《咒语书》，而后继续工作，在每道线条的末端刻下符文。
“她在做什么？”西格瓦特低声问埃尔瓦。
“我在制作古尔杜斯塔菲尔，”乌斯帕喃喃道，“一种能引导并聚焦我将召唤之力的符文柱。”
“哦。”西格瓦特说。
乌斯帕完成地面雕刻。她将长矛递还给胡尔德，单膝跪地，从腰带抽出撒克逊短刀，用刀刃划过掌心—重新划开了她在锻造时留下的伤口。
“大地与岩石，天空与苍穹，鲜血之力与符文之力，升起吧，充盈乌尔弗里的骸骨，”乌斯帕吟诵着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刻于地面的符文上，鲜血渗入灰烬与土壤。嘶响伴着热浪涌动，一道细长火焰如熔融金属注入铸模般沿着符文蔓延。火线蜿蜒游走，先是蚀亮符文，继而顺着刻痕涌向乌尔弗里的躯体。很快所有线条与符文皆被火焰充盈。奥夫慌忙后退，因火焰正从他双足间穿过。
乌斯帕起身凝视狼形骸骨，嘴唇翕动默念咒语。她迈步穿过巨狼的颌骨与头骨，穿越肋骨架，最终停驻在脊柱与颅骨相接处的正下方。
“西格瓦特，托我上去。”乌斯帕说道。魁梧的战士蹒跚上前，蹲身环抱住她的双腿，猛然发力将她高举至空中。
乌斯帕将新铸的奴役项圈抵住狼脊柱最顶端的椎骨。
“太小了。”索林蹙眉道。
埃尔瓦莞尔—这正是当日她在锻造坊对乌斯帕说过的话。
“命令项圈开启扩展。”乌斯帕对她说道。
“Opna og vaxa, kraga bundin við mig,” Elvar 对着充满怒意的空气说道。
项圈上浮现出红色的热流纹路，如丝线般缠绕盘旋，随后泛起涟漪、闪烁微光，随着乌斯帕将其举起，它猛然张开、不断扩展，缠绕在狼的脊骨上。金属如同陶轮上的黏土般拉伸膨胀，直至妥帖地环抱住狼骸的颈骨。
“现在命令它关闭，并绑定到骨架；绑定到新宿主的血肉、筋络与灵魂，”乌斯帕从西格瓦特的手臂上喊道。“并说出他的名字。说乌尔弗里尔。”
埃尔瓦皱起眉头，筛选着她在斯纳卡维克的青春记忆，关于西尔里德—雅尔·斯托尔的加尔杜尔女巫，以及她如何潜伏在阴影中，目睹西尔里德教授她父亲那些将狂战士绑定于他的加尔杜尔力量词语。
“Kraga, lokaðu núna og vertu bundinn við þessa beinagrind, við hold, blóð, sin og sál nýja gestgjafans, úlfaguðsins, Ulfrir,” she called out, haltingly at first.
项圈啪地一声闭合，最后一道闪烁的波纹掠过，随后它又变回冷硬的铁质，尽管大小已是乌斯帕所锻造时的二十倍。
西格瓦特将乌斯帕放下，这位塞德尔女巫从腰带上取下那本红皮书籍。斯库尔德对那本书皱起眉头。
由她姐姐的皮肤制成。我也会憎恶那本书。如果我有一个我爱的姐姐。但如果它是用我兄弟索伦的皮制成的，那倒不算太糟糕的事。
乌斯帕翻阅着脆弱的书页，皮肤摩擦羊皮纸的沙沙声低语。然后她停顿下来，凝视着一页，嘴唇翕动，默读着内容。她深吸一口长气。一片寂静笼罩了他们，埃尔瓦感受到即将尝试之事的巨大分量。她有一股冲动想对乌斯帕尖叫，告诉她停止，他们会找到另一种方法。
乌斯帕将书丢在灰烬覆盖的地面上，举起了她依然血迹斑斑的手掌。
“Blóð er lífið, gefin af ótta snaka, Krækjan sem bindur okkur öll, búin til af höggorminum, framleiðandanum og húsbóndanum,” Uspa called out as blood welled.
“她在说什么？”西格瓦特说道，恐惧与敬畏在他脸上交织变幻。所有战 grim 成员都看起来一样，僵住、不安、无法移开视线。
“一些关于血与生命，以及制造者斯纳卡的东西，”埃尔瓦说道。
乌斯帕阔步走到狼的头骨前，抬手将血淋淋的手掌涂抹在这位死神的獠牙与口鼻部位。
“Ó mikli úlfur, heyrðu grát minn, finn aftur, andaðu, lyktu, þrumu.”
"她在说巨狼，"埃尔瓦尔说道，"还有其他我听不懂的词语。有些词是呼吸、感受、嗅闻、低吼。"
"啊，但我对这一切有种不祥的预感，"西格瓦特嘟囔着，脚步不安地挪动。
乌斯帕从狼张开的颌骨后退开，将手指浸入掌中鲜血，在空中划出线条。"Blóðflæði, hold og sinu prjónað（血流奔涌，骨肉交织），"她高声呼喊，炽烈燃烧的火焰与鲜血符文带着尖锐棱角，在她与骨架之间的空中噼啪显现，仿佛她正将血之符文绘制在实体表面。
乌斯帕转身看向战痕部落众人："所有人，将你们的血与我的交融。划破自己。"
众人陷入凝固的寂静。格伦德第一个行动，上前抽出新战斧，握住斧刃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接着埃尔瓦尔跟上，从腰带抽出短刀在掌心划出红线。西格瓦特紧随其后，很快全体战痕成员都持着利刃围拢过来。
"将你们的血洒在乌尔弗里的骸骨上，"乌斯帕高声喊道，"立刻行动！"她将拳中涌出的鲜血泼向乌尔弗里的头骨。所有战痕成员照做，埃尔瓦尔捧起满掌鲜血抛向狼骨，原本泛黄的骨骼骤然溅满猩红。
"Hjarta sló aftur（心脏重跳），"乌斯帕呼喊出声，随后万物恍若静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凝神。
悬浮在空中的发光符文开始扩展拉长，如同 monstrous 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言语之力，鲜血之力，饮下死亡，赋予生命，”乌斯帕吟诵道，同时对着狼骨与火焰卢恩符文做着手势—此刻那符文已变得巨大无比，如巨网般掠过空中笼罩在乌尔弗利尔的骨骸之上。当符文线条触及古老骨骼时，符文骤然发亮，在苍白的骨架上勾勒出红橙相间的脉络，随后渐渐隐去。
埃尔瓦脚下土地微颤，乌尔弗利尔骸骨周围的空气开始流转波动。埃尔瓦打了个寒颤，起满鸡皮疙瘩。斯库尔德倒抽一口冷气。死狼骸骨泛起涟漪，恍若梦中悸动的野兽，随后骨骼开始变色。不，是有物质正在骨骼周围成形—血管与动脉初时缓慢渗出土壤，如同藤蔓缠绕古橡树般蜿蜒盘绕，继而加速包裹古老骨骼，将其染成赤红色彩。肌肉显现，肌腱延展生长，埃尔瓦瞥见巨大胸腔内粉红黏腻的肺叶，下方滑腻盘绕的肠脏。头骨移位血肉滋生，口鼻部逐渐伸长，双耳生长成型，空洞眼窝里泛起液态微光，继而石板灰夹杂黑色斑点的皮毛开始滋长，利爪从掌中延伸。而那奴隶项圈也随之膨胀，红白光芒交炽，随着血肉、血管与皮毛在狼颈处缠绕扭结而不断扩大。
埃尔瓦怔立当场，心跳如擂地看着乌尔弗利尔形体重现。当仪式完成时，巨狼已然卧于灰原之上，疾风吹拂着它的皮毛。其庞大体型令埃尔瓦屏息—几乎与她父亲的蜜酒大厅相当。无数创伤遍布狼身正在缓慢愈合，各处渗着斑驳血迹，残留着猩红结痂与狰狞伤疤。
"它依然没有生命，"西格瓦特打破寂静说道。埃尔瓦看见狼躯冰冷静止，胸膛没有呼吸起伏，眼中不见丝毫光芒或生机。
“HJARTA SLÓ AFTUR,” 乌斯帕吼道，同时她用血淋淋的手掌猛击在野兽的胸膛上。
“心脏，再次跳动，” 埃尔瓦轻声说道。一声如同闪电劈开树木的巨响传来，死去的狼猛地一颤，喘息着，巨大的下颌张开。琥珀色的光芒在它眼中闪烁，它眨了眨眼，双腿抽搐，移动着支撑起身体，然后缓慢而笨重地，重生的狼将腿蜷缩在身下，翻滚了一下，随即站立起来，高耸于众人之上，将他们笼罩在阴影之中。它的胸膛肌肉发达，比任何普通狼都宽阔，肩膀和脖子弓起，口鼻比埃尔瓦见过的任何狼都短而宽。智慧与恶意在它琥珀色的眼中闪烁。接着，它抬起头，向天空发出嚎叫。
埃尔瓦踉跄后退，双手捂住耳朵，因为地面在她脚下震动，声波如暴风般冲击着她。其他战 grim 成员也纷纷效仿，有些人甚至跪倒在地。唯有格雷恩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仰视着巨狼向天空嚎叫，宣泄着它的愤怒与痛苦。最终，嚎叫声渐渐消散，狼缓慢地低下头，垂首凝视着战 grim 团。
“Svo skal pað vera,” 乌斯帕在寂静中说道。
“所以它将是，” 埃尔瓦说道，回忆起西尔里德在每个加尔杜尔咒语结束后常说的结束语。
狼喘着粗气，埃尔瓦从它眼中看到了痛苦与疲惫。它的四肢颤抖着，鲜血仍从身上的无数伤口中渗出。
这些是夺去乌尔弗里生命的伤口，由数百名利克-里法的子嗣—龙裔—所造成。即使复活，这些伤口也未能完全愈合。
一股战栗贯穿他的躯体，随后乌尔弗里的双腿开始颤抖、弯曲，巨狼轰然倒地，周身炸开一圈灰烬云团。狼再度嗥叫，但这次嘶鸣中震荡出的是痛苦与衰竭。空气随着狼身变形而泛起涟漪微光，一连串噼啪脆响犹如铁锤重击，狼躯急剧收缩，形态向内坍缩，吻部缩短，利齿回缩，骨骼重新塑形，最终地上躺着一个男子。他身披破碎的链甲衫，满布伤口与半凝固的血痂，肩头裹着狼皮斗篷。腰间的剑鞘与撒克逊短刀鞘皆已空置。暗色长发油腻地垂落颊边，琥珀色眼珠从深陷的眼窝中迸射凶光，面容如嶙峋峭壁布满深邃阴影，灰黑交杂的虬髯间隐约可见唇后锋利的牙齿。
"父亲，"斯库尔德哭喊着奔向倒地的神祇。她跪倒在地，将他的头颅轻揽于膝上。
"斯库尔德，"狼神乌尔弗里喘息道，一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抬起轻抚她的面颊，"发生何事？你母亲和姐妹们呢？"
"全都死了，"斯库尔德低语，泪珠从眼眶滑落。
悲恸与震惊在乌尔弗里棱角分明的脸上刻出更深沟壑，他发出低吼却化作撕心裂肺的咳嗽，身躯剧烈痉挛，颓然垂首，一道混着鲜血的唾液自唇间滴落于灰烬覆盖的地面。
"这般模样如何屠龙？"西格瓦特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