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奥卡
奥卡血脉中的狼魂发出低嗥。
危险,它对她咆哮道。
她的双眼猛然睁开。夜色深沉,头顶枝桠簌簌作响,碎裂的月光穿透他们栖息的林间空地。又一阵低吼传来,这次是现实中的声响—低沉得几乎触及听觉极限。她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看见埃德尔的两条猎犬鬃毛倒竖,双耳前倾,正死死盯住密不透光的林间黑暗。埃德尔也开始动弹。
奥卡站起身,关节因寒冷而僵硬。她让体内狼性渗入血脉,周遭世界霎时剧变:嗅觉更敏锐,视觉更清晰,声响更分明。空地里众人皆在沉睡,除了正撑肘起身去抓长矛的埃德尔,以及那张空铺—利夫的铺位。
轮到他的守夜班了?
狼瞳为她劈开黑暗,树木轮廓逐渐清晰。她看见更幽暗的影子在林间移动,四个,五个,愈来愈多。它们悄无声息地漂浮着,如幽灵般森然可怖。林地深处传来声响—断续嘶哑的喘息声,恍若有人正用芦苇杆拼命吸气。
她深吸一口气,松脂气息浓郁扑鼻,但还混杂着别的—某种古老、腐朽、溃败的气味,像陈年尸骸。
是夜巫。
"当心!"奥卡厉声喝道,弯腰抄起始终如爱人般贴身放置的长柄斧。她穿过空地冲向那嘶哑喘息声源处。模糊的阴影凝聚成形,雾霭般向她涌来。奥卡瞥见瞪得滚圆的双眼,扁平如骷髅的鼻子,还有在狂风中如绳结般翻卷扭动的漆黑长发。破败褴褛的斗篷下露出森森白骨,苍白的皮肤从衣袍裂口处褶皱垂落,干瘪的乳房几乎耷拉到怪物的胯部。与身体极不相称的巨爪附着在枯枝般的手臂上伸向奥卡,发丝拧成的绳股粗如缆索,狠狠抽向她的腰际与咽喉。
当那些发丝般的触须开始缠绕奥卡的喉咙与腰际,将她拖向夜巫时,她挥动战斧劈向怪物的头颅。她体内的狼魂为此兴奋不已,只想扑上去撕咬抓扯,但战斧却如同劈中雾气般穿透夜巫的身体。奥卡因惯性踉跄前冲,重重撞上一棵树木。
蠢货,记得乌斯帕教你的塞德尔咒语。
夜巫驾驭着雾魅身躯扑来,尽管缠绕在奥卡颈间的发丝仍如铁箍般真实坚硬。窒息感骤然收紧,奥卡艰难喘息着举起战斧。
"阴影分离"她嘶吼着挥动长斧,这次终于感受到阻力—斧刃深深劈进夜巫胸膛。怪物发出刺耳尖啸炸裂开来,暗影形态如千只蝙蝠涌出洞穴般迸散。颈间压力骤然消失,奥卡继续向前奔袭,穿过松林追寻着那道愈发微弱、间隔越来越长的艰难呼吸声。
埃德尔的呼喊与后方另一声尖啸在黑暗中回荡,但奥卡毫不迟疑。随后她看见了—树根间蜷缩的黑色暗影。利夫半倚着树干,月光下脸色惨白如银,张开的嘴里舌头泛黑,眼球暴突。一只夜巫正跨坐在他胸前,巨掌与雾状发丝紧紧缠绕着他的喉咙,凝视他的眼神竟饱含着深沉的爱意,如同母亲注视熟睡的婴孩。
奥卡骤然加速,反手抡起战斧劈向夜巫后背。
"阴影分离!"她厉声喝道。夜巫猛然扭头,面容从狂喜骤变为狰狞的野性凶相,却仍不肯松开章鱼触手般缠着利夫的肢体—这个决定让它付出了代价。战斧斩入夜巫脖颈,伴随一声凄厉哀嚎,怪物如同破碎的暗影镜面般炸裂消散。
利夫深深吸了口气,像条上岸的鱼般瘫软扑腾着。他发出一声哭喊。奥卡跪在他身旁,抓住他胡乱挥舞的胳膊。
"它消失了,"她说道,他渐渐平静下来,呼吸趋于平稳,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怎么回事?"奥卡对他低吼道。
翅膀扑棱声响起,维斯莉落地站稳,睡眼惺忪地攥着长矛,警惕地瞪视着阴影处。
"它们走了,"奥卡对腾努尔人说道,"斯珀特在哪?"
"睡着呢,"维斯莉沙哑地说,嗓音仍带着浓重的睡意。
其他人影接连冲出树林—埃德尔带着她的两条猎犬,还有更多血誓战士。他们如保护之掌般围站在奥卡四周,目光与武器齐齐指向黑暗。
"我坐在树旁,"利夫喘着气说,"然后……"
"你睡着了?"埃德尔说。
利夫羞愧地抬头看向埃德尔,随后点了点头。
埃德尔啐了口唾沫转身走开。
"你不该那么做的,"奥卡边说边站起身,搀扶利夫站稳。
"我现在知道了,"他沙哑地说。
"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埃德尔愤怒地对他说,"幸好夜巫喜欢看人慢慢死去。"
"我……很抱歉,"利夫说。
"别道歉,"奥卡低吼道,"要做得更好。"
利夫羞愧地点点头。
“走,回营地。”
"英格玛,"埃德尔说,"下一班岗由你负责。"
"是,首领,"一个面色苍白、亚麻色头发的高壮男子应道。
奥卡搀着利夫穿行林间,埃德尔等人散布在四周警戒。利夫被树根绊了个趔趄,奥卡及时扶稳他。
"这么黑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利夫低声问奥卡。
"狼耳所至之处,狼牙必不远矣,"奥卡对他说。
奥卡猛然惊醒,喘着粗气伸手去抓撒克逊短刀。她的思维牢笼里充斥着狂吠的狼群和撕扯血肉的利齿。狼嚎声仍在体内回荡,在她脑中震颤,真实得让她忍不住扫视林间空地。
"看来你还在做噩梦,"近旁传来一个声音。
奥卡猛地转身,一把短刀嗖地滑入掌心,看见埃德尔就坐在近处。她正拨弄着篝火的焰苗,照看着一口沸腾的锅。
"哼,"奥卡嗤之以鼻。这倒是实话,但这次不同—如此鲜活,仿佛亲身经历。
"梦到夜巫了?"埃德尔问她。
不。是狼。不,是个人。她捏了捏鼻梁。不,是狼。那匹狼不断嚎叫着她的名字,呼唤着她。而她心底某处竟想要回应那召唤。
誓言束缚着我—她在梦中如此呐喊。将索克尔和布雷卡的名字砸向狼嚎的暴风,仿佛亡夫与被掳幼子的姓名是蕴藏着符文之力的咒语,试图抵御狼群强大的召唤。
或许真是如此。
营地寂静无声,唯有鸟鸣随风飘荡。很难想象昨夜曾发生过袭击。
埃德尔的一只猎狼犬对奥卡发出低吼,胸腔里滚动着沉闷的震动。
"乖姑娘,"埃德尔轻拍猎犬,搅动着锅里的食物,"来点粥?
"不必,"奥卡坐下收刀入鞘。
埃德尔耸耸肩,给自己舀了一碗粥。
奥卡环顾四周,看见利夫裹着斗篷在近处熟睡,胸膛规律起伏,颈间留有深色淤痕。小精灵维斯利蜷在她脚边轻声打鼾,其他血誓团成员四散而卧。林间空地边缘溪水潺潺,奥卡知道斯佩特正栖身于溪床岩缝中。密林深处,英格玛伫立警戒的身影融入浓重树影。
"他算不上战士,"埃德尔朝利夫扬了扬下巴。
"没有人天生就是战士,"奥卡低语,"是世道将我们锻造成这样。"
"或许吧,"埃德尔说,"但若真如此,世道对他未免太宽容。他会成为你的累赘。"
"时间自会证明,"奥卡叹息道。
“我们差点因为他成了夜巫的炖肉,”埃德尔提醒她。
奥卡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无法反驳这一点。
“他知道吗?”埃德尔说。“关于你血脉中的狼性?”
“他在格里姆霍尔特见识过了,”奥卡说。
埃德尔点点头,吸溜了一口粥,然后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奥卡。一道伤疤贯穿另一只眼睛,使其变成一个凹陷皱缩的窟窿。
“他知道我们的事吗?关于血誓团?”
“注意点,”奥卡咕哝道,“他可能醒着。”
“不,他还在睡,”埃德尔说。奥卡点点头,知道埃德尔血管里流淌着猎犬亨杜尔之血。
“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还没告诉他。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奥卡说。
“很好,”埃德尔点点头。
“但他不是半个傻子。他知道我是乌尔夫赫丹战士,曾是碎颅者,也是血誓团的首领。他知道索克尔是狂战士。他会纳闷索克尔和我究竟是怎么向其他血誓者隐瞒了我们被污染的血脉。”
“然后他会意识到那根本不可能。”
“是啊,”奥卡点头。“能想到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隐瞒—这不需要多聪明的脑子。”
埃德尔对着粥吹气。两人之间陷入沉默。“所以,”片刻后埃德尔开口。“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很久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她严厉地看了奥卡一眼。“当初让夜巫带走他或许更好。”
又是一阵沉默,奥卡感到手指微微抽搐,拳头渴望着握住武器。她缓缓伸手按住身旁的长斧柄。“想动他,你得先过了我这关,”奥卡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或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欠他情分,自会护他周全—无论这份守护价值几何。”
“我想,这价值连城,”埃德尔点头道,平静得如同奥尔卡,仿佛他们在讨论她粥的稠度。“而你会站在他身边,一个未受沾染的人,为他冒生命危险?”
奥尔卡思索了片刻。
“这不少于他为我所做的,”她说。
“嗯,”埃德尔轻声道。“然而你离开了我们。血誓者,你曾发誓与他们同生共死,并以鲜血封印了誓言。”
奥尔卡移开目光,思考着她能给出的所有答案。那些她想要说出的真相:她早已厌倦和厌恶血腥杀戮,当时她怀有身孕,渴望给孩子一个不同的生活,但她深感抱歉,从那时起直到现在,血誓者中兄弟姐妹的面容无一日不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回望埃德尔,迎上她独眼的凝视,坚持着。“没错,”她说。
水花四溅,一个身影从溪流中跃起,洒下晶莹的水滴。
“斯佩特饿了,”瓦森说道。
他是不是什么都睡过去了?
奥尔卡向埃德尔伸出手。“如果你不打算杀我,那我现在就要那碗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