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潮湿的林木气息涌入鼻腔，我撑起身子，蹙眉看着被手掌压弯的翠绿草叶。
托林。他受伤了。我听见了他的惨叫。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发疯似的四处搜寻他的身影。心脏狂跳得如此猛烈，胸口都被震得发痛。
几秒钟后，我找到了托林，顿时松了口气。他靠坐在树根处，一只手紧捂着胸口，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托林！”
我猛冲过去，几乎是以扑倒的姿势跪倒在他身旁，扬起的草屑在身下四散飞溅。
托林将头向后仰靠在树干上。"真疼啊，"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伤口处移开。其实看不出什么—只是盔甲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肩部皮甲有个小洞。没有流血。
“怎么回事？”
"有人朝我扔了冰块而已。估计都不是故意的。"他的笑容明显很勉强。
我皱着眉笨拙地解他盔甲的搭扣，试图帮他脱下来。双手不停颤抖，脑袋阵阵发晕。方才的肾上腺素让我如同醉酒般亢奋，可当我们共同伫立林中时，那场战斗的重压与疲惫骤然沉甸甸压上肩头。
我算哪门子女王啊？最好的朋友的男友掩护我逃跑时，我居然夹着尾巴溜了。好吧，也许所谓"男友"更像是"露水情人"，但这也没让局面好到哪里去。
“你母亲真是可怕得要命。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而这还是在她统治混乱、精灵之力衰退的状态下。难以想象在她全盛时期，拥有瑰丽双翼和穿越维度能力时，会是何等模样。
我不寒而栗。那时的她必将美得惊人，也恐怖得骇人。
当我扯下皮革护甲时，托林疼得龇牙咧嘴。我轻轻掀起他里面的衬衫，仔细检查伤势。
他呻吟道："这大概是你扒我衣服时，我唯一不想配合的一次。"
"你就知足吧，"我低声嘟囔，却毫无嗔怪之意。
我将手指摊开覆在他的胸膛上，距离伤口仅几英寸。他的皮肤泛红且触感冰冷，布满冰霜脉络与发黑的边缘。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滑向腹部，肋骨周围已然浮现淤青。我轻抚着宣告他是我命定伴侣的印记—那些该死的纹身在短时间内可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
"我没事。"他向后仰头，"真的，给我一分钟就好。"
我叹着气将他的衬衫拉回原位。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分明是受了伤。但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伤势，即便知道，此刻也没有任何治疗手段可用。
"或许我们该返回高等精灵庭。"我提议道。
托林摇头拒绝："不，伤势没那么严重。"
"就算你那条该死的腿被砍掉大半截，你也会说没那么严重！"我厉声反驳。
“你还不是一样。我打赌你在人类世界时没少把妮娜吓出心脏病—想象你浑身青紫地回家，还硬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热意瞬间涌上我的脸颊。大概也就那么一两次吧。
我站起身活动酸痛的肌肉，胃部突然抽搐，一阵刺痛窜上胸腔。叹了口气，我知道必须和托林尽快采取行动。可当战斗状态消退，肾上腺素随之蒸发，我开始察觉到双腿的钝痛、肩膀的酸楚，以及锁骨某处传来的细微刺痛。
但至少我还活着，托林也活着，而且—但愿其他人也能幸存。
“要是艾登遭遇不测，妮娜非杀了我不可。”
托林嗤之以鼻："世界反而会因此变得更好。"
他的语气毫无欢欣之意。
我环视四周仔细打量环境，远处矗立着巨型城墙。"春之边界？"我猜测道。
托林点头："这里是奥尔温小队预定汇合的地点。但我不确定……"
当托林话音渐弱时，我寒毛倒竖。他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向来直言不讳，从不会吞吞吐吐或迟疑不定。
“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夏季宫廷和我的母亲刚好在我们到达的同一时间出现在那个村庄有点可疑吗？”
不……我没有想过这个。完全没有。
“你在想什么？”我问。
Torin咕哝着，慢慢站起来，靠在树上。“有人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哪里。”
“但是，难道不是同样可能夏季和冬季宫廷已经在战斗，我们只是碰巧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共享边界听起来像是入侵部队会去的地方。”
Torin好一会儿没说话，显然在沉思这个可能性。
“但如果有一个叛徒，会是谁呢？”我问。“只有议会事先知道这个计划。其他人在我们离开前才知道。”
“我没有告诉他们，”Torin咆哮道，“如果那是你暗示的。”
“不是。我从未想过是你。”
Torin的脸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但是你可以回到他们身边，不是吗？从技术上讲。你可以回家。”
尤其是现在我们单独在一起，周围没有人阻止他。Torin可以把我丢在这里，如果他这样做，我不确定我是否有心阻止他。也许这只是我们愚蠢的纽带，但无论有没有魔法，我不想让他痛苦。我不想让他必须背叛所有他曾经认识和爱的人。
最后，Torin点了点头。“我可以回家，乞求我父亲的宽恕，是的。也许我可以用关于高等宫廷的信息换取赦免。”
我无法让自己与他的目光相遇。他可能会看到那些话如何深深地影响了我，那个承认如何深刻地打击了我。“好吧。随你便，公主。”
表现得像我不在乎并没有减轻打击。
“离开你感觉不对。即使你极其烦人。”
一阵紧张的希望悸动在我胸中绽放，我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他没有离开。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真慷慨。我对你的深情奉献深感荣幸。”
他眼中浮现出某种情绪—我不确定是否曾真正在他身上见过。不是愤怒或欲望……而是柔情。
他轻柔地抬手抚上我的脖颈，指尖沿着下颌线游走，深深凝视我的双眼。"在所有可能成为我命定伴侣的人选中，你无疑是最让人火大的那个。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我咧嘴笑了，半享受着他指尖带来的脊背酥麻感，尽管此刻实在不该如此。"我尽力而为。"
"现在，"他抽回手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如果高等法院存在叛徒，我们必须谨慎选择信任对象。"
是啊，叛徒。
就在我决定信任高等法院的当口，却发现可能真的存在叛徒，这简直荒谬得不公平。"卢格塞赫、艾登、奥尔温、杰兰特和布兰温都知道。你知道。尼娜和我知道。可以假定尼娜不会泄密，如果我们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托林从我的肩头抬起下巴："五个潜在人选。前提是没有我们没察觉到的暗桩。"
我点头道："很明显卢格塞赫在筹划什么，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意图背叛。若真想背叛我们，她何必花那么多时间训练我掌控力量？无论她在做什么，我不认为会涉及背叛整个高等法院。"
"或许吧。"托林将手从我脸上移开，"但对她这种人永远无法看透。卢格塞赫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无论对高等法院还是对你抱有怎样的感情。"
"你觉得艾登怎么样？"我问道。
他确实证明过会背着我行事—就像对尼娜做的那样，但他也曾掩护我们撤退时让托林和我先走。若是叛徒，这般置身险境似乎说不通。
但也许他是故意的。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仍站在我们这边。
"我觉得艾登是个娘娘腔，"托林说，"优柔寡断，从来都是。"
“你总这么说。具体指什么？”
托林叹了口气。“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会去打猎，他是最差的。他根本没有杀生的胆量。”
“现在似乎不是这样了。”
“不，但他还是心软。他太关心那些不该关心的人和事了。人类。艾登喜欢去人类领域，总是莫名其妙地依恋别人。仆人们也是。”
这难道是坏事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所以，他心软是因为他喜欢人？多么可怕的缺陷。他肯定是个叛徒。也许你该学学教训。”
托林翻了翻白眼。“我的意思是他渴望得到关注和认可。但最终，我觉得他容易过度依恋。既然艾露内德在试图讨好冬宫，他可能也是。我原以为秋宫在两边下注，但也许不是。也许他们一直和冬宫是一伙的。”
一想到妮娜，我就深吸一口气。如果艾登是叛徒，她会心碎的。我用手捋了捋头发。真难相信，曾几何时，我最担心的事不过是被偷小费和顾客毛手毛脚。
“也许不是他。”
“也许。但如果不是他，那很可能是奥爾文或杰拉因特。”
那个维京女或是那个时髦混蛋。我做了个鬼脸。我对他们俩都不够了解，猜不透他们可能干什么。但如果非得选，我大概会选永远一副无聊样的杰拉因特。
托林皱起眉头。“我看不出一个霍布哥布林会反对改变宫廷结构，尤其是她的族人还被视为低等。她无疑想借此机会改善她的种族。”
奥爾文或杰拉因特，这两个仙灵选择了前往春宫边界，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如果他们是叛徒，我们就是自投罗网，可能直接掉进陷阱。
“但背叛也可能发生在更近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吉纳维芙或德沃娜在哪儿。如果其中一人告诉了村民，他们可能已经联系了我母亲。”
“吉纳维芙不会背叛我们。毕竟经历了这么多。”
“不是自愿的，确实不会。”
我不喜欢这话的隐含意味。“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似乎无解。如果我们继续去找奥尔温和杰兰特，就可能自投罗网。如果返回高等法院而路易格塞奇真是叛徒，她很可能设法阻止托林和我干涉她的计划—如果她不干脆把我俩交给冬廷的话。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你想赢下这场斗争，布琳。”
“那你自己希望我赢吗？你真能站在自己家族的对立面？”
托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恐惧—但情绪很快消散，被桀骜的笑容取代。“卡雷夫战役我也参战了。当时我母亲就在敌阵。我应付得很好。”
话虽如此，但我并没亲眼见到他与母亲交锋。可只要托林继续跟着我走下去，终将面对父母。当然，他可能认为与我结盟能终结战争拯救族人，但真要持续与父母为敌，他承受得住吗？
即便他能承受，也不该被迫承受。
“别瞎操心，”托林说，“这不像你。”
我强迫自己起身，踩着细密的青草向前走去：“你很擅长逃避问题，托林。这事明显让你困扰。或许该听听直觉，去别处吧。”
身后传来托林的嗤笑：“我没逃避任何事。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指向前方的山丘：“找个更好的观测点。去见奥尔温和杰兰特之前，先尽可能侦察情况。”
“哪怕其中一人可能是叛徒？”
“对。即便其中一个或两人都是叛徒，我也不认为全军皆叛。再说万一他们不是呢？很可能是有别人向夏拉女王泄露了情报，而他们正身处险境。”
或者更糟。或许冬廷早已抵达，剿灭了我们半数兵力。托林和我可能只会看到一片屠杀后的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