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受伤这件事莫名让人看清了许多。或许艾登关于让妮娜留在至高廷的建议是对的。受伤的很可能就是她，尽管我显然能熬过这场磨难，但绝不希望挚友经历这些—甚至对敌人也不愿如此。
伴着一声呻吟，我挣扎着掀开毛毯坐起，揉着发僵的肩膀。迟钝的思绪逐渐意识到自己仍在帐篷中。我弯腰缓缓站起，掀开出口的帐帘向外望去。夜色已深，在夜幕掩护下，大多数精灵必然早已熟睡，但艾登却端坐在聚集的帐篷数尺之外，凝望着下方的村庄—他正在守夜。尽管夏廷精灵很可能正在召集更大规模的队伍，但至高廷坚持要等我恢复行动能力再离开。况且在杰纳维芙和德沃娜归来之前，我们也无处可去。而迄今为止，她们仍未归来。
这是一场赌博：要么留在原地，冒着那支侦察队—假设它是唯一的一支—会带着更多夏之仙灵返回的风险，要么将吉纳维芙和德沃娜抛在身后。
我为自己做好了面对冲突的心理准备。无论对错，我向来不擅长道歉。但艾登凭借他的先见之明救了我的命，还可能救了妮娜的命。也许我对他有所误解，而如果我确实误解了他，我应该…友善些。
当我坐在他身旁因疼痛而皱眉时，艾登注视着我胸前被箭刺穿的位置。"布琳女士。很高兴看到您恢复良好。感觉如何？"
"还好。"我顿了顿。"可能有点饿。"
“需要我为您猎杀些什么吗？”
呃…可别再是猫头鹰了。
我做了个苦脸："除非你想杀点植物。我不吃肉。"
“啊，明白了。”
“不过没关系。我等大家吃的时候再吃。”
艾登端详了我片刻："若这是您所愿，布琳女士。"
我清了清嗓子。要不是他这么该死的拘礼，也许和他说话不会这么困难。"那个…呃…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尽管你把那支箭直接捅穿了我的肩膀。"
他忍俊不禁地嘴角微扬："这是最安全的拔箭方式。若是直接拔出，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损伤。至少我处理得很利落。"
是啊，但现在我忍不住想，艾登到底有多经常遇到被箭射中的人。
“您不必为此道谢。当我选择投身这项事业时，就立誓要保护您。必要时，以生命为代价。”
我在黑暗中眯眼看他。他的眼神缥缈，仿佛置身于光年之外。
“所以…你和妮娜，嗯？”
总算说出来了。
他轻声笑道："我还在想您何时会问起她。以您的性子，生气时不可能忍得住不说话。"
我嗤之以鼻："她以前也约会过混蛋。我知道当她看上谁时，和她争论毫无意义。"
“混蛋？”艾登重复道，仔细地咬准这个音节，仿佛在说某种外来词汇。或许确实是。我怀疑很少有人会当面称艾登为混蛋—尤其在流光界，混蛋似乎才是常态。或许我能说服艾登别纠缠妮娜，转而追求杰兰特。他们倒是能凭着同样糟糕的性格惺惺相惜。
但这或许并不完全公平。至少艾登似乎还有信念支撑。杰兰特则永远挂着张厌世脸。不知道他在春日边境过得如何，得整天应付奥尔温那股热情洋溢的维京做派。
“妮娜是个好姑娘，但我确实认为她可能会让你分心。如果得知她遭遇不测，我会非常痛心。”他的措辞听起来字斟句酌。
我试图压下内心对他的恶意揣测。我必须信任他。至少为了妮娜，我欠他这份信任。
“她喜欢你。真的非常喜欢你。”
艾登颔首："我并非没有察觉到她的情意。人类总是容易迷恋上我们这样的存在。"
仍然没有实质内容。或许指望他直截了当回答本就是我的错。即便艾登值得信任，他终究是个精灵。依然和他们一样狡黠，依然习惯于说半真半假的话。除非必要，绝不多言。
“如果你伤害她，你应该知道我会杀了你。对吧，艾登？”
他唇角弯出戏谑的弧度："或许会让您惊讶，布琳女士，您并非第一个这样威胁我的女性。"
“毫不意外。你多大？五百岁？六百岁？”
“四百五十七岁。”
我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精灵外表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吉纳维芙已经几百岁了，艾登自然也不例外。但这个数字还是让我猝不及防。
"你觉得吉纳维芙和德沃娜是不是离开太久了？"我问道。
他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身后的帐篷群，“是的，太久了。如果他们在黎明前还没有回来，我打算派几个战士去找他们。我希望德沃娜和吉纳维芙只是在村里花时间召集盟友。如果不是，他们的缺席可能令人担忧，特别是考虑到你的夏日宫廷朋友们。”
“你认为村里会和他们结盟吗？”
艾登摇了摇头。“我怀疑。这样做会违背他们自己的利益。但我担心被夹在两个敌对势力之间，我怀疑如果这些村民必须在保护我们和他们自己之间选择，他们会先照顾自己的安全。我们甚至不能责怪他们。”
不，我们不能。如果我处于他们的位置，我会做完全相同的事情—出卖精灵来拯救我自己。
我心不在焉地举起手，摸到箭射中的地方，另一波越来越常见的自我怀疑蔓延全身。在这个整个混乱局面开始之前，我曾经自信得多。
太阳慢慢升起在地平线上，将天空染成绚丽的红色。艾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在村庄上方，屋顶上的霜闪烁着柔和、温柔的粉色。
“好吧，”艾登说，“我们去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
当我们接近村庄时，我紧跟着托林。在最外围，雪堆积了几英尺高—完美地提供了掩护。慢慢地，村庄苏醒了，几个居民在闲逛。在我们队伍的更远处，艾登变换了姿势。自从我们离开以来，他一直紧张不安。他派希奥班出去侦察，但她还没有回来。
如果吉纳维芙发生什么坏事，尼娜会杀了我。
而且更糟的是，我们会失去我们最好的盟友之一。她会因为我而死。
我的胸口因令人窒息的领悟而疼痛：这些人愿意为我而死。即使他们别有动机，他们也愿意冒险他们的生命来做这件事，以迫使战争结束。现在，这些是我的盟友，而我却对待他们如此糟糕。
但不会再这样了。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空气，打断了我的思绪。艾登瞬间跃过雪堆，我立刻行动紧随其后，托林紧跟在我们身后。西奥班冲了过来，双眼圆睁，鲜血在她胸前蔓延。她身后至少十五名全副武装的敌方精灵停下脚步。艾登伸出手臂将西奥班护到身后。
布兰温龇着霍布精灵特有的尖牙上前，枯瘦的双手紧握一对匕首。
"早上好！"艾登对敌人朗声道，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这就是你们对造访美丽村庄的客人标准的问候方式吗？"
一名精灵迈步出列。即便穿着臃肿的羊毛束腰外衣，仍能看出他壮如屋舍的身形，在场无人能及他的高度。这人至少有一米九五。浓密的虬髯与红色长发让他粗犷的外貌更显凌厉。他一手持长矛，另一手按在剑柄上。如同所有精灵般俊美，只是尘垢略微掩去了这份美貌。
"诸位为何来到卡尔·瑞欧？"精灵发问，"我们抓住了你们的探子。"
我盯着西奥班倒抽一口冷气。既然他们抓住了她，吉纳维芙和德沃娜又遭遇了什么？
"我的探子？"艾登仍保持着友善外交辞令，"请您见谅，先生。时局危殆，我派他们侦查村庄，需要确认此处未被夏季法庭势力侵占。"
首领的笑容锐利而危险："哦？是么？"
艾登微微颔首："确实如此。但现在我意识到这个决定欠妥。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艾登。"
“你身上散发着秋季精灵的臭味。”
艾登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瞬："您真是明察秋毫。我确是秋季精灵，但此行是作为盟友而来。不知是否有幸得知阁下尊姓大名？"
“你说话也文绉绉的。我打赌你绝不只是个秋精。”他停顿片刻，抽了抽鼻子，“不过无所谓。我是阿劳安，凛冬堡的首领。我们对外来者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闻起来像你这样的。”
像是刚洗过澡的味道？
托林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本王乃冬廷王子托林，梅里克国王与西亚拉王后之子。”
对面那群邋遢的精怪明显绷紧了身体。阿劳安攥紧了手中的长矛。
“是你！”他龇牙怒吼，“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这个叛徒！”
托林的手移向剑柄，眉头低压：“我不是叛徒。这都是误会，我只想阻止冬廷与夏廷的战争。”
阿劳安低吼着将矛柄猛砸在地：“坦白说托林王子，我们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你这些话里肯定藏着阴谋。”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艾登插话，“我们只要带回女猎手德沃娜和吉纳维芙，若诸位不欢迎，我们自会安然离开。”
“你们哪儿都去不了，”阿劳安冷笑，“我们要把你们直接押送给国王王后。一位王子肯定能值个好价钱。”
托林挺直脊背：“你这是提议叛国。我建议换个做法。”
突然身后响起号角声。我循声扭头，只见悬崖浮现数道黑影，顿时倒抽冷气。
是夏廷的人。六个。
我暗骂一声。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被夹在两支交战军队之间。
不过应该没事。我们能瞬移脱身。
我将手搭在托林臂上，试图用眼神警示他。
“是你把他们引来的！”阿劳安厉声指控，“看看你干的好事！”
村民们在我们身后咒骂低语。他们握紧武器，却仍坚守原地。
我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们当然准备坚守阵地。只有皇室精灵或猎人才能逃离。这些村民很可能两者都不是，这意味着他们被困住了。即便他们能离开，也将抛弃所拥有的一切。
几秒后，炽烈火浪向我们涌来。我抬手感知烈焰的热度。当抓住掌中火焰时，几个村民倒抽冷气。我将火焰掷回夏之精灵，火球轰然撞上崖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覆满冰层的大地骤然开裂。
"我们将留下帮助保护你们。"我迫使声音保持平稳，"作为回报，你们要交出我们的战士。同意吗？"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阿拉万厉声质问。
我没有回头应答，而是凝视着正从悬崖急速降下的夏之精灵。我抬手召出水流在掌心汇聚，随即将其转化为精致的冰霜层。任何季节精灵都只能操纵单一元素，但我可以。村民们应该明白这意味什么。
"她是高等精灵！"阿拉万惊呼道。
托林拔剑出鞘，艾登调整战姿。旋风已在他周身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我腕部轻振，将冰霜转化为烈焰。身后传来骚动，当我侧目回望时，村民们已列阵于我身后。
"你们只有一次投降的机会！"艾登向敌人喊话，"不会再有第二次。"
回应我们的是阵阵嘲笑。
"我想我们不会投降！"一个女声高喊。
夏之精灵降落崖底时缓缓分开队列。一道身影迈步上前—戴格王子，他的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微风拂动他墨色的发丝，鎏金眼瞳因兴奋而发亮。他大概很享受战斗的念头。
"但我可以给你同样的选择，艾登。毕竟你不过是个秋之精灵。"戴格王子召火焰于掌心，"你那点可怜的风系魔法能做什么？弄乱我的头发？"
我们后方的空气中飘来女声的回应："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他会对你做什么。你该担心的是我，戴格王子。"
一阵寒颤顺着我的脊梁骨而下。这不可能。
我转过身，在村子里搜寻说话的人。多个蹄子的踏地声越来越近，一个骑手慢慢地从一个茅草屋顶的小房子后面出现，她的金属盔甲发出铿锵的声响。她的头发如同她骑乘的美丽雪豹的皮毛一般雪白。当那女子勒停坐骑时，她用冰冷的蓝眼睛直视着我。更多的精灵在她身后现身，四散开来；有些徒步， others骑着雄伟的白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那女子的嘴唇扭曲成一个残忍的微笑。
西亚拉女王找到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