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议会大厅是个完全由水晶打造的宏伟圆形厅堂。空间中央摆放着光可鉴人的长桌，周围设十张座椅。
仅有五席有人落座。其中两位精灵我已相识：路易塞克和艾登。还有个浑身缀满珠宝、穿着天鹅绒长袍的霍比特精，华丽得仿佛随时会栽倒。另外两位是陌生的精灵男女—那女子高大魁梧如维京战士，红色长卷发垂过腰际，在桌前铺散开来；与她身旁苍白纤细的男性形成惊人对比，那位俊秀柔美的男精灵有着细密的深色头发。
这就是我久闻其名的神秘议会。当我入座时，托林在我右侧的空位坐下，妮娜则落座于我左侧。
“有认识的面孔吗？”我低声问托林。
他对我嗤之以鼻。"你这是在要求我做违背自己利益的事。"
"不，我是在要求你为我的利益行事，"我低语道，"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而我才是那个为了确保你受到善待而达成交易的人。你欠我的。"
托林的肌肉绷紧了。"你向他们许诺了什么？"
“我还不知道。”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永远都不该和精灵做开放式交易。"
“是啊，但我做了。为了救你的屁股。所以你能不能帮—”
吉纳维芙溜到托林旁边的座位坐下，托林也对她投去不悦的目光。"您好，殿下。"
“吉纳维芙。我算是看清你的忠诚了。”
"人可以效忠于不止一方事业，殿下，"她轻声说，"我认为您最好记住这一点。"
艾登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请允许我荣幸地为大家介绍。布琳女士，尼娜女士，还有托林，欢迎各位。"
托林做了个鬼脸…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像尼娜和我那样被冠以头衔。
秋之王子向那位身材高大、面容陌生的精灵女子示意："这位是奥文女士，春廷的精灵骑士。"
奥文突然活跃起来，咧嘴一笑向前倾身。她的蓝眼睛透着精明："很高兴认识您，布琳女士，尼娜女士。"
尽管措辞正式，但她的口音却带着粗粝生涩之感。当她前倾身体展露出魁梧体格时，餐桌在她身旁显得格外渺小。当初我在那破酒吧工作时，要是身边有个像她这样的保镖就好了。奥文看起来就不是会任人欺负的女性。
这一点我深有同感。
艾登向那位静坐旁观我们交流的男子挥手示意："这位是来自春廷的杰兰特勋爵。"
杰兰特点了点头。与看似真心想结识我的奥文不同，他只是显得百无聊赖，却带着令人厌烦的傲慢派头，让我想起尼娜这些年来约会过的某些男人。
我不由皱起脸。
"托林。"杰兰特打量着王子，"好久不见。"
托林颓然瘫坐，仿佛宁可待在别处任何地方。“确实如此。”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这位，是布兰温。”
当艾登向那个兽人点头致意时，她布满皱纹的绿色嘴唇扭曲成歪斜的露齿笑容，露出尖锐的犬齿。“幸会。”
布兰温与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衣衫褴褛的兽人形成的鲜明对比，让我的思绪混乱不堪。
“现在，”卢格塞克说道，“我们有几个重要事项需要商讨。”
保持友好。保持友好。
不知我更该担心自己的脾气还是托林的。这四位精灵和兽人坐在我对面，莫名让一切显得更加真实。他们本该是我的盟友，是能助我阻止冬日献祭的人。我必须成为合格的公主，且必须立刻做到。
想象自己身着灰姑娘式礼裙对鸟鼠歌唱的画面在脑中扭曲变形，这景象如此荒诞离奇，我不得不强忍住爆笑的冲动。
“同意。”艾登回应道。
我感到全屋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么，我们首先讨论什么？”
“你的行为举止。”卢格塞克冷冰冰地说。这句话抽空了室内的空气。“我们已对你多方包容，深知你不习惯以王室礼仪行事。但绝不能容忍你毫无后援的独断专行。”
“我有后援，”我争辩道，“艾登随我同行，你也承认那是稳妥的策略。”
“确实如此，”艾登应和，“她说得对。您让步了，殿下。”
卢格塞克的表情像是强忍着没骂出"狗娘养的"。“噢没错，用某个至今未明说的交易作为交换，”卢格塞克讥讽道，“看来这就是我们该有的运作方式—布琳尽可随心所欲与人做公开交易，我确信一切都会顺利。”
“她可不是随便找人交易，”尼娜反唇相讥，“是与你方的盟友做的交易。”
“我问你意见了吗？”卢格塞克厉声打断，“区区人类？你对我们世界能有什么了解？”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知道的和我一样多！妮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信任任何人都更信任她。如果你们还想让我继续参与这一切，我希望她能得到应有的尊重—这至少是你们该给她的。”
卢格塞奇美丽的面庞瞬间扭曲，露出怒容。
半兽人布兰温在座位上向前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桌面上："反正我认为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何况冬王子就在眼前，何必为个人类浪费时间争执？"
"确实。"艾登沉吟道。他眼中闪过某种晦暗的神色，让我的胃阵阵翻腾。
"你想要什么，艾登？"托林问道，"你该明白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我因救了布琳而被视为叛徒。"
奥尔雯将双脚架在桌沿，舌头响亮地抵住上颚发出啧声："这是否意味着梅里克国王和夏拉王后早知道布琳女士是高等王室最后的血脉？"
托林嗤之以鼻："他们当然知道。而且不止他们。"
我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寒意骤然刺入血管。但他的父母当然知道—我暗自咒骂自己。难道不是我自己向戴格坦白了身份？"还有谁知道？"
托林湛蓝的眼眸落在我身上，罕见地流露出歉疚："夏之廷。我父亲告知了他们。他本希望冬夏两廷能暂搁争议，转而合力追捕你。"
原来不止是我走漏风声。夏之廷同样知晓我是失落的高等王室后裔，只是尚未得见真容。
"但计划落空了，"吉纳维芙补充道，"我们遭受了两方袭击。"
"不。"艾登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叠，"夏之廷显然仍在策划开战，但若认为他们会轻易忽视失落已久的高等王室继承人重现的传闻，那才是愚不可及。"
"他们终会找到我们，"杰兰特叹息道，"涉及人员太多，眼线遍布各地。迟早有人会出错。"
“就算他们找到我们，也得先打赢才行，”卢格塞赫说道，“我可没打算束手就擒。”
“我们都一样！”奥雯高声喊道，“要我说就该主动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她咧嘴一笑，容光焕发，脸颊绯红。幸好她是我这边的人。奥雯看起来可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女人。我感觉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掰成两半。
“你说的'他们'是指……？”艾登欲言又止。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静观其变。”布兰温耸耸肩，“让他们互相残杀好了。”
“但会牵连无辜的人，”妮娜说，“很多人会受害。我们都亲眼见过—”
“横竖都会有人受伤。”卢格塞赫不屑地摆摆手，“死道友不死贫道。”
杰兰特生硬地点点头：“同意。”
我用余光瞥见托林的肌肉骤然绷紧，而妮娜仿佛枯萎般瘫在椅子里。可怜的姑娘。她总是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但这些该死的精灵根本不懂她。
“我们有足够兵力吗？”吉纳维芙问道，“就算春秋两庭有盟友支援，恐怕也不足以同时对抗夏冬两庭。”
“确实如此，”卢格塞赫说，“这更值得我们静待时机。”
“但或许我们能逐个击破，或者迫使一方投降。”奥雯用手指叩击桌面，“如果把冬庭逼入绝境，说不定能说服他们加入。只要我们三方—不，四方—联手，定能让夏庭屈服。”
“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布琳的下落，”托林反驳道，“太冒险了。”
“我倒觉得未必，”卢格塞赫缓缓道，“我见过布琳施展能力，确实令人惊叹。或许我们该主动介入，让他们亲眼见识布琳的实力。”
我抱臂环胸：“我还在这儿呢。”
卢格塞赫甚至没瞥我一眼。“如果我们能迫使战争结束，或许就能主导后续谈判，为我们争取更有利的地位。”
“冬之廷不会轻易满足你们的要求。”托林说道。
卢格塞赫耸耸肩。“他们当然不会，但这次行动或许能让我们有所收获。况且将部分注意力放在布琳身上，可能会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盟友。”
卢格塞赫说得有道理。即便是我也能放下骄傲承认这一点。但坐在这里听着他们围绕我决定一切，实在令人愤怒。我必须想办法争取主动权，获取一些力量，因为我绝不允许这些精灵对我发号施令。
若当初听了卢格塞赫的话，托林可能早已丧命，还会连累我们俩同归于尽。
托林颓然靠回座位。我瞥见他双手在大腿上紧握成拳。这对他而言必定艰难，而要我不同情他更是难如登天—即便他搞过那么多破事。即便托林救我是别有用心，看到他如今陷入与我相同的困境—身陷囹圄而无路可逃—也丝毫没能让我好受些。
“我最熟悉冬之廷的王国，”布兰温说道，“也知道所有通往城堡的秘密通道。你们集结兵力时，我可以绘制一些路线图。”
“太好了。”奥尔温猛地起身，“为了这辉煌之日，我已等待太久！”
“我也会召集我的盟友。”杰兰特表示。
“很好。”卢格塞赫叹息着站起来，“准备就绪后，我们再会面商议对策。”
那女子经过时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明白那眼神的含义：别干蠢事。奥尔温对我眨眨眼，随即与杰兰特相继离去。布兰温匆匆跟上他们。
我缓缓起身。身旁的妮娜也站了起来，她温润的面容显得异常凝重。
我正要开口安慰她，艾登突然清了清嗓子：“妮娜女士。”
她快速眨着眼睛望向他，显然吃了一惊。
“很抱歉，”艾登低声说，“但此事已无和平解决的余地。我何尝不希望有。”
尼娜挤出一丝微笑，但那表情假得让我看着心头发紧。"谢谢。"
艾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托林身上，而后转向我。"看来我们很快就要正式开战了。"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耳中奔涌。战争—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荒谬，像是只该出现在童话故事或小孩子看的奇幻小说里。但现实就是如此，而这个宫廷需要我成为他们的战士公主。需要我这个流落多年的继承人来凝聚人心。
可到目前为止，我连在这个世界立足都还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