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通常不会在欢爱后过夜，但本来我也不是会随便和人上床的女孩。肉体亲密与浪漫情调更像是妮娜的作风。我甚至记不清上次和男人睡觉是什么时候。但此刻我在托林的床上舒展身体，缓解着肌肉的酸痛。
阳光流淌过我赤裸的躯体。自从失败的献祭破除了让我维持人形的幻术以来，我很少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但现在我端详着。我的皮肤变得更清透光滑，几乎有种非自然的美感。
托林已经在穿衣服。趁他套上衬衫时，我短暂欣赏了他上背的肌肉线条。但当目光下移，我凝注在他后腰的大片淤青上。托林或许依旧英俊如昔，但显然最近过得相当粗糙。
他回头瞥见我，嘴角勾起痞笑："享受这风景？"
“看来你还是这么自恋。要知道你并没那么多吸引力。”
他确实很有魅力—但我绝不会说出来满足他的虚荣。
托林的目光流连在我的身体上，那种注视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别盯着看了，你这变态。”
他叹气："我营造浪漫的努力又白费了。"
“浪漫个狗屁。”
我起身抓起内裤，猛地拽上双腿。
“我还是觉得你该穿得更像你朋友那样，”托林坏笑着說，“我可没忘在你洗衣篮里见过的那件红色蕾丝款。”
“就算我开始穿得更像尼娜，谁说我一定会让你看见？”
“我觉得你会。”
“嗯…你好像也不怎么嫌弃棉质内衣。”我穿上胸衣，停顿片刻看向胸口的印记。一阵感伤突然涌上心头。我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很想问他自从我离开后，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所以…你最近怎么样？”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已穿戴整齐的托林扑通一声躺到我身边的床上：“说来话长。”
“那就说精简版。”
“我猜意思是缩写版？”
“对。”
他叹着气仰倒在床上，目光追随着我穿衣的动作：“我父母对我很不满意。在地牢里待了些日子。关于你我们进行了些很不愉快的谈话—我父亲要是再见到吉纳维芙，发誓要打断她的肋骨挖出心脏。”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吉纳维芙胸口插着刀子的模样，不去想她鲜血染红地面、剧烈挣扎喘息的画面。喉咙阵阵发紧：“吉纳维芙不会让他近身的。”
“或许吧。”
我拉好上衣时，托林投来故作惋惜的眼神。“怎么？”
“没必要遮起来的。”
我皱眉拍了下他的胳膊：“每次你稍微变得讨人喜欢，就会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混账到底。知道吗？”
“混账之地？呵。”
“没错。你还是那儿的混蛋国王呢。恭喜陛下。”
“至少我能当个king了（双关：国王/主宰）。”
我走近他。他脸上的戏谑褪去，变得沉静而若有所思。因为在微光秘境中，我知道他无法说谎，但不确定这条规则是否仍适用于我。精灵畏铁的特性源于长期生活在微光秘境，由此推断他们无法说谎的特质可能也源于此。
“你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我逃出来了，”他回答，“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希望借此表明我是独自行动，不想连累整个冬之宫廷声誉受损。可惜事与愿违。”
“那你与春之宫廷、秋之宫廷结盟的计划呢？”
托林苦笑：“说不准了。我被捕后不久，父母就遣散了所有访客，生怕再遭背叛。他们当时还没发现吉纳维芙参与其中，但当我父亲找不到她时，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面。当然…最后我也亲口证实了。”
“他们伤害你了吗？”
“别问这个。”
我微微一颤，在他身旁的床沿坐下。虽未直视，却能感受到他凝注的目光，坚定而不移。
“越狱后我一直东躲西藏，”托林继续道，“冬之宫廷派了猎手追捕我，夏之宫廷恐怕也在搜捕。但很难说那些怪物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单纯想在境内制造混乱。”
“怪物？”
托林点头：“它们总与我出现在同一区域。龙族、翼龙之类的喷火怪物，你知道的。”
我倒抽一口冷气：“我在凡人地界遇到过一只。”
“龙？”
我点头。
“我父母…”托林欲言又止，“要么是他们要追杀你，要么就是向盟友透露了你的身份。”
“若我返回凡人地界，他们绝不会罢休，”我猛地起身低语，“对吧？那条龙虽然出现在荒僻牧场，但要是它在孟菲斯袭击我…”
在人群密集的孟菲斯，后果不堪设想。我曾释放过熔沙成玻璃的烈焰，但若怪物持续在凡人地界袭击我…
“我回不去了，”我说，“既然他们派怪物追杀，我就不能去凡人地界，否则战火会蔓延到那里。那条龙…”
想起那条龙和我面对它的方式，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曾召唤出冲天烈焰，形成一片熊熊火海，每当想起那一幕，我的心就狂跳不止。我渴望再次召唤它，让它在我手中燃烧，看着火焰失控肆虐—而这种渴望令我恐惧。没有人应该能掌控这样的力量。
"你就放任暴力在微光界蔓延？"托林低声问道。
"你们的人有对付龙族的装备，"我反驳道，"而我的人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我的人没有魔法。"
“显然，你们的人确实知道它们存在。不管愿不愿意，你现在已经是我們中的一员了。”
我摇摇头："不。仅仅拥有精灵血统，并不代表我就是你们的一员。"
"确实不算。你说得对。"他的语气带着侮辱意味，"但他们派怪物来追杀你了？"
“他们派了条龙。”
他睁大眼睛："吉娜维芙独自打败了一条龙？"
我摇头："不。是我放火烧死了它。那是条冰龙。"
托林显得有些不安："看来你变强了。"
我对他微微笑了笑。短促地吸了口气，让自己沉入周围的世界，想象火焰在掌心噼啪作响。托林坐直身子前倾，着迷地看着在我指间闪烁的火花。随着一道刺目的白光，火花骤然爆燃成烈焰。
"我现在也能穿越不同界域了，"我说。
“我也可以。”
"也许吧。但如果你想往返凡人界，就必须依赖宫廷的平衡法则并遵守待客之道。而我不用，"我说，"我是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从凡人界来到微光界的。"
“你真的这么强大？”
我做了个鬼脸。突然间疑虑袭上心头。或许我不该告诉他这些。本该让他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我不能信任他，而我却像急于讨好父母的小孩般全盘托出。
托林挺直身子，怀疑地眯起眼睛："谁教你的？我知道不是吉娜维芙。她是个猎人。她的魔法…很有限。"
我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吉纳维芙与高等法院合作的事。至少，我认为他不知道。
"我遇到了一个人。"我耸了耸肩，"而且你肯定知道，我并非典型的精灵。"
他眼神清楚地表明他知道我有所隐瞒。
"你在这件事中站在什么立场？"我问道，"你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救我？"
“现在这是在审讯我吗？”
我合掌压灭火焰："我需要确定是否能信任你。"
“信任任何精灵都是愚蠢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
托林俯身向前，将前臂搭在膝盖上："我父母确实想斩断我们的羁绊。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因为是你告诉他们的。而且你也想斩断我们的羁绊。”
托林身体一僵："是的。我想斩断我们的羁绊，也知道父母认识…某些人。精灵皇族历史上出现过不受欢迎的命定伴侣，所以我确信存在能解除这种羁绊的魔法师。直到母亲告诉我之前，我都没意识到需要以命换命。"
“你得知真相后呢？”
“我为此感到愧疚。尽管你很烦人，但我不希望你死。这是你想听的吗？”
“你总算长出点儿良心了。真浪漫啊。”
托林耸耸肩，突然显得很疲惫，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耗尽心力："吉纳维芙来找我商议救你的计划。"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于感情。她说你让她想起曾经爱过的人。”
显然这不是唯一理由，但既然吉纳维芙在幻光境这么说，其中必然有几分真实。我很好奇自己像谁。
"不过我们都知道吉纳维芙对人类心软，"托林补充道，"说实话，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配不上她这等水平的猎手。但我也不想你死，所以就同意了。现在想来未必明智。"
“为什么？”
“因为显然有人在你身上押注。如今你如此强大—布琳，我希望你明白，若你与任何叛乱势力有牵连…”
“我不认为你真有什么立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流放王子先生。”
“那我们似乎陷入僵局了。他们承诺了你什么？”
“停止冬季献祭。”
“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面对他。“你曾说过你也不喜欢那些献祭。我指责精灵族乐于牺牲人类时，你当时很生气。如果你真的在乎，就该支持那些试图阻止他们的人。”
“没那么简单，布琳。”
“为什么？你又不可能回家，不是吗？”
“现在不能。但这也不意味着我要加入你掺和的那个杂牌反抗军。小心点，布琳。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只要惹他们不快，他们立刻就会抛弃你。”
我向前倾身。“我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客栈外突然响起叫喊声。托林猛地起身冲向窗边。我跟着凑过去，挨着他的肩膀向外窥视。火焰划破长空，直冲街道而来。当巨大黑影逼近时，地精们尖叫着四散逃窜。
是龙。
全副武装的精灵族骑着战马冲进街道。他们的金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必须离开，”托林说。
“我可以战斗。”
托林摇头。“不，我不希望你出手。就算你能对付龙，你也对抗不了整个夏廷。”
我猛地看向那些精灵：“夏廷？”
“这个村子位于我们两族领地的边界，”托林沉声道。“迄今为止大部分战斗都发生在他们王国境内。现在战火蔓延到我的领地，说明局势很不妙。”
“我能帮忙，”我坚持道。
托林摇头抓住我的胳膊。“不行，”他说。“你做不到。”
空气再次如水波般荡漾，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走我绝不离开。”
“好。想你来的地方，”他低语道。
但我的胸口发疼，直觉尖叫着告诉我大事不妙。我勉强想着高等法庭的模样。我只需要智胜他就好。仅此而已。
世界开始扭曲。客栈逐渐消失，我死死攥紧托林的手。
熟悉的树木与高等法院的白石建筑映入眼帘。我朝托林露出胜利的笑容。他温柔地微笑着，轻轻将我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当他俯身靠近时，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是布琳，"他低声呢喃，"总得有人保护我的子民。"
他扭动手腕挣脱开来，尽管我猛扑过去，托林却闪身后退到触及不到的距离。"别这样！"我厉声道，"托林，等等—"
但他消失了。回到了危险之中。
我攥紧拳头想要跟上去，但深知不可为。即便我想帮忙，独自一人也绝无可能对抗巨龙与夏廷。
可若我袖手旁观，托林显然会行动—而他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这意味着我也将死去。但在他的慌乱中，或许早已忘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