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光界我已穿越过数次，所以当我仰面倒地，凝视着枝叶交织的华盖，阳光透过水晶雕琢的拱门投下斑驳光影时，其实并不算太意外。但这次—是我亲手所为。
当我催动那股魔法时，我直接撕裂了通往凡人界的通道，带着所有人穿越了微光界。是我做到的。
"我们到了。"卢格塞克低声说。
我竟然能穿越世界了，根本不知道是该欢呼雀跃还是恶心反胃。我坐起身摇头，晕眩感似乎比往常轻些。环顾四周时，我的思绪在看见吉纳维芙的瞬间彻底停滞。
她完全静止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我早知道精灵族危险，这显而易见。但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有人受重伤，顶多是些轻伤、瘀青和划痕。而此刻，一切变得无比真实。
我感到全世界的空气都不够呼吸。
"吉纳维芙！"我嘶声喊道。
脚步声咚咚作响地敲击地面，四位精灵骤然现身。与大多数精灵一样，褪去幻术伪装的他们美得令人窒息—肌肤光滑无瑕，眼眸澄澈明亮，凡世之人绝无可能拥有这般绝世容颜。我强咽下喉间的硬块，缓缓起身与四人对峙。他们皆手持长矛，身着镌刻优雅金色花纹的白色铠甲。
这里绝非冬廷—冬廷精灵总是身着蓝银相间的服饰。我们究竟身在何处？
"且慢！"男子的声音划破厅堂。
精灵战士们如流水般向两侧分开。银发男子从他们中间踱步而出，身形高挑纤长，白金双色的衣袍熠熠生辉。他看似与尼娜和我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出头，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已活过数百载岁月。
"您必须救她！"尼娜惊呼着踉跄起身。
但我们与这人素不相识。他未必愿意施以援手，而我绝不愿冒险将希望寄托于未知。
"你是何人？"我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艾登勋爵。"露格塞赫应道，"是友非敌。退下吧，布琳。"
我迟疑地后退半步。当艾登卷起衣袖蹲在吉纳维芙身旁时，一阵不安的刺痛感窜上我的脊梁。
"您要做什么？"尼娜问道。
我的朋友向我靠近时，面容因忧虑而扭曲。她身形摇晃，似乎连保持平衡都十分艰难。
"救治她。"艾登说着握住刀柄，尽管金属上沾满滑腻鲜血，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随着突然而利落的一扯，匕首应声而出。我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嗡鸣。
"可她会失血而死的！"尼娜急得声音发颤，"不能就这样贸然拔刀啊！"
艾登扫她一眼："尽管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位女猎手在我们神圣殿堂里流血殒命。"
他将手探入外套口袋，取出一支盛着明亮薰衣草色液体的小玻璃瓶。启封后他几乎对折下腰，将液体如细流般徐徐倾倒在吉纳维芙的伤口上。艾登俯身贴近吉纳维芙的脸庞，凝滞片刻后颔首，似乎对此颇为满意。
“带她去医务室，”他说，“动作轻点。让德沃娜检查我的处理。这位可能需要额外治疗，取决于内部损伤的程度。”
战士们突然全都严肃起来，匆忙抬起吉纳维芙。艾登笑了，他俊美非凡的面容和银色的宽大眼眸，与手上的血迹形成诡异对比。
身旁的妮娜脸色发白。“难道…你不该…”她欲言又止。
精灵挑起一边眉毛。
“你对她做了什么？”妮娜质问。
“我只是在伤口处使用了密封剂。它会渗入皮肤下层，修复撕裂的肌肉或挫伤的骨骼。不过若伤势严重，通常需要其他措施确保她快速完好地康复。我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
“你显然不担心血液传播病原体的问题，”妮娜低声嘟囔，声音听起来几乎要晕厥。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生物医学专业素养正在觉醒—她大概在脑内快速过所有标准操作流程。想到她卷入这一切之前的生活，一阵愧疚刺痛了我。那时她还只是杜兰大学的普通学生。
我毁掉了她本该光明的事业前程。
艾登皱眉：“病原体？”
卢格塞克清了清嗓子：“这位是布琳，大人。埃勒里公主血脉的最后传承者。”
艾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凝视的强度让我想起托林那双惊人的蓝眼睛。胸口阵阵作痛，胸前的印记开始发烫。
艾登缓缓欠身行了个郑重的鞠躬礼：“欢迎您，殿下。我们期待您的到来已久。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抵达。”
我蹙眉不知如何应对。本该嘲笑他这般夸张的正式做派，但我能确定这人完全发自真心。至少他不像冬廷女王那样冰冷又尴尬。
“呃…谢谢，”我回道。
他直起身，用沾血的手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露格塞赫毫不犹豫。她默默地跟了上去。我与妮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起来更多的是困惑。说实话，我也有同感。尽管我已经和精灵打过不少交道，但他们总能让我措手不及。而且他们这么快就把吉纳维芙带走，而艾登对一切似乎都如此漠不关心，这感觉实在古怪。
至少露格塞赫信任这些人。大概吧。
但这到底是好是坏？我不信任她，而我有点信任的吉纳维芙，现在却因为胸口挨了一刀而昏迷不醒。
都是因为我。
负罪感绞拧着我的腹部。如果我不是那个失散已久的高廷公主或是什么的，这该死的乱子根本不会发生。
妮娜用手臂环住我的胳膊，紧紧靠在我身上。当她的手指按在我的二头肌上时，我的胸膛涌起一阵同情。可怜的妮娜！这对她来说肯定更难受。冬廷曾经囚禁过她，而现在她又身处另一个陌生之地，被不熟悉的精灵包围着。
"你觉得吉纳维芙会没事吗？"她低声问我。
“应该会的。吉纳维芙很坚强。”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属于某种奇幻写真拍摄现场，穿着文艺复兴时期长裙的女子随处可见。我们周围，水晶窗户和精致的石拱门间，鲜绿的树叶和紫色的花朵肆意生长。
"我们在哪儿？"我问道，"你们是谁？"
艾登在一张桌子旁停下，桌上放着一碗水和玫瑰花瓣。他将双手浸入水中，洗去吉纳维芙的血迹。当水变成粉红色时，我的胃一阵翻腾。他用放在碗旁的白色毛巾擦干了手。
"我们是高廷。你的支持者，"他说，"具体来说，我是来自秋廷的一位王子。"
我记得见过秋廷的公主。"你有个妹妹，"我说道，努力回想她的名字。
"艾露内德，"艾登回答，"她原本试图讨好冬廷，缔结联盟以帮助我们的人民，但那是在托林王子背叛之前。"
我的心疯狂跳动，介于喜悦和恐惧之间。"他的背叛？你知道这件事？"
艾登瞥了我一眼。是我错觉吗？他的目光似乎飞快地扫过我的胸口—那个昭示着我是托林命定伴侣的印记所在之处。
"冬廷发生了什么事？"卢格塞赫问道。
"遗憾的是，我们知之甚少。"艾登审视着她，"托林王子犯了…某种叛国罪，激怒了梅里克国王和西亚拉王后。此后秋廷与春廷的使节被无礼遣散，许多大使和使者都相当愤懑—若传闻属实，包括我的父母。秋春两廷本是前来寻求结盟，如今却徒劳无功。"
"那托林呢？"我追问。
"不好说。他很可能处境危险，"艾登答道，"他的行为已然激怒了流光之地的大片势力，这绝非明智之举。就算听说有人正在谋取他的性命，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我心头涌起一阵对他的怜悯。但艾登自己也承认，他并不完全清楚冬廷的真实情况。就算最终发现托林根本没有任何危险，这不过是他博取同情或掩盖阴谋的手段，我也丝毫不会惊讶。
然而无法否认那丝疑虑正刺痛着我。万一他真的身处险境，而这一切—哪怕间接地—是因我而起呢？我必须做点什么。
但不是现在。不能当着这些监视我的人的面。
“如果你姐姐试图与冬廷结盟—”
"我不是我姐姐。"艾登打断我的语气明明白白写着"勿再多问"。
这话以前可从来没拦住过我。
"我们需要谈谈。"卢格塞赫压低嗓音，"我确信布琳和她的…朋友—"
"她叫尼娜。"我接口道。
卢格塞赫投来一道足以令鲜花枯萎的目光，我回以蜜糖般的假笑。我真是受够了这些人对人类的愚蠢蔑视。若我真是某个失传已久强大皇室血脉的继承人，他们至少该对我最好的朋友保持基本尊重。
艾登的目光在卢格赛克和我之间游移。停顿片刻后，他握住尼娜的手，夸张地躬身行了个礼，轻吻她的指节。"尼娜女士—荣幸之至。"
当尼娜抽回手时，脸颊泛起红晕。她发出带着轻微鼻音的紧张笑声。我怀疑她是否同样不信任他，抑或真的被迷住了。他确实英俊，想到他会选择站在我这边而非卢格赛克那边，我心底掠过一丝满足—尽管他可能只是想讨好我。
卢格赛克眯起眼睛，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我烧成灰烬。
"我们有什么计划？"我问道。
艾登歪头表示疑惑："计划？"
“既然我们是抵抗组织成员，总该有什么行动方案吧？某种…计划。”
"我们有需要请示的议会，"卢格赛克说，"必须先行通报您的到来，之后才会开始制定计划。目前我们正在观察四季仙灵之间日益复杂的关系。"
"正是。"艾登十指交叠置于身前，"请务必让两位女士先休息。待议会集结并决定行动方案后，我将亲自通知您。或者由卢格赛克女士代劳。"
"但难道我不该参加议会吗？"我追问，"你们等待的不就是我吗？"
"确实如此，"卢格赛克答道，"但有些早于您存在的计划方才开始实施。我们必须考量延续数百年的布局与策略，才能决定如何推进。"
我咬紧牙关。她打算让我蒙在鼓里。忽然间我恍然大悟—她不仅是对我有所隐瞒，根本就是彻底排斥我参与此事。或许所有成员都这么想。不，他们只需要我这个失踪多年的公主作为象征性的傀儡领袖。
"我保证会亲自向您汇报所有相关细节。"艾登补充道。
哦，当然。而哪些细节算"相关"，毫无疑问将由他来决定。
我真是个傻瓜，居然会以为这些人可能在意我的想法或意愿。但如果路易丝克以为我会乖乖待在房间里，安静坐着任她、艾登和他们那愚蠢的议会摆布我的未来，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一个大地精走进走廊。我在冬廷见过戈瑟德身边的这类生物—她们是可怕的造物，蓝灰色皮肤配着猩红瞳仁。眼前这个长着乱蓬蓬的赤红色硬发，荆棘般的发束垂落在嶙峋的肩头。蕾丝白裙长及她竹竿般枯瘦的膝盖，双脚硕大且覆盖着清晰可见的红色绒毛。我强咽下喉间的硬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凝视。
"啊，格温妮丝，"艾登向她致意，"能否烦请你带布琳女士和妮娜女士前往两间上等客房？"
大地精笨拙而不协调地躬身："谨遵殿下吩咐。"
原来如此。就因为没人想应付我，就要把我塞进房间。热血涌上我的脸颊，我受够这种待遇了—先是冬廷，现在又是这里？
不。我不必逆来顺受。既然能穿越各界，只要独处时机一到，我定要为自己行动，管他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