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的谆谆告诫让我愈发感到渺小，这也正是我鲜少归家的主因。他讲述起龙族战争，为守护人类而彼此征战的龙群。在那黑暗年代，每个种族——人类、精灵、矮人、豺狼人、兽人、食人魔——都濒临灭绝，但像我父亲这样的善龙最终赢得了胜利。这一切远在我诞生之前，那段惨烈历史令人难以置信。当时所有种族都站在灭绝边缘，父亲为扭转危局付出了一切，他身上的伤疤与脱落的鳞片便是证明。即便如此，仍难以想象纳赞博尔大陆曾经历过如此冰冷绝望的岁月。
我伸展四肢躺在精美绝伦的软榻上，再次侧耳倾听。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我遗漏。为何我始终没有龙鳞？而他再次阐述了自认为的缘由。
“每夺取一条生命，就必须拯救另一条或多条。善恶与否并不重要——谁又能真正分辨？万物皆存善念，亦怀恶质……”
我心知不然：兽人就是邪恶的。豺狼人、兽人和熊地精也是。还有龙族战争的残余——那些堕落巨龙同样如此。我始终不理解为何要容许它们存活。
他看穿了我的思绪：“不单是兽人，孩子。人类与精灵同样能作恶。难道你没见过他们如何对待同胞吗？你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子民？简直荒谬。”
这很合理。我已在人类中生活太久，以至于很少再留意他们。他们这类生物，有的讨人喜欢，有的惹人厌烦。他们会互相争斗厮杀，会炫耀自己的财富、王国与公主。我只觉可笑。他们从未见识过我所目睹的景象，因此他们的评说对我毫无意义，但与他们为伴倒是颇有趣味。
"我父亲与你我并无二致。他铸造了这个王座，但这份宝藏远在他到来之前就已存在，甚至早于他的父辈。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由龙化为人形。你与你的兄弟姐妹不同，我曾亦是如此。他们对人类世界漠不关心，但我们必须重视。人类与龙族彼此需要，这就是生命的法则。"
我始终不明白龙族为何需要人类——除了制造财宝，这倒是我旅途中始终乐在追寻的趣事。我结识过许多杰出的人类、精灵与矮人，却从未觉得我们需要他们。他们放牧牛羊，打造器具——我原以为龙族体型过大无法从事精细工艺。还有件事：我从未见过任何一条龙建造过什么。
"在你这个年纪时，我比其他人更高大强壮，速度更快。我们的龙心赋予这等力量，堪比双倍马力。有段时间我也很狂妄，曾与矮人结交学习锻造术，打造出这些年让你爱不释手的那把剑。"
我猛地跃身而起。
"牙刃是您打造的？"
"正是。"
"可既然不该杀人，为何还要铸剑？"
"因为它是真理、希望与力量的象征。人类敬重挥剑的勇者。我从未禁止你夺取性命，只是强调那应是最后手段。再说一次：每取一命，需救一命或多命。"
"您杀过多少人？"
"多到足以铭记每一个逝者。目睹生命在垂死生灵眼中消逝，实在是件悲伤的事。我们存在是为拯救生命，而非夺取。"
我陷入沉思。
"但当我们消灭威胁他人的恶徒时，不也算拯救生命吗？"
"你如何能笃定？代价又是什么，孩子？无论是否相助，人类总会纷争不休。他们暂时听从劝诫，转瞬又兵戈相向。你那些英雄壮举，究竟改变了多少现实？"
确实如此。战役有胜有败，善者殒命恶徒苟活。邪恶虽暂时溃败，终将如巨塔般再度崛起。战争不能、强权不能、和平亦不能长久遏制——这正是最令我头痛之处。总要这般压抑着对抗邪恶，对抗那些可憎的孽畜。
"拯救力所能及之人，孩子。不图回报与感激，继续前行——我看你对此并不热衷。"
我虽喜爱与人类相处，但他们韶华易逝，我终须独自远行。看着他们为短暂人生奋力挣扎令人心酸，或许这正是我最欣赏人类之处：每个日子都值得珍视，每日都是崭新的冒险，每处地平线都藏着新奇的际遇。无论善恶，人类都懂得如何活着。
我长叹一声，仍不知如何获得龙鳞。
"从你眼中我看到了挫败感，纳兹——"
"不！别再那么叫我！"我猛地抬手制止。
"抱歉孩子。你该在族中多住些时日，我很享受你的陪伴。或许我的教导终能沉淀于心。"
这意味至少又要被困百年。
"不，"我结巴着，对自己涌起怒火，"我要赢得龙鳞！我要成为真龙！"
父亲后仰身躯，龙爪交叠膝上："带上那把剑，你借走的那柄。本就是要赠你的礼物，你却像半身人窃贼般溜走了。带上布雷沃，"父亲语调转沉，灼灼龙瞳渐暗，"这次未得龙鳞，不得归来。"
"什么？我不能回来了？"
他的声音如即将决堤的洪水般充满不耐。
"不能！带上所需之物，这至少是你应得的——但未得龙鳞不得返巢！"
我高声反问："我到底凭什么挣得这种待遇？"
“拯救我们的族人。那些龙族。就像我一直告诫你的。专注于龙族。那条绿色的小龙埃莎贝尔对你的闯入相当感激。她向你致以问候。而且她不是唯一一个。”
“真的吗？”我惊讶地说。
“儿子，我何曾说过谎？”
“没有，”我说。
“或者犯过错？”
我保持沉默。还没准备好承认这点，于是耸了耸肩。
父亲转动脖颈，纯肌肉上覆盖着红色鳞甲形成的立柱。接着他说：“并非如你所想，我并非终日枯坐于此，只是偶尔外出饱餐牛羊。我做的许多事你都无从知晓。我能看见你无法企及的事物。”
这倒是新鲜说法，但我并不全然信服。若他当真离开这座山，我确信全世界都会知晓；每个生灵都会如同世界末日般惊声尖叫。若非身为他的子嗣，我自问也会如此。这时我才意识到被他带偏了话题。
“我真的如你所说被放逐了吗？”我问道，掩不住忧虑。
“是的，”他声音严厉，“是时候做出抉择了。你想成为龙还是人？哪个对你更重要，儿子？”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本不该如此。在龙族中我并非出类拔萃，但在人类中却鹤立鸡群。那些女子带着初绽玫瑰的芬芳，纤指拂过我的发丝，在耳畔低语着连熊地精都会脸红的情话。我沉溺其中。
偶遇的精灵们拥有纯净精致的美丽。他们的举止古雅率真，内心如深扎的树根般坚韧。虽然略带傲慢，但若说我不享受偶尔挫其锋芒的乐趣，那便是违心之言。
矮人们鲁莽勇敢，如我挚友布伦瓦尔，是所有种族中最勇猛的战士和最固执的竞争者。他们坚韧阴沉又不失诙谐，与这个种族相处让我倍感自在。
“咳。”父亲打断了我的思绪，“当真需要如此纠结？到现在选择应该很明确了！”
我急忙摆手道：“哦，不——不——不，父亲。我选龙族。我想与龙族为伍。只是不禁为其他种族感到惋惜。”这话有几分违心。即便世间珍宝尽在脚下，我也不确定是否愿永远端坐于他的王座。他的作为定有更深层的意义。
父亲将头颅垂至地面，龙脸距我仅十余尺，喷出的炽热鼻息扑面而来。当他开口时，我只觉自己渺小如虫：“我曾经历你的处境，走过相同的路，我深知你的心思。你仍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是时候成长了，要以龙族的思维考量。现在，怀着全部的慈爱与智慧，我该离开了。保重，儿子。”
他昂首转身，绕行王座融入墙上那幅惟妙惟肖的巨型壁画。霎时间我只觉孤身一人。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存在感彻底消失。显然他对我的龙鳞一事态度严肃，我也该认真对待了。
随后几小时我在财宝堆中翻拣，往行囊里塞满可能派上用场的物品，心知无论如何绞尽脑汁，终须独自面对。临行前我最后回望父亲的壁画，真希望自己也能融入这幅巨作。布伦瓦尔正倚墙等候，双臂交叠在桶状胸膛前，浓黑眉毛惊疑地高扬。
“你还活着！”他嘟囔道，带着诧异的语气。
“哈！你不会真以为他会杀我吧？”
“换作是我就会。”
“凭什么？”我质问道。
布伦瓦尔将带鞘长剑猛砸在我胸前。
“因为偷窃。”
“是借用，”我纠正道，“况且这本就该属于我。”
“我知道。”
“你知道？”我惊讶道，“可怎么——”
“少废话继续走，唠叨鬼。我准备出发了。这鬼地方让我憋屈得紧。既没麦酒又没矮人同伴……”
本瓦尔说个不停，但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待在家里。龙鳞！我确实怀疑自己能否做到，但决心已定，同时也有些泄气。我怎么可能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龙呢？我连一片鳞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