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请想象世上最伟大国王们的王座厅全部合并，所有财富都堆砌在他们脚下。那与我父亲的王座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国王与我父亲相比更是微不足道。他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目光所及之处遍地珍宝，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他如人形般坐着，身高超过三层楼，狰狞的翅膀收拢在背后，龙首枕在利爪中，双目紧闭。从未有过如此庞大的君王。
我推上门发出轰隆巨响，震得金堆上的钱币滑落满地。令我松了口气的是，熟睡的父亲并未被惊醒，但我的心仍在胸腔里狂跳。我本以为这种踏入未知领域时的紧张感会随年龄消退，但它没有。我将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开，继续前行。
我的父亲——就我所知是当世最庞大的生物——通体覆盖着砖红色鳞片，铠甲般的腹部、双翼和利爪边缘镶着金纹。仅是他带爪的脚趾就几乎与我等身，而我的体型在人类中已算魁梧。
"再近些，"他嘴角微动说道。声波震得殿堂颤动，更多金银珠宝堆应声倾塌。
我缓步前行，虽不愿开始这场对话却迫切希望它尽快结束。在五十英尺外停步，我仰起脖颈试图组织开场白。舌头像打了结，脑海中闪过的所有英勇事迹在父亲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他喷了个响鼻，张开龙颚说道："你闻起来像兽人一样脏。"
这话刺痛了我。他总要说些让我难堪的话。
"见到您也很高兴，父亲，"我高声回应，但音量与他相比犹如仓鼠细鸣。要知道我若愿意，完全可以发出食人魔般的吼声。
他猛然睁开一只眼睛，褐色瞳孔如人类般却缀着金斑，目光凌厉。另一只眼睛也随之睁开，同样充满敌意。父亲向后靠上王座，强健的长颈在支撑穹顶的大理石柱间伸展。他辉煌而强大，仅是存在就让我血液沸腾。拥有这样的父亲令我自豪，但我已很久未曾向他吐露。
"啊...你汗水中的恐惧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刻薄的言辞，"他几乎纹丝不动，姿态优雅得如同正在享用晚餐，"不过见到你真好，儿子，一如既往。"
那段话让我有些触动，但仅因我明白他是认真的。他说话的方式透着真谛。无论我是否愿意认同，我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我称之为父亲的那位——因他的真名念完要大半天——嗓音特质极为奇特。如奔涌瀑布般雄浑优美，似世间所有智慧交融般深邃睿智，既抚慰人心又令人振奋。但我这双骄傲的耳朵经年累月早已习惯了他的声音。
"是啊，父亲，见到您我也很高兴。长途跋涉归家真是妙不可言啊。"我夸张地渲染道，"为保命抓挠挣扎，流尽最后一滴血，咽下最后一口气，却在濒死之际获救，伤势刚愈就被推搡拖拽到此，连片刻喘息都没有。"我开始叉着腰来回踱步，向后仰着脖颈，"而您千不怨万不怨，偏埋怨我未曾沐浴。"
可曾见过龙族微笑？那条龙齿长如你身高的那种？此刻我正目睹这般景象，这让我很不自在。
"你清楚我对那些肮脏生物的观感。无论你是否带着兽人血污，见到你总令我欢欣，毕竟已许久未见——至少数周有余。"父亲说道。
此刻父亲的言论实在荒谬。龙族从不会急于做任何事。他们连眨眼都要耗费片刻。无论体型多么庞大，他们绝非行动迟缓，但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于他们而言，时辰如同分秒，甚至更短。
我一屁股坐在宝石堆上，拨弄几颗端详后又随手抛开。
"父亲，已近十年光阴了。"我焦躁地说，"自我上次来访，您可曾挪动过分毫？"
"自然挪动过，孩子，你不在时我活动颇多。"
"原来如此。"他除了进食时刻从不挪动，而龙族进食本就不频。自我幼年起他便未曾移动过。"父亲，您又能知晓我多少近况？"我必须咄咄逼人，失礼也在所不惜——唯有如此才能加速这场谈话。
"我亦能洞察万事，纳兹……"
"不，别说！"我疾呼，但为时已晚。他开始吟诵我的全名，那如长河般连绵的音节古老诗意而充满力量。我分秒聆听着，如痴如醉，心中焦躁逐渐平息。我的名讳本是华美之物：蕴着昌盛，含着生机。
"……南。"一个多小时后他终告收尾，"可曾长出片鳞？"
来了。关于龙鳞的致命诘问。身为至尊龙族后裔，我却片鳞未生。纵然行过诸多义举，似乎也犯下不少过错。
"没有！"
父亲喷息轻哼。我瞥见他眼中失望之色，自己也心生怅惘。我终究失败了。纵使在纳尔赞博大陆创下丰功伟绩，仍未能达成期许。
他一声长叹，这叹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多久了，孩子？"
我踢踹着宝堆。
"两百年了。"
父亲竟如凡人般抬起四指龙爪扣住头骨。我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孩子，你生命最初百年是我最珍贵的时光。你对我言听计从，聆听教诲，勤学成长。待你年岁稍长，我让你选择：留在山中继续成长，或冒着丧失龙族本性的风险去见识凡间。"他摇头叹息，"当初真不该予你选择之权。"
"我想亲历世间万物。这是我的权利。您曾说我需要理解人类世界。"我争辩道。
"确曾如此。但我告诫过你勿要过分亲近。不要沉溺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你非我族类，终属龙裔。"
"我如何确信？我仍具人形，口吐人言。"
他猛然打断，龙首逼视着我，眼底跃动着地狱烈焰的微光。
"诚然如此，孩子，但我警告过你莫要效仿人类举止。我向你展示过龙族行事风范，应对之道。"
我霍然起身，继续在宝藏间踱步，金币在足下叮当作响。
“也许我不想像野兽般吞食成群的绵羊和山羊。我喜欢吃煮熟的食物，习惯使用刀叉。这才是文明的方式。不像那些劫掠牧群的龙类。”
父亲说：“牧群本就是供以食用的，人类与龙族皆然。请原谅我忘了使用餐具。”他对我晃了晃爪尖。“若你身披龙鳞自会明白，孩子。你注定要成为像我这样的善龙。”
我确实想要取悦父亲，真心实意。但随着年岁渐长，当我皮肤的毛发愈发粗糙时，一种刺痛的疑虑啃噬着我——或许我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龙。虽然我能做到许多人类做不到的事，长寿便是其中之一，但我始终无法确信。
“父亲，我要如何确认自己是龙？若真是龙族，此刻早该生出鳞片了。其他龙都是这样的。”
“孩子，你与它们不同。你继承了我的血脉。正如我解释过的，世上有普通龙族，也有我们这样的龙。我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保护人类也庇护龙族。但我的生命终有尽头，当我离去时，谁来守护他们？必须是你。”
我。是的，我知道注定是我。在心灵深处，我明白这是事实。但谁都会以为我该有兄弟姐妹分担重任。我继续噘着嘴抱怨。
“那我的母亲呢？您究竟何时才让我见她？”
“别问了。你是从龙蛋里孵出来的。”
“我才不是像鹅那样从蛋里孵出来的！”我怒吼道。他这话激怒了我。我知道自己必有母亲，也怀疑她是人类，但素来诚实睿智的父亲始终有所隐瞒。这种无知令我愤懑难平。
“更像小鳄鱼些，”他开玩笑说，“你出生时带着鳞片，我们...呃，我当时多么骄傲。但几年后鳞片脱落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我便明白了。”
他说漏嘴了！确实存在一位母亲，我确信无疑。可我完全记不起她的面容或任何细节。她究竟是龙还是凡人？
“明白什么？”我追问，尽管早已听过答案。
他语气沉痛：“明白你将是接替我的孩子。这份责任属于你，无论你是否情愿。正如我别无选择，孩子，你也是。世间只能存在一条至尊龙，若非我，则必是你。若没有我们，世界终将毁灭。”
这就是了：如同将船锚缚在我背上。这不可能完成的重担压得我直不起腰。我从未祈求过这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