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或逃亡
内德·芬尼克完成今夜最后一次拷打后，埃舍尔将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这名灰袍人似乎每隔几小时就要睡觉进食，游侠早已摸清这个规律。
规律和惯例是审讯囚犯时最忌讳的东西。在夜影团时，他永远预料不到何时会遭受毒打，每次拷问的时长也从不固定，甚至连施暴地点都会更换。
从脚步声判断，他摸清了门外卫兵每五小时轮班一次。这位老刺客会持续收集关于看守者的情报，直到能用以反制他们。
"我倒是想躺在铺着羽绒的舒服床上打个小盹，"芬尼克边说边解开浸透鲜血的束缚布，"等太阳升起享用完丰盛早餐，说不定来点培根，我再回到这个粪坑跟您重头开始。
我不在的时候，建议您认真琢磨夜影团的老巢。我要知道他们的据点位置、成员数量，还有制作夜眼药剂的方法。"满身血污的骑士敲响铁门，守卫应声开启。"祝您安眠！"芬尼克的狂笑在走廊里回荡了一路。
看守离去后，艾什尔卸下防备垂下头颅，任由痛楚席卷全身。肋骨灼痛难当，稍一动弹就引发周身剧痛。新增的伤口阵阵刺痛，仿佛芬尼克在创口里塞满了玻璃碴。
他渴望嘶吼宣泄，却强忍着不肯屈服，不愿让守卫称心如意。游侠悬吊着身躯暗自思忖：自己是否已年老力衰？能否熬过这场劫难？还有重获自由之日吗？
骤然间耳膜鼓胀，恍若置身山巅的气压骤变。艾什尔抬头望去，只见菲伦正从他与铁门之间的黑洞中迈步而出。
这位精灵战士装束的来客身着墨绿紧身外套，衣摆垂至膝际，背负箭囊与长弓。腰侧佩戴的精灵弯刀柄在火光中流转寒芒，深色长发束在脑后，与身后幽暗的传送门融为一体。
传送门自行坍缩时，精灵静立片刻。艾什尔虽未亲见如此法术，却心知这等玄妙—若说世间有谁能使出这般手段，非精灵族莫属。
"好把戏…"艾什尔忍痛吐出字句。
“别出声，游侠，我这就救你出去。”费伦开始检查他的镣铐。“今晚你我就离开西费里恩。”
亚瑟忍不住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们要去哪儿？”他咽下口中的血水。
费伦停下动作，直视他的双眼。“我们要去埃莱西亚。你我得找到进入的方法，摧毁瓦拉尼斯。你展现出对魔法的非凡抗性，我猜你体内流着精灵之血。合力突破城堡结界，阻止我们两族开战。”
“听着不错…”亚瑟冷淡地回答。
费伦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们两族即将开战。我国国王会借瓦拉尼斯之名发动入侵，然后…”精灵显得完全不知所措。
“这不算什么新消息，”亚瑟用乏味的语气解释。
“你早就知道了？”
“我在这儿有充足时间理清头绪。”亚瑟环顾牢房，“在受刑间隙总得找点事做。”费伦似乎难以相信他的推理能力。“我早知道你们俩藏着秘密。雷娜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她脸上写着恐惧。我见过她战斗狩猎都面不改色，可一谈到她父亲对两国联盟的规划就吓破了胆。她看那位骑士的眼神，活像即将失去他。”
“真是敏锐…对一个游侠而言。”费伦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该叫我外乡人吗？”亚瑟忍痛试图挤出笑容。
“当个英雄怎么样？”费伦露出精心算计的表情反问。
“只要能解开这该死的锁链，当什么都行。”亚瑟晃得镣铐哗啦作响。
费伦继续检查他手脚的镣铐。灵巧指尖拂过烙在铁器上的符文与雕纹。精灵绕到后方观察镣铐时倒抽冷气—亚瑟猜想她看到了自己背上交错的鞭痕。最折磨的是芬尼克往伤口里撒的盐。
纤纤玉指轻触他的背脊：“要破解这些附魔太费时间了。”
亚瑟一边调整姿势想看清角落的桌子，一边发出闷哼。"在那边。我的戒指在桌上，红布下面。"菲伦走到桌旁掀开布匹，看见那枚黑水晶戒指。"给我戴上。"游侠活动着手指。
菲伦拾起戒指，好奇地瞥了亚瑟一眼。毫无预兆地，精灵的手掌突然痉挛着攥紧宝石。她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呼喊，但那嗓音却异常低沉扭曲。
就在排水沟里的火焰攀上墙壁的瞬间，桌案与所有物品同时悬浮到半空。当菲伦奋力甩脱戒指时，异象又骤然终止。桌子轰然坠地，火焰也随之熄灭。
"那到底是什么？"精灵的声音既疲惫又充满活力。亚瑟猛然意识到，除他之外从未有人真正接触过这块水晶。
"快给我戴上！"动静已惊动卫兵，门外传来插销被拉动的声音。
尽管明显心存疑虑，菲伦还是施展法术让戒指凌空飞过房间，稳稳套进亚瑟右食指。
游侠当即行动。
他催动戒指的至高魔力冻结镣铐锁链，直至它们脆弱到稍用力就能挣脱。即便卡兰提兹大师的附魔产生抵抗，他也浑然未觉。但当他跪倒在地时，膝盖撞击地面的痛楚却无比真实—他的双腿已无法支撑身体。
随着黑水晶开始治愈伤口，亚瑟仰头舒了口气。骨骼噼啪复位，割伤淤青迅速愈合消散，宛如深潜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连日模糊的视野骤然变得清晰锐利。
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时，亚瑟正重塑完身躯站起身来。两名灰制服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目光在他与散落满地的冰冻锁链间来回移动，满脸难以置信。
“伙计们，这辈子可没什么事能打包票。”亚瑟露出狰狞的表情，迎向众人惊愕的面孔。“但我向你们保证，要是谁敢拔剑，我就拧断他的狗脖子。”亚瑟字字发自肺腑。经历过那些磨难后，拧断几根脖子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发泄。
灰袍骑士们按着剑柄犹豫不决，直到理智占据上风，他们赤手空拳地向亚瑟扑来。游侠轻松格开他们的拳头，扭转手腕掰折胳膊，随即对准骑士们的神经丛展开疾风骤雨般的反击。不出数秒，两人便双双昏死过去。
亚瑟站在他们身旁喘息，新愈的肌肉在火光下虬结起伏。重获力量的感觉如此美妙。他掰响指关节，活动着肩膀和脖颈，享受着这份自在。那股战斗的渴望始终潜伏在血液里，从未远离。
看来，黑夜将永远与他如影随形。
“你从哪儿得到那枚戒指的？”菲伦勉强站直身子，仍不住揉着酸痛的手腕。
亚瑟凝视银戒上镶嵌的黑水晶。纳斯塔·纳尔-阿凯特总教导他要藏锋守拙，但此刻对精灵已无密可保。菲伦太过年长睿智，尤其在她触碰过戒指之后，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自我有记忆起就戴着它。”亚瑟眼前浮现某个无面容的女子在他幼时赠予黑水晶的模糊画面，却再也想不起缘由。
“让我看看。”菲伦迟疑地握住亚瑟的手举到眼前细察。“漆黑如永夜…”精灵仿佛迷失在了水晶无尽的切面之中。“不可能…”她转动着他的手多角度端详。“世间魔法器物繁多，但无一能有此等威能。”菲伦迎上游侠的视线，“除却某件圣物—而这不可能是它。”
“为何不可能？”亚瑟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因为若真如我所想，它不该是碎片形态。本该有手指般大小。”
亚瑟锐利的目光刺向精灵：“多年前我从手指大小的黑水晶上，切下了这碎片。”
费伦倒吸一口气，向后踉跄退去，仿佛游侠身染瘟疫。精灵的目光在他与戒指之间来回游移。
“你竟拥有帕多拉的宝石……”
亚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持有如此传奇的圣物，却清楚她所言非虚。冥冥中他始终知晓这水晶意义重大，但夜陨严酷训练造成的记忆缺失，让他早已忘却获得宝石的经过。
"宝石的其余部分在哪儿？"费伦带着深切的忧虑追问。
“铸造戒指后我就扔掉了。阿拉克什族素来轻装简行，那水晶总惹人疑心。”
"何处？你究竟扔在何处？"精灵倏然逼近。
"在无人能寻的绝境……"若非远方突然响起的警钟，亚瑟本欲细说。
二人环顾四周，担心触动了警报，实则无人知晓他已越狱。游侠利落地套上皮质胸甲，缚紧前臂护腕。再度佩剑于腰的感觉恍如隔世，沉甸甸的剑柄令人心安。火光中带刺的剑首黯然无光，亟待擦拭。
他系好箭囊，将折叠长弓固定在身侧，二者皆悬于墨绿斗篷之外便于取用。最后凝视着银辉流转的沙漏形剑身—这是矮人匠师达纳加尔·贝恩森所赠厚礼。游侠迅速将这把良刃归入背后剑鞘。
在此期间，费伦始终在火光摇曳的囚室里踱步，仿佛维达世界的重担都压在她肩头。
"该走了。"精灵终于开口，从腰际锦囊中取出一枚莹白水晶。
"且慢。"亚瑟抬手制止，"需得先探明警钟缘由。"
费伦攥紧水晶，目光掠过亚瑟肩头。她对蕾娜的担忧显而易见。两人跨过灰袍守卫的躯体奔过长廊，游侠毫不留恋地将囚牢抛在身后。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雷娜、纳撒尼尔和伊莱丝挡住了去路，两人猛地停下脚步。纳撒尼尔打量着阿什尔痊愈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菲伦压低声音质问。
"我们要和你们一起走。"雷娜看着他们两人。这位公主的语气不容反驳。
"不行，你们—"菲伦被阿什尔打断。
“钟声是怎么回事？”
纳撒尼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能看见上方的要塞。"他们以前从不需要敲钟…"看到灰袍骑士钢铁般的神情，阿什尔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来了！"伊莱丝拔剑出鞘。
"那正是离开的好时机。"菲伦推开他们往前走，"我们可以趁乱溜走。"
阿什尔能看出纳撒尼尔脸上的挣扎。这位骑士想要留下来，与兄弟姐妹们并肩对抗他们最古老的敌人。
"若你执意要留，就留下吧。"雷娜轻声说道，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纳撒尼尔瞥了游侠一眼："我们正在做的事更重要。"
菲伦用一种非常不符合精灵身份的腔调呻吟道："要跟就快跟上！"她的呼喊声穿透了持续鸣响的钟声。
细雨笼罩着五人，他们谨慎地潜入庭院，紧贴墙壁希望避免被发现。但根本无人在意。几名灰袍骑士不顾一切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向通往外墙的阶梯。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五位同伴，但没人上前盘问，也没人试图阻拦游侠。
骑士们在堡垒各处互相呼喊，将兵力集结到主门和外墙。
阿什尔产生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纳撒尼尔！"雷娜朝那个冲向阶梯的灰袍骑士喊道。当雷娜和伊莱丝毫不犹豫地跟上他时，菲伦叹了口气。
阿什尔紧握阔剑剑柄，准备迎接被认出后不可避免的战斗。游侠不太确定若是见到内德·芬尼克，自己能否克制住不挥剑相向。
他登上石阶，与其他人在外墙上会合。整个平台上列队站着一千名灰袍军，其中大部分是被紧急召回的。还有更多人正从要塞中鱼贯而出，向主大门进发。阿谢尔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灰袍军聚集在一处。
游侠在城墙边缘处找到了费伦与纳撒尼尔之间的空隙。世间已罕有能令这位老刺客震惊的事物，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堪称骇人听闻。当他眺望那片遍布阿拉克什刺客的旷野时，惊愕之情始终盘踞在他脸上。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阿谢尔估算约五百名的刺客群。在阿拉克什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多人因同一目标而集结。
费伦正注视着他。精灵的目光在他与戒指之间流转，最终落向城门前的大军。集结阿拉克什绝非为诛杀一名精灵—无论是否身为王室—他们是为帕多拉宝石而来。
在黑暗军团的最前方，一道身影孑然独立，身着黑金相间的服饰，兜帽与面具遮盖了口鼻。当风暴在头顶汇聚、雨势渐急时，他的斗篷在周身翻涌。雷声在他们周围轰鸣，零星的闪电击中了阿拉克什周围的田野。
从灰袍军们的表情判断，他们情绪复杂。有些人似乎渴望这样的战斗，另一些人则几近崩溃欲逃往北方的永暮森林。而游侠仿佛隐形般被众人忽视。
身后长剑出鞘的声响迫使阿谢尔从黑暗奇观中转过身。内德·芬尼克正穿过连接内外墙的小桥，四名灰袍军紧随其后。
纳撒尼尔强迫自己移开凝视恐怖景象的视线，来到游侠身旁站立。
"你会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叛徒。"芬尼克先怒视纳撒尼尔，继而仔细打量阿谢尔毫发无伤的面容。这位魁梧的骑士茫然地盯着游侠，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内德！”元帅大人大步走下外墙，两侧各有一名骑士。霍瓦思停顿了一下，与艾舍对视片刻，随后将目光越过他投向阿拉克什。“你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世人相信你是另一类人，游侠。迄今为止你的行动似乎印证了这点。”西费里昂的领袖扫视着精灵们和纳撒尼尔。“你可愿向诸神发誓与此事毫无干系，并愿今日为吾等执剑而战？”
艾舍望向费伦—此刻她即便要前往埃莱西亚，也执意带雷娜离开西费里昂。
“元帅大人？”芬尼克恳求道。
“莫非你没看见兵临城下？”霍瓦思厉声喝问。“他的刀刃斩杀的阿拉克什会比你更多。”他转回视线盯着艾舍：“你意下如何？”
纳撒尼尔取下背后长弓，雷娜搭箭上弦，昭示着他们共同的决定。伊莱丝点头举剑，身披战袍令她倍感自豪。费伦叹息着，忧心忡忡地回望军队。
“别让他们突破主门，”艾舍回应道，“若敌军入墙，我们将寡不敌众。”游侠仰面望月：“若能坚守至破晓，或可击退敌军—黑夜是他们最强的同盟。”雨水敲击着无数皮甲与剑刃，几乎淹没了一切声响。
“他胡言乱语，元帅大人，”内德慌张地说，“我军人数是阿拉克什的两倍！”
“在黑暗中数量毫无意义。”艾舍反驳道。
“如你所言。”霍瓦思踏上城垛围墙：“点火迎敌！”
令出即行，火把从焰坑中取出掷入下方尖刺护城河。当灌入壕沟的燃油被点燃时，火焰瞬间攀上城墙。数秒之内，西费里昂已被绵延数英里可见的烈火围环。
* * *
隐居在荒芜之地峡谷深处的阿利迪尔，正在私人密室中盘腿静坐。这位精灵周身环绕着古老符文与精灵咒印构成的圆阵。
早在军队离开永夜城之前，他就已准备好这道特殊咒语。二十名最精锐的战士自愿让身体被烙上远古咒文，据称这样圣父就能透过他们的眼睛观察—至少他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实际上，当艾利迪尔施展咒语时，他将能任意操控其中任何一人。
他的瞳孔蒙上乳白色薄翳，意识瞬息间横穿伊利亚恩大陆。此刻这位精灵正透过杰·哈德洛克的眼睛观察—这位年轻有为的刺客已在多次任务中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年轻杀手身旁站着更年长老练的战士罗·多萨恩。五百名精锐士兵在冷雨中肃立，展现出钢铁般的纪律。他们毫无怨言，不觉疼痛，甚至连寒颤都不曾有。这支他为主人打造的利器，只要成功取回帕朵拉宝石，必将结出硕果。
如铜墙铁壁般屹立在众人之前的，是手持神弓的阿德勒姆。他已准备好杀穿灰袍军阵，直至寻获艾什尔。
一切即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