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啊承诺
又一日一夜过去，阿迪兰德拉积蓄力量，三人则休整饮食。然而吉迪恩在喘息期间始终沉默；穿越维达的旅程对这位年轻法师消耗极大，他长时间紧握玛莉亚丝不曾阖眼进食。
第二支军队于黄昏抵达，更多野蛮人涌满城廓，渴望着厮杀。加拉诺尔与吉迪恩轮流伪装成衣衫褴褛的流民潜至街面，搜集最终逃离马拉萨伊所需的物资。
带着受伤的洛尔瓦娜与法伦向东跋涉将愈发艰难。吉迪恩行囊上的附魔完美储存了所有物品，免去了额外负重。
距黎明尚有数小时，三位同伴在建筑顶层边缘整装待发。街道此刻较为寂静，但新增的军队令其远非空荡。
“你确定是阿利迪尔·亚拉萨尼尔？”加拉诺尔当日第三次追问。
阿迪兰德拉已将自己抵达马拉萨伊时的见闻告知二人。尽管加拉诺尔从未见过这位黑暗精灵，但他与所有精灵同样深知瓦拉尼斯麾下大将军兼“影手”首领的威名。
“我永世难忘那张面孔，”阿迪兰德拉沉声道，“且不论他与达卡金人勾结的图谋，单是他仍存活于世就足够骇人。他曾向女神立下血誓，但我不知其缘由。”
“必与军队集结有关，”加拉诺尔推断，“‘影手’首领意图掌控达卡金大军的目的实在令人费解。”
“这绝非吉兆，但足以证明我丈夫执意推进他的计划是错误的。”
“何以见得？”加拉诺尔问道。
“命运回响。”阿迪兰德拉看得出加拉诺尔对她的理论已兴致缺缺。“诸神是真实存在的加拉诺尔；即便我们的族人失去了信仰，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通过娜拉娜，诸神告诉我们龙蛋蕴含着巨大希望，但它们无法赢得对抗瓦拉尼斯的战争。
阿利迪尔现身于此，正是瓦拉尼斯势力集结的明证。他们显然正在备战，拉拢盟友。所为何事？”女王反问道。“因为瓦拉尼斯即将苏醒，率领他们进攻伊里安的自由子民。”加拉诺尔似乎开始认真斟酌她的话语。“你深知此为真相—在科卡纳斯，当莱拉·瓦拉金倒戈相向并宣告其真主时，你已亲眼目睹。黑暗战争重燃之日已迫在眉睫。”
吉迪恩在他们身旁踱步：“在开战之前，何不先解救你们的朋友？”
阿迪兰德拉对这位法师渐生好感。年轻人内心纯善，常怀恻隐之心，虽因对加拉诺尔的怨怼稍染阴霾。吉迪恩展现出不计代价、超越私情的正义追求—这般品质值得众多精灵学习。
“黎明将至。”加拉诺尔仰望星空，东方天际已泛起微光。“随我潜入，务必保持警觉。”
阿迪兰德拉伸手拦住年轻的精灵：“我知道更稳妥的路径。”女王另一只手托出两颗闪耀的水晶。
“嘿！”吉迪恩抗议道，“那是我的！”法师猛地打开挎包向内张望，仿佛无垠的次元空间会昭示失窃原委。
“恕我施此欺瞒，”阿迪兰德拉坦言，“趁你安眠时取走水晶。我一直在其中积蓄能量，此刻已准备就绪。”
加拉诺尔覆掌合拢她握着水晶的手：“我知你意图，但此刻你思虑欠周。即便借助水晶，开启传送门仍会耗尽你亟需的体力。”
“传送门？”基甸听起来既紧张又兴奋。“你会用传送门？”
阿迪兰德拉回头看向加拉诺尔。“这能确保我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黑暗精灵已经进入金字塔内部，光是解救洛尔瓦娜和法隆就够困难的了，更别说让他们尾随我们进去。相信我加拉诺尔；我对魔法的运用有着上千年的经验。两颗水晶：一颗送我们进去，一颗带我们出来。”
“你甚至不打算同时使用两颗水晶来开启传送门？”加拉诺尔攥紧了阿迪兰德拉的手。储存在宝石中的魔力在她皮肤上嗡嗡作响，蓄势待发。
没有时间争论了，太阳即将升起，黑暗精灵也会随之苏醒。阿迪兰德拉不习惯被人质疑，尤其对方还是精灵同族，她以唯一熟悉的方式继续行动—按自己的方式。
女王挣脱加拉诺尔，手腕在建筑顶端轻挥，将水晶抛向空中。就在宝石即将消失在屋顶之外时，阿迪兰德拉同时催动自身与水晶中的魔力，引导能量在现实层面撕裂出一道缺口。
同伴们面前的空间被黑暗笼罩，传送门如同墨色深渊般勾勒出粗糙的圆形。裂隙边缘迸发着无声闪电，悄然舔舐着屋顶。
基甸瞪圆了双眼，但阿迪兰德拉敛住了笑意—她再清楚不过传送门另一侧等待着什么。加拉诺尔面色不豫，但这精灵足够聪明，此刻不再争辩。既成事实，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魔力耗尽前继续前进。
三人同时起身冲进传送门，女王不得不抓住基甸的手臂确保他跟上。黑色帷幕如水掠过周身，旋即天地重塑。
阿迪兰德拉迅速扫视昏暗的王座厅，加拉诺尔则抽出弯刀四面警戒。基甸痴迷地盯着已开始自我坍缩的传送门，呆立原地。
“不可思议…”法师嘴角噙着笑意低语。
“集中注意力，基甸。”加拉诺尔提醒道，明显引来基甸的不屑。
年轻的法师从背后鞘中抽出法杖，木材仿佛凭空出现般向两端延伸生长。阿迪兰德拉曾目睹吉迪恩在竞技场中用它们战斗脱身，深信他能提供巨大帮助。
这个念头在责任重压降临于女王身上时骤然破碎。她已带领一支族人深入这片荒芜之地，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尽数被野蛮人屠戮或俘虏。此刻，她竟又在重蹈覆辙。
加拉诺尔已有四百岁高龄，积淀了无数经验与智慧；而吉迪恩虽是年轻凡人却潜力无限。阿迪兰德拉的追寻可能将二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女王采纳加拉诺尔的建议，凝神观察新环境。拂晓时分的王座厅空无一人，四角各有一处孤立的火坑摇曳着微光。半透明帷幔在暖风中翻飞，长阳台将夜幕星空的美景框映其间。
阿迪兰德拉不由自主走向埃德隆被克雷诺拉克殴打的角落—那个精灵在被抛下阳台前，鲜血曾浸染过地面。某个达卡金奴隶将地板擦洗得很干净，但女王锐利的目光仍能窥见石板缝隙间暗沉的血迹。
"我们现在该如何确定方向？"吉迪恩问道。
"在被押往竞技场前，我始终被囚禁于此。"想到在女神寝宫里被铁链锁在墙边的那些夜晚，阿迪兰德拉的怒火翻涌而上。那些她被迫目睹的种种……
"法伦被关在此地上方数层，金字塔顶端的房间。我坦言不知洛尔瓦娜的下落—克雷诺拉克将她作为战利品带走，但我从未见过他的寝宫。"阿迪兰德拉为此微小恩慈向众神致谢。
"或许我们该分头行动？"吉迪恩提议。
"嘘…"加拉诺尔与阿迪兰德拉同时捕捉到人声。年轻的精灵将手指轻抵唇瓣，向吉迪恩打手势示意远处有动静。
三位同伴循着渐强的人声前行，直至吉迪恩也能清晰听见。王座厅另一端的地面上嵌着一道石阶，异族语言的源头正来自其间。
悄无声息地，他们蹑手蹑脚走下楼梯，蜷缩在一扇敞开的门道旁。门后的房间通向环形露台，俯瞰着阿迪兰德拉推测类似议事厅的场所。
当女王看见坐在下方另一张王座上的女神时，她立即伸手去拔剑。女神面前摆着半圆形桌案，两侧坐着两名布满刺青与穿环的达卡金族男子。他们粗砺的语言对精灵和法师而言如同天书，但明显能看出是场激烈的争执。
吉迪恩突然竖起手指，仿佛灵光乍现。阿迪兰德拉好奇地看着法师在深口行囊中翻找，但更令她讶异的是人类在搜寻时做出的怪相。带着人类特有的"优雅"，吉迪恩吐着舌头，紧皱的眉头堆满专注。若非处境危急，女王或许会觉得这幅模样颇为滑稽。
法师从行囊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小陀螺，上面蚀刻着微缩的古代符文。他迅速将陀螺抵在拇指与食指间，轻轻捻动置于地面。当陀螺在他们蜷伏的身躯间旋转时，达卡金族的语言突然在耳中变得清晰可辨。
"你竟敢与精灵立下血誓！"那位深色皮肤的战士咆哮着猛拍桌案，他光秃的头骨上镶嵌着幼龙牙齿。"你代表马来赛和多沃赛，不代表格拉沃赛！我族为何要为千里之外的精灵卖命？要我说，让伊利安腐烂去吧！"
"难道格拉沃赛的子民不渴望战斗吗？"弧形桌另一侧的达卡金人反唇相讥。他有着牛奶般苍白的肌肤，半边脑袋完全秃顶，另半边垂落着枯草般淡金色发绺。赤裸的胸膛与臂膀覆盖着深红色刺青，一道粗重的血红纹路横贯前额与双眼。
长角的达卡金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凯特霸主……典型的多沃赛人，你的脑袋都快钻进这婊子的屁眼里了，根本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女神纹丝不动，对这番侮辱无动于衷。“我们现在知道精灵就住在这片土地上。应该向北进军，把他们在艾达的城池洗劫一空。那些精灵会比伊里安那群装模作样的杂碎更能打。我们的祖先离开那里是有原因的。”
“他们不是主动离开的，巴尔戈拉霸主。”女神从层叠的王座上开口。“是人类和精灵的世界将我们驱逐出去的。阿利迪尔·亚拉萨尼尔向我保证，精灵很快就会入侵伊里安。想象当我们跨过西拉之门后将要发动的战争吧。趁他们两族血战之时，我们将强势介入，让他们见识真正的战争。”
旋转的陀螺摇晃着彻底停了下来。他们后续的交谈变得模糊不清，同伴们能听懂的语言被陌生的词汇取代。加拉诺尔比吉迪恩更快触到陀螺，用人类无法企及的力量和精准度轻弹了一下。
“自从精灵建了那该死的西拉之门，再没有达卡金踏足过那里！”巴尔戈拉霸主啐道。
“精灵离开伊里安时那里就废弃了。”女神平静地回答，“我不止有一个精灵消息来源……”想到女神正在从法伦和洛尔瓦娜身上榨取情报，艾迪兰德拉的胃一阵翻腾。
“你怎么知道它的防御工事没被伊里安人接管？”巴尔戈拉向后靠进椅背。
“阿利迪尔保证—”
“你相信一个精灵？”巴尔戈拉打断了她。
凯特霸主猛地起身，椅子被这股力道掀得横飞过房间。“而你质疑女神太过了！你的选择很简单，巴尔戈拉：加入我和马拉赛的军队，用进军伊里安来证明你不是懦夫，或者被分装在几个小盒子里送回格拉沃赛。”
“你想在马来赛的街头强行夺走我的军队？”巴尔戈拉回头望向女神，难以置信。“我的人民会抵抗。街头的鲜血将多到你无法收拾，而你的军队将损失惨重，在伊利安自取灭亡。”长角的达卡金人发出欢快的大笑。“别以为我蠢到会误解你对我的需求。我持有祖先的地图，能确保安全渡过溺亡者径。如果你的部队在错误的岛屿扎营，阿迪安会在他们沉睡时夺走性命，或者更妙的是，黑色野兽会将他们拖入深渊。”
女神伸出手，被阿迪兰德拉认作海瓦克的达卡金人从阴影中现身。这个瘦削男子递上一卷绑好的卷轴并鞠躬行礼，随后迅速退回暗处。
“你是指这些地图吗？”她高举卷轴让巴尔戈拉能看得更清楚。
他脸上的表情骤然由惊转怒。“你这贱人！”
“女神-贱人！”达卡金女王从王座起身。“巴尔戈拉霸主，你的阵营中有人希望我们三城合而为一，共举一旗—我的旗帜。多年来你始终拒绝结盟，但我要求在此刻达成决议。若想在伊利安取胜，达卡金必须壮大力量。”
“你口中是结盟，实则意指奴役。”巴尔戈拉也随之站起。“你要我屈膝跪拜，俯首献上格拉沃赛城。”
“低头臣服，或者身首异处…”凯特挺起胸膛。
巴尔戈拉露出锉尖的牙齿，从腰带抽出半月形弯刀。
女神轻叹：“我便视此为最终答复。海瓦克，带巴尔扎尔霸主进来。”
当处境真相昭然若揭时，巴尔戈拉面如死灰。“巴尔扎尔…”
海瓦克推开阿迪兰德拉视线不及的一扇门。一名更年轻的男子信心十足地大步走进殿堂。与巴尔戈拉相似，这名达卡金人光头上镶嵌着两排龙齿。
“叛徒！”巴尔戈拉对来者怒吼，“你与我血脉相连！”
“巴尔戈拉，你该为儿子感到骄傲，”女神继续说道。“他已坐稳格拉沃赛统治者的位置；当他率领我的军队征战四方时，必将青史留名。待伊利安臣服于我们脚下之日，他将伴我右侧。他的智慧远胜于你。”
巴尔戈拉几乎发出低吼。“但他不如我强悍！”这壮汉踹开座椅，掀翻弧形的长桌，作势要亲手了结儿子的性命。
女神翻了个白眼。“若你只认蛮力…克雷诺拉克？”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先于达卡金武士登场。阿迪兰德拉此生见过的最高大人类从巴尔戈拉身后步入殿堂。这巨汉曾追猎女王及其族人，横穿平坦荒原，又穿越马来赛周边巨喉之域的茂密丛林。他深色皮肤包裹着虬结肌肉，骷髅面具却永远遮掩着面容。
巴尔戈拉原地旋身，弯刀横在胸前。阿迪兰德拉察觉到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这男人掩饰恐惧的功夫堪称完美。
“巴尔戈拉亵渎了你的女神，”女王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生有双角的达卡金武士不等山峦般的对手出击。弯刀破空而起，直劈克雷诺拉克颈项。克雷诺拉克以超乎庞大体型的敏捷，铁钳般攥住巴尔戈拉持剑的手腕，将斩击定格在半空。
腕骨碎裂声先于巴尔戈拉的惨叫回荡在圆形厅堂。弯刀坠地刹那，克雷诺拉克空着的利爪已捣进对方面门，粗壮手指生生剜入皮肉与眼窝。待指掌扣实，巨汉猛然发力，颅骨在凄厉哀嚎与女神欢笑声中发出清晰的塌陷声。
当剧痛超越极限，满脸淌血的巴尔戈拉彻底昏死。克雷诺拉克从变形的颅骨中抽出手掌，虎钳般扣住其下颌。一记迅猛的扭折折断颈骨，为霸主的人生画上终章。
“巴扎尔霸主，我建议你将父亲的遗体展示给你的子民，并告知他们你对其头衔的挑战。”女神妖娆地环绕着格拉沃赛的新统治者踱步。她将绘有维尔达南部地图的卷轴递给他—那里正是伊利安与艾达相遇之地。“率领我的军队横渡溺亡者奔流，去收获你的奖赏吧。”她转向也对克特霸主说道：“拂晓时分你便启程前往世界之钩。横渡溺亡者奔流前可在彼处扎营，但我要你在帕尔多拉之星划过夜空前抵达伊利安。”
在众人躬身行礼时，女神向门口走去。克雷诺拉克拖着巴尔戈拉的尸首划过地面，毫不庄重地丢弃在巴扎尔脚边。这头巨兽咕哝着，继续跟随女神走出殿堂。
吉迪恩拾起旋转的陀螺放回行囊。他们从阳台栏杆边退开，彼此相视时眼中都透着顿悟之色。
达卡金族即将向伊利安开战。
阿迪兰德拉试图从巴尔戈拉的正确判断中获得安慰：千年来从未有达卡金人踏足西拉之门以外的地域。即便没有精灵或人类驻防，那道坚不可摧的城门与高耸城墙也足以将他们阻隔在伊利安之外。
“我们必须警示六大王国，”吉迪恩说道，“要给荒芜之地的卡拉斯传递消息。他们能派遣士兵守住西拉之门。”
“循序渐进。”阿迪兰德拉沉着应答。
“我建议跟踪那个大块头返回他的寝宫，寻找洛尔瓦娜。”加拉诺尔提议道，“我们总能找到返回女神寝殿的路，但在这迷宫般的宫殿里，可能永远找不到洛尔瓦娜。”
“同意。”阿迪兰德拉示意众人跟随，攀爬而下进入议事厅。她注意到吉迪恩从地上拾起备用的达卡金版维尔达地图，仔细叠好收进行囊。
在金字塔内部的寂静中，循着克雷诺拉克沉重的脚步声并非难事。宫殿内部的守备远比外围杂乱的巡逻严密得多。笔直廊道间皆有卫兵驻守，转角处往往设有制高点哨位。
吉迪恩不止一次被迫使用魔法引开守卫，直到加拉诺尔和阿迪兰德拉能从暗处发动突袭。开启第一道传送门颇为耗神，但对女王来说尚能应付。然而在筹划逃脱时，阿迪兰德拉刻意避免使用魔法，转而依赖自身的体能天赋。
最终证明是她的鼻子找到了克雷诺拉克的沉睡之所。当他们下到金字塔下一层时，那股混杂着死亡与秽物的独特恶臭根本无从忽略。
若有闲暇，阿迪兰德拉本会将这股恶臭归咎于自己未能察觉那个从身后拐角出现的达卡金武士。所幸吉迪恩率先反应，抽出阿比盖尔的魔杖用咒语击中那人，其威力足以令对方瞬间昏迷。更显高明的是，法师施放的悬浮咒阻止了达卡金武士撞上墙壁暴露行踪—那名武士反而悄无声息地缓缓向后飘浮，直至吉迪恩潜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躯体安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加拉诺尔紧贴克雷诺拉克的房门，运用敏锐知觉探测内部动静。阿迪兰德拉知道精灵能分辨木料的震动，借此精确定位巨汉的方位。
惊骇的顿悟在加拉诺尔脸上炸开，但即便以他的反应速度也为时已晚。阿迪兰德拉向后跃开，眼见木门爆裂成碎屑的危急时刻，两条粗壮如古树的手臂率先破门而出，擒住了加拉诺尔。
当魁梧的达卡金巨汉顺势冲出，继续顶着加拉诺尔撞进对面房间时，阿迪兰德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房门在冲击下不堪重负，随着克雷诺拉克压着精灵轰然倒塌。
阿迪兰德拉正要施以援手，克雷诺拉克房内却传来微弱的呜咽。女王不由自主被那声音牵引—洛尔瓦娜，长久相伴左右的洛尔瓦娜，始终坚信着她的洛尔瓦娜，被许诺过定能重返故土的洛尔瓦娜……阿迪兰德拉必须去救她。
“快去！”吉迪恩下令，“我来帮加拉诺尔。”
而精灵确实需要帮助。阿迪兰德拉已经能听到他们进入的房间内传来的愤怒声音，尽管用"营房"来形容那个地方更为贴切。
在克雷诺拉克的房间里，女王快速扫视每个角落以寻找潜在威胁。洛尔瓦娜的身影让她骤然止步。可怜的精灵软绵绵地吊在巨人的卧室与起居区域之间的拱门下，双手被粗糙地捆绑着套在砂岩墙面的粗钩上。她身上没有一寸肌肤不曾遭受克雷诺拉克的殴打、切割或烧灼。精灵身下的地板上汇聚着片片血泊，有些早已干涸，有些仍显新鲜。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阿迪兰德拉轻声问道。
女王将纤手轻抚在洛尔瓦娜肿胀的脸颊上，不顾自身魔力储备将魔法注入断裂的骨骼。当洛尔瓦娜的嘴唇恢复原状、肿胀消退时，她睁开了双眼。泪水在两人眼中同时涌现—洛尔瓦娜眼中交织着如释重负与难以置信，阿迪兰德拉眼中则翻涌着愤怒与深切悲痛。
"我的女王…"干裂的唇间勉强挤出细微声响。
"别说话。"阿迪兰德拉抽出弯刀利落地割断绑绳。洛尔瓦娜如断线木偶般坠入她怀中，赤裸的双足在血泊中打滑。"我这就带你回家，你现在安全了。"阿迪兰德拉反复呢喃着，伸手环住精灵的肋骨将她架起。
"法隆…"凌乱发丝下传来洛尔瓦娜的呼唤。
"我们也会找到他。现在我们一起回家。"当瞥见墙上悬挂的洛尔瓦娜的精灵长剑—又一件克雷诺拉克的战利品时，阿迪兰德拉话音戛然而止。
* * *
加拉诺尔已分不清天地四方。克雷诺拉克像甩布娃娃般将精灵在房间里来回抡砸，把他重重摔向其他达卡金人、桌椅、吊床、墙壁甚至天花板。
自始至终，加拉诺尔仍持续捶打着巨汉的头颅，击飞了那副骷髅面具，对其畸形的面容连续重击。这庞然巨兽没有鼻子也没有上唇，从残留的破碎皮肤来看像是被硬生撕扯而去。
精灵的力量完全无法说服巨人般的达卡金人松开加拉诺尔。他时不时被迫用腿猛踢，击退试图从背后刺伤他的守卫。
兵营此刻已一片狼藉，尸体横陈—都是被狂暴的克雷诺拉克和吉迪恩的法杖击倒的。这位法师毫无惧色地涉入战局，不过加拉诺尔仅能隐约察觉到人类的行动。
魔法向四面八方释放的爆鸣声撕裂空气。闪电、火焰与寒冰从吉迪恩的法杖迸发，在达卡金人触及加拉诺尔前就将他们击倒。但这仍不足以阻挡克雷诺拉克—这个壮汉后背已硬生生承受了两发火球。
浓烟从巨汉周身升腾，他推着加拉诺尔撞穿外墙退回走廊。克雷诺拉克变换擒拿姿势，双手在精灵背后交扣锁死。
随后猛然发力。
精灵战士连惨叫都发不出—那双巨臂如同绞杀猎物的蟒蛇紧紧缠住他的肋骨。加拉诺尔分不清哪种痛苦更甚：是被挤空的肺叶，还是正寸寸断裂的肋骨。精灵决定放弃挣脱，转而发动更精准的反击。
加拉诺尔极力弓起背脊，双臂尽可能向外伸展。克雷诺拉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臂上青筋如蠕虫暴突。精灵双掌以足以击碎常人头骨的力量轰然合拢，重重拍在巨汉双耳上—瞬间使他丧失平衡。
加拉诺尔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双腿软得无法站立。克雷诺拉克在原地踉跄摇晃，最终撞上墙壁单膝跪地，彻底晕头转向。
"快起来！"吉迪恩从墙洞另一端厉声喝道。
视线模糊的加拉诺尔看见法师挥舞法杖，每次挥击都伴随着头骨碎裂与断骨声响。每两次物理攻击后必定接续一道法术，在达卡金人群中掀起毁灭狂潮。
当感知逐渐恢复时，加拉诺尔清晰听见赤脚奔跑在金字塔廊道间的声响。
援兵正在逼近。
阿迪兰德拉从克雷诺拉克的房间里走出来，洛尔瓦娜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边。这名精灵显然已被折磨多日。加拉诺尔从未见过洛尔瓦娜，但看到她伤痕累累的身躯仍令他怒火中烧。他踉跄着站起身，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克雷诺拉克，一边朝兵营内部瞥了一眼。
"吉迪恩呢？"阿迪兰德拉关切地问道。
“他正在处理。”
就在这时，两名达卡金战士从锯齿状的破洞中飞出来，重重砸在他们身后的走廊上。其中一个身上还燃着火焰，另一个看起来像是被粗木棍狠狠殴打过。
奔跑的脚步声现在夹杂着愤怒的嘶吼。整座金字塔里的战士都在涌向入侵者。
"快跑，"加拉诺尔急促地指示，"找到法伦，杀了那个毒妇。"
吉迪恩手持法杖迈出兵营，杖身两端都沾染着血迹。这位法师也挨了不少揍，却骄傲地展示着满身的伤口与淤青。说实话，加拉诺尔暗自佩服。吉迪恩远远绕开仍抱着血肉模糊脑袋的克雷诺拉克。
"跟她们一起去救法伦，"加拉诺尔对吉迪恩说。精灵始终盯着身后走廊，逼近的喧嚣声越来越响。
"要是这群杂碎追不上她们，她们成功的几率会更大，"吉迪恩固执地回答，"如果你不介意，我留下来陪你。"
没有时间争论了，加拉诺尔明白这是法师自己的决定。"那就这样吧。"他转向阿迪兰德拉和洛尔瓦娜："快走！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就在城市东边会合。"他看出阿迪兰德拉不愿抛下他们—就连那个人类也不愿舍弃。"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的女王。我绝不能让你死在这被诸神遗弃之地。快走，阿迪兰德拉，否则这一切都白费了。"
成群达卡金战士转过拐角，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发出的嘶吼更近似野兽而非人类。克雷诺拉克又开始沿着墙壁向上爬行，视力和听力正在逐渐恢复。
“拿着这个。”阿迪兰德拉将一柄精灵弯刀递给加拉诺尔，和他自己的那柄一样是单手的。“给他们一个畏惧精灵钢铁的理由……”女王深情地托住他的脸颊，最后一次凝视他的双眸，随即带着洛尔瓦娜远离了暴徒。
加拉诺尔没有目送她们离去，而是转身直面达卡金人。他双手旋转弯刀，感受着双刀独特的重量与平衡感。要完成该做的事，这两把刀绰绰有余。吉迪恩拉紧无指手套，将法杖竖立在身侧。他深色的卷发紧贴皮肤，正滴落着汗珠。
达卡金人在走廊中途停止冲锋，粗略地列成战线，龇着牙举起手中的剑矛棍棒。
“小子，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加拉诺尔向法师发问。
“我的击杀数比你多。”吉迪恩指向散落在他们与暴徒之间的达卡金人尸体。“还有—别叫我小子。”
加拉诺尔扯出狞笑。狂妄总比畏惧强，虽然他怀疑这多少是掩饰真实情绪的伪装。
“永远不要静止不动。”加拉诺尔调动起受训记忆，“保持移动，善用法杖的长度优势。”
“想见识我的法杖射程？”吉迪恩骤然暴起，法杖向前疾刺。
就在法师释放出矛状冰锥的瞬间，达卡金人同时发起冲锋。锥尖冰棱撕裂敌阵中央，沿着轨迹连续贯穿六名战士，最终将第七人钉死在墙上。
这记突袭足以延缓敌军攻势，让加拉诺尔趁机毫发无伤地杀入战局。当双弯刀以无可阻挡的速度猛力劈落时，黑色斗篷在他身后翻涌，每把刀各劈开一名达卡金人的胸膛。
精灵立即矮身避开袭来的剑刃，起身时双刀向外展开锐角。借着旋转力道，加拉诺尔又斩下两颗头颅并削断另一人的臂膀。
吉迪恩的法杖在周身舞成幻影，精灵与人类协同作战：一个挥砍劈斩，一个向人群连续轰击法术。
加拉诺尔以历经四百年淬炼的优雅与敏捷纵身跃下城墙，接连斩杀了四名暗裔。他的精灵双刃多半直接劈开对方的格挡，震碎兵器后深深刺入敌人躯体。
当吉迪恩释放出烈焰洪流时，远端的墙壁轰然爆燃。大厅里顿时爆发出痛苦的尖叫与混乱。加拉诺尔不得不抢先斩倒数名战士，避免他们燃烧的躯体触及自己。随着更多暗裔加入战局，敌人数量持续膨胀，但这对于精灵而言毫无区别—只要他仍握着这对精工锻造的双刃，便没有军队能与他抗衡。
当察觉克雷诺拉克已不在走廊时，加拉诺尔脑中警铃大作。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那庞然身躯也绝难被忽视。想到这巨汉可能放弃战斗前往的地点，精灵的警觉很快化作了恐惧。
* * *
阿迪兰德拉谨慎地靠近女神寝宫。沿途没有守卫阻拦，双扇门扉也敞开着。
洛瓦娜竭力跟上脚步，却无法像女王那般隐匿足音。阿迪兰德拉虽给了她匕首，但心知她此刻根本无力使用。
寝宫陈设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宽敞的方型卧床置于房间远端，垂挂着帷幔装饰。墙壁上的火把将低矮茶几与软垫投射出森然黑影。
阿迪兰德拉望向那面曾囚禁她数夜的石墙，渴望将整座寝宫付之一炬，亲眼看着烈焰吞噬这里。
"放轻脚步，精灵女王，"女神从床畔阴影中现身，"你已踏入巨龙的巢穴。"身旁跟着被称为凯特的霸主及其枯瘦仆从海瓦克。"你想做什么呢，小精灵？走进来带走你的朋友吗？"
话音未落，法伦从她身侧的阴影中踏出。他只腰间裹着宽松布帛，苍白的营养不良躯体暴露无遗。曾经美丽的眼眸如今在凸起的颧骨下宛若黑暗深渊。他既未尝试逃脱也未为友而战，只是顺从地立于女神身旁—被迫服下的药剂已将他彻底沦为奴隶。
洛瓦娜见到法伦时恢复了些许生气。和阿迪兰卓一样，她想将他从女神教手中解救出来，把那些人全部杀光。女王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心知接下来只能独自应战；洛瓦娜虚弱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她轻柔地将同伴安置在地面，挺身挡在双方之间。
"我本打算解救他们然后逃离，继续追寻巨龙的踪迹。若能成事便拯救伊莲安，或许还能挽救整个维尔达。"阿迪兰卓紧握流光长剑的剑柄，"但现在，我要先让那些恶徒葬身于此。无论我们能否阻止瓦拉尼斯，这座城池都将在烈焰中焚毁……"
"凯特，立刻让她闭嘴。"女神的语调透着厌倦。
霸主凯特咧开布满尖牙的嘴狞笑着，从背后抽出那柄双手屠刀。
阿迪兰卓未等屠刀挥落，猛地腾空跃过殿堂，剑锋破空直取目标。
凯特如毒蛇般游走，以旋转身法避开攻势。能登上霸主之位岂是庸碌之辈？女王格开他的刀锋，弯刀柄头重重砸向对方面门。铜铸刀柄击碎鼻骨使他踉跄撞墙，后背擦过壁炬顿时皮焦肉烂。
正是这个瞬间让她露出破绽。
克雷诺拉克悄然潜入殿堂，从后方擒住洛örvana。巨掌扼住咽喉将精灵提离地面，只见她面容由涨红转为青紫。
凯特趁此间隙挥动屠刀突袭。精灵族的迅捷反应虽让阿迪兰卓保住了手掌，却未能完全避开宽厚刀锋—腕部受创令弯刀脱手。霸主紧接着一记重拳直击面门。精灵女王跌落在殿堂中央，在挚友与俘虏者之间陷入绝境。
洛瓦娜爆发出积压的怒焰，将所有遭受巨人不公对待的愤恨尽数释放。反手挥动利刃向上猛刺，刀身深深扎进克雷诺拉克左眼直至刀锷卡死。黑暗巨人瞬间僵直，面容凝固，身躯如朽木般轰然倒地。
洛瓦娜猛地甩开野兽，在暴怒中扑到克里诺拉克身上。她抽出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将刀刃捅进他的胸膛，直到克里诺拉克的躯干变成血肉模糊的窟窿。
阿迪兰德拉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时，一阵剧痛刺入她的肩膀。深深扎进她肩头的是一支绿色羽镖，从女神持有的吹箭筒中射出。毒素迅速发作。女神和法伦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她的肌肉完全失去了协调运动的能力。
自始至终，洛瓦娜都在不停地捅刺克里诺拉克的尸体，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霸主，有劳您…"女神的目光在他和洛瓦娜之间流转。
"不…"阿迪兰德拉的哀求更像是一声呻吟，而非清晰的字句。
凯特将剁肉刀扛在肩头踱向洛瓦娜，苍白的脸上挂着狞笑。当这位达卡金霸主挥动致命刀刃时，精灵甚至没有回头。
洛瓦娜的头颅脱离身躯滚落地面，停在中毒的阿迪兰德拉面前。面对友人被斩首的头颅，精灵女王泪如泉涌。尽管脚底正逐渐麻木，她仍强撑着站起身。
"亲爱的法伦，"女神用蛊惑的嗓音呼唤精灵，"拿着这个，割开你的喉咙。"邪恶的女王递给他一柄边缘呈锯齿状的精致弯刀。
"住手！"阿迪兰德拉勉强运用微量魔法清除血管中的毒素，但远不足以拯救法伦。
精灵毫不犹豫地接过刀，行云流水般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阿迪兰德拉失声跪倒，眼睁睁看着他的鲜血在地面蔓延。
女神踏血而行，任温热的血液漫过赤足。"嗯…是暖的。"女神似乎很享受这种触感。
阿迪兰德拉感到毒素再次在体内扩散，黑暗即将将她吞噬。
“别担心小精灵，这不会要你的命。我对你还有更多安排。”
"阿迪兰德拉！"加拉诺尔与吉迪恩正沿着走廊疾奔而来。
女王能看见未来在眼前展开。他们三人永远无法逃出金字塔，更不用说离开马来赛了。他们四面受敌，而她现在只会拖慢他们的脚步。他们三人永远无法逃出去……
“找到它们，加拉诺尔！找到那些龙！”阿迪兰德拉用尽最后的气力掷出最后一块水晶。
加拉诺尔和吉迪恩冲进房间时，她启动了水晶内部的传送门，将他们奔跑的身影完全吞没。她无需快速关闭传送门来确保单向通行—魔法已耗尽精灵体内连毒素都尚未夺走的最后能量。
在黑暗吞噬她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女神滴着血的双脚正缓缓逼近。
* * *
加拉诺尔和吉迪恩迎着朝阳奔跑，在坚硬的沙漠上急停滑行。身后的传送门已然关闭，连同返回金字塔乃至马来赛的最后希望一并消失。
精灵转身望去，只见一堵密林高墙横亘眼前。阿迪兰德拉将他们传送至巨噬裂谷之外，安置在环绕马来赛的丛林与东方山脉之间的某处。
“不！”加拉诺尔对空咆哮。
这不公平。他们曾劈开上百名达卡金杀出血路，最终却功亏一篑。他辜负了女王，辜负了族人，也辜负了对王权立下的誓言。精灵感觉自己总是在渎职失守。他只想摆脱这一切，却总发现自己身处他人亟需相助的境地。
“我们要回去！”加拉诺尔瞥了吉迪恩一眼，径直朝巨噬裂谷迈进。
“不能回去！”吉迪恩抓住加拉诺尔的手臂，却被精灵甩开。
“跟不随你，但我定要找到她，我—”
“那座城里有三支大军正在集结！”吉迪恩打断他，试图让他清醒一点。“就算我们想回去也进不去了！你听到她说的了，听到他们说的了。整个维达大陆即将陷入混战。东部向西进军，南方崛起要吞并双方。我们必须让东西两方结盟，共同击退达卡金族，加拉诺尔。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根本不知从何下手！阿迪兰德拉坚信龙族将是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我倾向于相信她的判断。”
“你要我眼睁睁把她抛弃给那些野蛮人？”加拉诺尔明白法师说的是事实，但这并未让抉择变得轻松。
“阿迪兰德拉会希望你去寻找龙族…”吉迪恩展开他从桌上匆忙收走的地图。
加拉诺尔望向东方，赤红山脉拔地而起直抵苍穹。女王说过，龙族往东飞去了。在那片山脉的某处，藏着拯救维达大陆的关键，也藏着拯救阿迪兰德拉的希望。
“你以前穿越过沙漠吗，吉迪恩？”贫瘠的土地在热浪中在他们眼前摇曳生辉。
“没有，你呢？”
“也没有…”加拉诺尔收回精灵双刀，用斗篷兜帽遮住头顶。漫长的跋涉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