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破晓后不久，随着山峦逐渐平缓延伸至月光笼罩的魔法平原，西费里昂的石砌城墙渐渐映入眼帘。这座灰袍骑士团的要塞家园坐落在平原北缘，位于永寂林中央森林的下方。
纳撒尼尔曾在西费里昂的塔楼顶端度过无数夜晚，眺望地平线上流光溢彩的原野—那片将四大封地与更南方荒漠之地卡拉丝王国分隔开来的秘境。想到正是赋予月光平原魔力的种族此刻与自己并肩同行，他不由得心潮澎湃。
"那就是你长大的地方？"蕾娜问道，她碧绿的美眸细细描摹着每处细节。
纳撒尼尔回望西费里昂，思索着精灵的问题。他确实在那座城墙内接受过诸多训练，但那并非他成长的故土，更算不上家园。这位年轻骑士是在穿越伊利亚荒野的旅途中，才真正发掘出自己灵魂的深度。相较于西费里昂的高墙，他反而在苍茫天地间更觉自在。
"虽不算宏伟，但…"这位灰袍骑士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每三个月他必须返回驻地，递交道路巡查工作报告，等候是否会有特殊任务指派—然而从未有过。骑士团从未选派纳撒尼尔代表灰袍出征，宁可放任他在旷野间追杀魔物、追捕逃犯。
偶尔会有学员被托付给他带往外界，不过这更折射出骑士团对学员而非对他的态度。纳撒尼尔虽未对伊莱丝言明，但既然她被分配给自己，说明长老们对她本就不抱太高期望。
此刻伊莱丝正与阿谢尔并骑前行，但从纳撒尼尔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凝视远方城墙时坚毅的眼神。下次当她迈出那道城门，就将正式成为灰袍骑士。望着她稚嫩的身影，纳撒尼尔暗忖：让这般年岁的少女直面世间险恶，终究太过年轻。
纳撒尼尔十二年前毕业时也是十八岁，但这并未改变他如今对毕业年龄的看法。不过他很确信，这位年轻骑士会在工作中大放异彩，继续为伊利亚恩及其人民做出诸多贡献。
"你认为西费里安能保护我们？"费伦扬声问道，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达里乌斯·德瓦尔在鞍座上转过身："我向您保证，费伦女士，那些城墙从未被攻破。石头在几个世纪前经过科卡纳斯法师的附魔加固，能抵御弩炮或魔法攻击。虽然呈圆形构造，但由于高墙外围挖有壕沟，无法从四面同时进攻。任何坠入壕沟者都将命丧锋利的尖桩。"
纳撒尼尔对堡垒的外围防御了如指掌。毕业前他曾花费数月时间砍伐原木并打磨成新尖桩，再将其埋入壕沟。这是极其繁重的劳动，但教官们说这是将身体锤炼成灰袍军所需体魄的最快方式。
"主城门同样经过附魔，"达里乌斯继续说道，"即便被攻破，还有一道带围墙的庭院，内设另一套受咒文保护的大门。"
"死亡陷阱…"埃舍尔点评道。
"确实如此，游侠。任何进攻者都会很快倒在我们的箭矢与热油之下。当然，八座塔楼均配备两架巨型弩炮，发射长矛尺寸的巨箭。我们还有定期巡逻队，能发现数英里内的任何威胁，给予充分预警。你们在这里会很安全。"达里乌斯同时看向纳撒尼尔和蕾娜。
纳撒尼尔胃里一阵翻腾。他未曾细想这次特殊归途的细节以及将遭受的鄙夷。他一直专注于埃舍尔的处境，但显然达里乌斯知晓他与蕾娜之间的纠葛，无疑会向元帅大人告发。很快他就将面临黑白分明的抉择。
帮助埃舍尔和以任何形式与蕾娜在一起，只会导致被逐出骑士团，但成为灰袍军是他唯一熟悉的生活。
他能否抛弃这一切？而抛弃之后又能如何，像埃舍尔那样当个游侠吗？
在他内心深处，他清楚自己与蕾娜关系的真相。这位精灵国度的公主永远不可能与人类结合，更遑论对方连王室血脉都不是。很有可能他不过是精灵公主的玩物罢了—毕竟精灵族的欲望冲动远比人类更为强烈。
* * *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人已穿过两道巨型对开门之间的庭院，每扇门都宽阔得足以让山丘巨魔通行。
壕沟内数百根削尖的木桩以不同角度斜插着，看上去都是新设的防御工事—这些都是在纳撒尼尔随伊莱丝离开后这几周内布置的。
当队伍小跑着进入庭院时，纳撒尼尔抬头望向围墙，看见数十张面孔正注视着自己。无论去往何处，精灵族总会引起围观。
阿瑟勒马退后，让达里乌斯和其他灰袍卫士率先进入。这位游侠值得称赞的是，他双手始终紧握赫克托的缰绳，而非按在阔剑的剑柄上。
当庭院过渡到两排马厩间的泥泞通道时，纳撒尼尔看见霍瓦斯元帅大人与二十名骑士的身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虽年逾六旬，这位元帅依然气势逼人，白色短发如钢针般直立，短须也同样坚硬。两道平行的疤痕斜贯他左颧骨，上方那道横过眼睛斩断了眉骨。冰冷的蓝眸扫过纳撒尼尔，最终锁定在精灵们身上，岩石般的面容不露丝毫情绪。不久他的目光在同行者间游移，缓缓聚焦在阿瑟身上。
达里乌斯翻身下马，与元帅以握腕之礼相迎。
“幸会…”长者开口道。霍瓦斯说话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霍瓦斯元帅，请允许我引见蕾娜·塞瓦里公主与菲琳·哈尔多尔女士。”达里乌斯侧身让位，精灵们下马来到元帅面前。
蕾娜颔首致意，菲琳随之行礼。
“欢迎来到西费里昂，”元帅说道，“我已阅过加弗雷的信函。能从阿拉克什的袭击中生还实属幸运—他们可是最高阶的刺客…”霍瓦斯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阿瑟。
“若不是纳撒尼尔的英勇与技艺，我们早已无法幸存，”蕾娜答道。这位公主同纳撒尼尔一样清楚，这位游侠在此地有多么不受欢迎。
“已为二位备好房间，巡逻队也增加了一倍。若刺客再敢对您不利，我们必叫他们有来无回。不过眼下，早餐已准备妥当，可否赏光共进？虽不及您在伦加尔王宫享用的盛宴，但至少作陪之人…更为坦诚。”元帅大人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
“荣幸之至，霍瓦斯特元帅。”
“甚好。”霍瓦斯特示意他们随自己进入主堡。
纳撒尼尔本想紧随蕾娜，但骑士突然驻足，手掌按上剑柄—战士的第六感支配着他的行动。他欣慰地发现伊莱丝也有同样直觉，她亦转身直面阿舍。
随行元帅的灰袍骑士们并未跟随主帅与精灵，反而将游侠团团围住。每位骑士拔剑出鞘时都向阿舍投去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令人意外的是，达里乌斯竟与提克、奥文站在一旁，未曾参与同袍们对老游侠的合围。金发骑士朝纳撒尼尔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阿舍缓缓下马，立于众人面前，以凌厉目光迎击那些憎恶视线，仿佛在挑衅对方拔剑相向。
“这不对…”纳撒尼尔低声自语。
“此举何意？”蕾娜质问道，忧心之色愈显。
霍瓦斯特轻叹，显然早有预料却仍希冀避免这番对话：“此人将成为我们的囚犯。他是阿拉克什的已知同伙，掌握着诸多关乎王国安危的秘密。”
“他多次救过我的性命，”蕾娜当即声明，“你们应当视他如我之延伸。若非要定义，便以宾客相待。”
“请原谅我，公主…”霍瓦思停顿片刻，“这里既非维利亚也非利里安。西境费里昂并非封地，也不代表我们种族。灰袍骑士团是独立于六大王国的骑士组织，因此我们无需像他们那样…取悦您。只要我认为有必要，阿舍就将一直被囚禁于此。他掌握着追捕您的那些怪物的情报。借助他的帮助，我们或许能剿灭暗夜降临组织，终结这场隐秘战争。”
除了当面驳斥元帅大人外，雷娜的抗议已是她权力的极限。在西境费里昂境内，她的权威毫无意义。
一名肩宽体阔的灰袍骑士—纳撒尼尔认出那是内德·芬尼克—迈入包围圈与阿舍对峙。这位骑士地位仅次于元帅，是唯一比达里乌斯·德瓦尔资历更深的灰袍成员。在纳撒尼尔看来，这位四十五岁左右历经风霜的骑士虽与阿舍势均力敌，但他毫不怀疑前刺客终将胜出。
“放下武器…或者不放下，”芬尼克说着握紧了剑柄。
纳撒尼尔将佩剑拔出鞘一寸，尽管他仍不确定若阿舍反抗该如何应对。当注意到霍瓦思正密切注视着自己时，这位灰袍骑士的决心愈发动摇。
令所有人既惊讶又失望的是，阿舍解下剑带任由阔剑落地。接着他有条不紊地卸下所有匕首与暗藏刀刃，连同背上的银辉短剑。当那具紧凑的弓弩与箭囊一同落地时，引得众多骑士侧目。
内德·芬尼克嗤笑道：“押他去地牢。”
若非亲眼见过阿舍的战斗英姿，纳撒尼尔会觉得二十名骑士押送囚犯实属小题大做，但此刻看来，这或许只是明智之举。
当游侠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将长剑完全收回鞘中。艾舍对他微微点头，暗示自己并不担心，也让纳撒尼尔别做傻事。对于正被押往牢房的人来说，这位游侠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很有可能，他将被关押的牢房比在永夜城经历过的任何处境都要好得多。
纳撒尼尔正要转身跟上蕾娜时，霍瓦特拦住了他的去路。"明天破晓前我要看到你的报告，加弗雷。"元帅大人严厉的表情足以说明纳撒尼尔不能随行。
蕾娜跟着霍瓦特离开，只回头对灰袍骑士投来忧伤的微笑。公主很可能会继续为释放艾舍进行交涉。与此同时，纳撒尼尔要负责伊莱斯的毕业事宜，并确保艾舍不受虐待。
他正朝着主堡下方的牢房入口走去，押送队伍末尾的奈德·芬尼克转身面对他。
"你这是要去哪儿，加弗雷？"芬尼克的装束与霍瓦特同样整齐，只是他灰白的山羊胡和头发一样修剪得体。
纳撒尼尔越过这个壮硕男子望去，瞥见艾舍的背影消失在西门费里恩的深处。在巍峨城墙之内，来自芬尼克的这种对待对这位骑士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在这里，他不过是父亲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元帅明天就要你的报告，"芬尼克继续说道，"你带着监护对象离开前没写报告，现在内容得翻倍。更别提这堆烂摊子。"灰袍骑士朝身后点了点头。"最好赶紧去写。"芬尼克追随游侠及其押送队伍而去，留下纳撒尼尔咬紧牙关。
刚安顿好马匹的伊莱斯走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你去把全身行头清洗干净，再把剑磨利。我的报告明早要呈到元帅桌上，你的最好也准备好。”
伊莱斯的表情透露出两人共同的挣扎。
纳撒尼尔踱步离开，心中茫然无措。达里乌斯已随霍瓦特和精灵们离去，只剩下奥文和蒂克跟在纳撒尼尔身后。
“看来你男朋友今晚要遭罪了……”提克的话引得奥文哄堂大笑。
纳撒尼尔猛地转身，用钳子般的手死死掐住提克断裂的鼻梁。这个瘦高男人疼得扭动身体发出哀嚎，但纳撒尼尔将他牢牢固定住，几乎是对着奥文低吼—而对方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纳撒尼尔把他拽得更近，引发更剧烈的疼痛。“你刚才说什么了？”
提克试图在剧痛中摇头否认。见状，纳撒尼尔推开这个灰袍守卫，任他捂着流血的鼻子蜷缩在地。
纳撒尼尔踱步离开，低声自语：“哪里都比不上家啊…”
* * *
亚瑟数着二十名灰袍守卫押送自己走向隧道尽头的空牢房。他们绕过普通牢房选择这座特殊监狱并不令人意外—这间牢房是专门为禁锢阿拉克什刺客量身打造的。
走廊尽头的单扇门是加固铁门，四道粗重门闩深深嵌进周围石壁。门前早已分立两名灰袍守卫，随时准备迎接新来的客人。
“欢迎来到新家。”发令让他卸下武器的骑士此刻正站在他身旁。
两名守卫合力才拉开牢门，而亚瑟转身面对狱卒以及堵塞身后隧道的二十名灰袍卫兵。
那个惯于计算每场战斗结局的潜意识告诉游侠：即便杀穿整条隧道，自己也必将失血过多倒下。清除所有阻碍自由的灰袍守卫从无悬念，但此后能突围多远却是未知数。
先任他们关押，再谋后路—他暗忖。灰袍守卫固然是顶尖战士不容小觑，但在刑求与囚禁这门学问上，他们不过是业余学徒。
守卫从后方逼近，粗暴地扯下他的绿斗篷，剥除上衣露出精悍腰腹，又拽掉长靴。直到这时，那个宽肩膀的壮汉才挥动厚实拳头砸向亚瑟面门，在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
那一拳将游侠打进了牢房，等候多时的守卫们迅速扑上来，挥舞着警棍。艾什尔护住头部蜷缩成球状，将背部暴露给他们以期保护重要器官。这位游侠深知不刺破皮肤就能夺人性命是何等容易。
多年在黑暗中受训的本能接管了身体，纳斯塔·纳尔-阿凯特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清晰回响。在暗影学院受训的第五年，艾什尔曾遭受过惨无人道的殴打，仅仅是为了让他熟悉疼痛。
"经由这般痛苦，你将获得重生。"纳斯塔当时说道。这位老师傅总是站在一旁，看着其他教师痛殴艾什尔。"痛苦会引向愤怒，而愤怒永远无法赢得战斗。只有当痛苦如同老友般熟悉，你才能挣脱束缚众多凡人的枷锁。
若你通过这场试炼，痛苦于你便再无意义。你将无所不能。无人能阻挡你。但你必须在大脑中寻得一方天地，在那里放任躯体承受击打。当你退守心神等待反击时机时，让身躯独自承受苦痛。"
在这些殴打过程中艾什尔从未被束缚，实际上还被鼓励还击。唯有当他能运用已习得的技巧进行有节制的反击时，试炼才算完成。
此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艾什尔将意识抽离，任凭躯体承受惩戒。游侠想起了他计划在海滨建造的房屋，用他从伦加尔国王那里获得的土地。或许最终能在那里找到些许宁静。闪光海岸的田野是连绵起伏的翠绿山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安家立业、开启新生的好地方。
仿佛过了数小时后，他终于被翻转过来，那个宽肩膀的灰袍守卫站在他身旁，满脸得意洋洋。参与殴打的守卫检查了他的裤子，搜寻可能隐藏的武器或越狱工具。当守卫拽下他那枚镶嵌黑宝石的银戒指时，艾什尔想要抗议，但遭受重创的身体拒不服从。
"你是个硬骨头的老杂种，这点我承认…"灰袍守卫俯身扯下艾什尔破烂的红色眼罩。他仔细检查了这条布带后才蒙到自己眼睛上。"妈的，什么都看不见。"
亚瑟将口中的血水聚拢，一口啐在那骑士著名的外套上。“我本想叫你去死，”每个字都说得痛苦万分，“但既然你是灰袍骑士，我想这已是理所当然……”
魁梧的灰袍骑士带着新的怒火俯视着他，但亚瑟只能透过断裂的肋骨发出笑声，因为殴打又重新开始了。
“把他吊起来！”
头部的重击让一切变得难以理解。尽管如此，在锁链的哗啦声回荡于房间之前，亚瑟仍能感觉到镣铐扣紧了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几秒后，这位游侠便被悬在半空中，四肢被扯向相反的方向。
他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瞥见自己淤青遍体的躯干。这些伤势终会愈合—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游侠使劲眨眼，努力保持感官敏锐、心神专注。他必须为任何机会做好准备。
灰袍骑士将红布扔到附近的桌上，那布落在他的戒指旁边。亚瑟竭力不流露出对这些物品的眷恋，却仍感觉失去它们如同赤裸示人，尤其是那枚宝石—一件自他有记忆起就拥有的小饰品。
“老子叫内德·芬尼克，你这杀人渣滓。”灰袍骑士逼近亚瑟，“让这名字烙进你的脑子。你我将会变得非常熟悉……”
当一位比其他人年长许多的新来者走进牢房时，芬尼克退到一旁。从飘逸的长袍和高耸的法杖来看，他并非灰袍骑士。老者留着编成辫子的白胡须，头顶完全秃亮，两只细长的眼睛紧盯着亚瑟。
“卡兰泰兹大师，感谢您拨冗前来。”芬尼克露出狰狞的笑容，“这位大师是施法者，来自范加斯的法师。他应元帅大人之邀不久前刚到。他是来为你的新装潢做最后点缀的。”芬尼克挥手示意法师上前。
卡拉恩特兹大师走近几步，松开了那根高耸的法杖—法杖竟无需倚靠便稳稳直立。法师探手入袍，取出一根从头到尾呈锯齿状蜿蜒的细长魔杖。卡拉恩特兹将魔杖依次触碰四具镣铐，开始用低沉的喉音吟唱咒文。当老者施法完毕时，禁锢阿谢尔四肢的铁环已布满古老符文。
“完成了吗？”芬尼克问道。卡拉恩特兹大师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未曾瞥阿谢尔一眼。“太好了！你的锁无人能开，镣铐亦非任何利刃可破。你哪儿也去不了…”